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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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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離世

正值初秋, 秋老虎盤踞,天熱的出奇,完全沒有半點冷下來的跡象。

虞枝意正在前院看賬本, 寶鵲忽然急急忙忙跑過來,她越過一院子的下人, 快步走到虞枝意身邊, 附耳道,“二奶奶,二爺病倒了。”

一聽謝玉清的病倒的消息, 她頓時心底一沈,蹭的一下站起來,“秦姐姐,你先替我守著。”

兩人在一起這麽久, 早已有了默契。虞枝意什麽還沒說,秦漣漪便能領會她的意思, “快去吧, 莫耽誤了時間。”

這段時間, 侯府上上下下的事情都交由虞枝意處理,從前的軟綿綿懶散的性子變得幹練。她腳步生風,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回到翠竹苑。一進翠竹苑, 便感受到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氛, 悲傷, 沈重, 下人們低著頭不敢說話,就連跟在她身邊最久的寶鵲也不敢擡頭與她對視。她的腳步不由得放慢放輕,走進臥房中,孟老夫人已經接到消息趕來, 此刻正坐在床邊,見她來,也只是默默的點頭,虞枝意慢慢靠近床邊,心臟隨著腳步緩慢地跳動著,待手搭在床簾邊,心跳停了一瞬,又在看到謝玉清微弱起伏的呼吸時,活了過來。

她扭頭問府醫,“二爺這是怎麽了?”

府醫低著頭,似乎有些不敢說。

在府中立威這些時日,她已經習慣了不管自己問什麽,下人都會立即回答。眼下府醫沈默不語,虞枝意便有些急了,“有什麽情況,你只管說便是。”

這時,孟老夫人開口,“玉清他……身體不大好了。”

猶如當頭棒喝,虞枝意被砸個正著。

什麽叫身體不大好。

她想大聲質反駁,不可能。可對面是孟老夫人,,這個世界上最疼愛謝玉清,最不可能拿他開玩笑的人。

可,分明今晨她出門時,謝玉清還好好的,他們一起用早飯,他送自己出翠竹苑,笑意盈盈地開玩笑。現在,卻毫無生氣地躺在這兒。

看她的臉色不好,屋裏的其他人不約而同地都悄悄退了出去,想留些空間讓這對小夫妻說些體己話。

“小意。”謝玉清終於醒了,虛弱的聲音從床帳裏傳來。

虞枝意如乳燕投林一般撲到床邊,“謝玉清。”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哽咽。

謝玉清想擡手,卻沒有力氣,勉強把手擡起一拳高,虞枝意知道他是想摸自己的臉,兩手握住他的手掌,緊貼在自己的臉上。他虛弱地笑了笑,試著用大拇指揩去她眼尾的淚珠,可就連這點力氣,他也沒有了,只能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小-意-別-哭。”

“謝玉清。”虞枝意用一只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嘴角扯起一抹笑容,“謝玉清,我沒哭。”

謝玉清見不得她的眼淚,還想哄她笑,“小意。你看我,你看我是不是很醜。”

“不醜,一點也不醜。”虞枝意搖著頭,“誰說你醜了。”

“可我覺得,我很醜。”

“不許胡說。”虞枝意道,“你好看的很。”

可謝玉清並未得到半點安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這些與小意相處的時日就像偷來的歲月,每一天都讓他對這個人世格外不舍。他不願讓虞枝意的記憶中留存的是自己如此憔悴醜陋的模樣,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小意,你還記漢武帝和李夫人的故事嗎?”

“記得。”

虞枝意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覺得,謝玉清這樣對她,未免也太過殘忍。

可看著他的眼睛,虞枝意卻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來。

看她的眼神,謝玉清知道,小意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虛弱地笑了笑,用盡力氣向上一指,虞枝意便為他放下床帳。

輕煙一般的紗帳垂下,遮掩住床榻,裏面仿佛自成一個世界,將謝玉清困在其中,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形。他就這麽靜靜地躺在那兒,杳無聲息,虞枝意盯著紗賬,看著他呼吸的起伏。

有好多次,虞枝意疑心自己看花了眼,看不見裏面人有任何的起伏,她撲了過去,停在床帳外面,手高高舉起,想撩起床帷,裏面就會傳來輕輕地咳嗽聲,她便知道,謝玉清還活著。這時,她就會慢慢起身,坐在不遠處的繡凳上。

她也不是時時刻刻能夠守在謝玉清身邊。

她管著一整個侯府,大大小小的瑣事都需要她處理。

忙前忙後,有好多事情。

只有偶爾閑下來的時候,她才能來這兒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終於,有一天。

謝玉清說話了,“小意。”他看著半開的窗,目光已經有些渾濁,看不清天空的顏色,鼻子也聞不到花香,耳朵似乎也有些聽不見了,可他還是強撐著,“現在是什麽時節?”

“已經是秋分了。”

“秋分了啊。”謝玉清長長地嘆息一聲,在床上躺了這麽久,他已經不知今夕何夕,“小意,我應當是活不過這個冬天了。”他的意識略有渙散,“我還記得春天的時候,我們一起看花開呢。”

“或許,我是看不到明年的花了。”

虞枝意眼淚,就這麽無聲地流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袖上,可她不敢讓謝玉清聽出她哽咽的聲音,強忍道,“怎麽會。我剛說錯了,已經立春了,明天樹上就會開花。”

“我還記得,你說我是花中仙子呢。”

謝玉清想笑,可他連笑的力氣也沒有。

他不再說話,虞枝意又喊了他幾聲,不見回應。她轉頭望著窗外,枝頭雕零,光禿禿的樹幹延伸進窗內,心中又是一痛。她走出房間,喊道,“寶鵲。”

寶鵲走了過來,看著她滿面淚痕,勸慰道,“二奶奶,別太傷心。”她沒讀過什麽書,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說兩句幹巴巴的,從母親那兒聽來的話,自以為是大人的安慰。

虞枝意感受到了她的好意,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中含著的意味太過苦澀,叫人不忍繼續看下去,“寶鵲,你召集些會裁剪的丫鬟來,我們做些花。”

寶鵲並不知道她要做些什麽,卻十分聽話的照做。

白天黑夜,燭火燃了滅,滅了燃,虞枝意和丫鬟們一起趕制絹花,一晚上的功夫,便做了成千上百朵。秀麗的絹花栩栩如生,與真的花並無分別,天將明,虞枝意指揮著丫鬟將絹花搬到窗外的那棵樹下,搬來梯子,自己扶著梯子,將絹花一朵一朵地掛在樹上。

謝詔來時,日頭剛剛升起。

赤焰一般的日光從東方渲染至整個天空,將虞枝意的身影鍍上一層金光。

他駐足不前,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久久地望著,無法將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這樣絢爛、熱烈、毫不保留的感情仿佛耀眼的太陽輻射所有地方,甚至給予他這個躲在陰暗一角的人,一點光輝,讓他覺得自己也在被這麽熱烈的愛著。

“二奶奶這是在做什麽?”

一個小丫鬟匆匆走過去,手上還拿著趕制的絹花,他將其攔下問道。

“二奶奶說,要給二爺送一個春天。”

原來如此。

謝詔不敢再看。

滿院子的丫鬟下人,都陪著虞枝意一道纏絹花,他猶如進入無人之境一般,走進屋子裏。

許久未歸,家裏的一切似乎都變了。處處透著一種陌生感,好像他回的不是自己家。謝玉清給他送了信,看到信的那一刻,他便快馬加鞭的趕回來,一路上只希望還沒遲。他撩開床帷,低頭看著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弟弟,瘦骨嶙峋,眼窩深深地凹陷著,身上皮連著骨,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

或許,這是此生他們最不像的時候。

“我來了。”謝詔說。

“是兄長嗎?”謝玉清雙眼無神的問。

“是。”謝詔坐在床邊,握住謝玉清試圖移動的手,“是我,謝詔。”

“眼睛已經看不清了。”謝玉清似乎攢了些力氣,說話順暢了一點,“兄長,我知道是你。”

“你送信給我,我便回來了。”

“我總是這麽任性,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謝玉清苦澀地笑著。

“這並不算什麽麻煩。”

再者,他已經習慣了為謝玉清解決問題。

窗外傳來虞枝意的聲音。

謝詔側頭看了過去,謝玉清好像也聽見了,話題順理成章轉到虞枝意身上。謝玉清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小意是個實心的。答應了的事情,她都認認真真的去做了。我的小意,真的好傻。”笑著笑著,他竟然還能落下淚來。他以為這些時日,他的身體早已沒了任何感覺。

他好恨。

恨老天沒給他健康的身體,不能建功立業,不能實現自己的抱負,不能與小意長相廝守。

他好不甘心。

他還這麽年輕,就要死了。再也看不到明年的春日,看不到小意的模樣。

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小意的臉,都快要忘記她長得什麽模樣。

“認真,是件好事。”

謝玉清掙紮起來,謝詔扶著他,讓他起來。曾經的親密的無間的兄弟變成手裏一堆不算重的骨頭,謝玉清倚靠在他的肩頭,眼淚從眼窩裏掉下來,聲音也逐漸哽咽,“兄長,我好不甘心。”

“我就要死了。”

“我好害怕,地下會不會很黑,又很冷。”

“小意,小意還這麽年輕。她怎麽能承受的起沒了丈夫。”

“要是,要是,她能陪我一起就好了。”他的聲音中帶著天真的狠毒。

這時,窗外傳來虞枝意的叫喊聲,“謝玉清。”

“謝玉清。”

“你能不能聽見,是我,虞枝意。”

“看,窗外的花,春天到了。”

“快看啊,春天來了。”

謝玉清轉過頭,看向窗外,他已經看不清了,眼睛卻還能追尋有光的地方,“兄長,是春天到了嗎,院子的樹開花了嗎?”他什麽也看不見,卻還記得小意先前說,現在去秋分。秋分蕭條,葉落樹枯,就像此刻的他,毫無生機。

謝詔隨後看向窗外,“開花了,很漂亮。什麽顏色都有。”

枝頭上墜著彩色的絹花,流金溢彩,在陽光下閃閃發,他的目光落在枝頭最盛的那朵絹花上,雖然明知道那是一朵假花,他卻覺得這花開得十分嬌艷。他用自己的眼睛代替謝玉清的眼睛,描述給他聽,就好像他也看見了一樣。

謝玉清好像懂了什麽,伸手朝虛空處抓了抓,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真好。”

“地下這麽冷,我怎麽忍心讓小意陪我一起。”

他脆弱地像個孩子,又突然意識清醒了似的發了些狠意,用力抓住謝詔的手,聲音陰狠地宛如索命的厲鬼,“大哥。謝詔,你答應我。不許讓小意離開謝家,不許她改嫁。她這輩子就是死,也只能死在謝家的祖墳裏。和我,埋在一起。”他的瞳孔中是不甘,是恨,是無數覆雜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都歸於一片虛無。

手臂重重落下,說了最後一句話,“娘,玉清好冷啊。”

謝玉清死了,死在他敬愛又嫉恨的兄長謝詔的懷中。

過了許久,謝詔輕輕放下謝玉清,走到外面。這一刻,身體裏自誕生那日起與謝玉清相連的線,斷了。

耳邊一陣嗡鳴,只聽得見嘈雜的悲愴聲。

無人發現的角落中,悄悄過來探視謝玉清的青鸞捂住了嘴巴,眼中含淚,不願相信自己愛慕了這麽久的二爺,竟然說出了讓二奶奶陪葬話來。她全身的血似乎都涼了,可分明,二奶奶是個這麽好的人。她悄悄離開,就像從來都沒有來過。

“二奶奶,二爺去了。”

“快快快,去稟告老夫人。”

秋日的太陽,有些冰冷,謝詔僵硬地走出屋子,耳旁一陣哭聲,他走到屋外,虞枝意還站在樹下,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暈了過去,倒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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