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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畜生 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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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畜生 晉江

虞枝意暈了沒多久就醒過來, 她甚至來不及傷懷,便要開始操勞謝玉清的喪事。她忙的團團轉,一會而指揮著下人去給親朋好友送信, 一會兒讓下人把庫房裏準備好的白幡掛上,一夜之間, 整個謝府成了一片白色。

人世間最悲哀的事情, 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吊客們陸陸續續上門,孟老婦人強打著精神主持大局, 可任誰都能看出她眉目間的悲痛,平時沒機會,逢年過節才見得一面孝敬孟老夫人的,既來了 , 不免寬慰一番,有能言善辯的, 使盡三寸不爛之舌, 也想著要減輕她的傷痛一分, 笨嘴拙舌的,即使不說話, 也要陪在身邊連聲附和, 不肯離去。

虞枝意正強撐著, 忽見虞父虞母過來, 眼淚直接就掉了下來。

虞母對著她點了點頭, 走到孟老夫人跟前。周圍人知曉她是孟老夫人的姻親,給她讓出一個位置來,兩個女人頓時一起哭了一場。一個痛心自己死了兒子,一個心疼自己女兒早早成了寡婦, 還是虞枝意和謝詔兩人在一旁勸說,她們才堪堪收住眼淚。

孟老夫人抓著虞枝意的手,對著虞母道,“親家母,我對不住你。”

虞母心酸拭淚,“這怎麽能怪你,要怪只能怪這兩個孩子沒緣分。”

兩人又一齊放聲大哭。

旁人又是一陣勸慰。

兩人哭累了,神色疲乏,虞枝意便命丫鬟們把兩人攙至後院休息,自己留在前院主持大局,情之所至,兩腮掛著淚,一顆又一顆落下來,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謝詔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他無法自拔地,將視線落在她臉頰的眼淚上,隨著淚珠滾動,視線也開始移動。那顆淚輕輕砸在地面上,迸濺開來,他卻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落在心口,包裹著整顆心,讓心沈甸甸的。

虞枝意的尚不知他心裏做何感想,看到謝詔,楞了一楞。

他穿著白色的衣服,素色的衣裳裹著精瘦挺拔的身軀,頭上纏著一圈孝帶,乍一看,還以為是謝玉清活過來了。

眼中浮起不切實際的期待在對上他的眼眸,頓時沈寂下去。

她就是昏了頭,也不會將謝詔認成謝玉清。

謝玉清永遠也不會,用這樣沈郁的眼神看著她。

情緒被打斷,虞枝意的悲痛稍稍緩過來,謝詔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主持這場喪事。

時值正午,謝家接到報喪條的親族、世交、好友陸續到來,後廚和流水一般端上菜來,有條不紊,不見一絲慌亂,吊客們雖然嘴上沒說,心裏卻都是對虞枝意的誇讚,誰不知這侯府的二奶奶是個能幹的,又想到今日前來,是因為謝家二爺病逝,心中不免起了的憐惜之意。還有往長遠想的,打上了虞枝意的主意。

死了丈夫,總是要再嫁的。

謝家定不會虧待了她,財產這塊必定豐厚,心中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腳已經預備走到虞枝意身邊拉拉關系。

這點小九九還沒發散出來,就感覺身上落下一道冰冷刺骨的視線,擡頭一看,原來是虞枝意身邊站著的謝詔,心中生怯,腳步便慢了下來 ,腳尖打個彎走到了別處,嘴裏還嘀嘀咕咕:莫名其妙。

在謝詔的眼神威懾下,漸漸地沒人敢在虞枝意周圍轉,她得以喘息片刻,在椅子旁坐上一會兒,喝上幾口茶,潤潤焦躁的嘴唇和幹得冒煙的喉嚨。來吊唁的賓客眾多,有關系,沒關系的,都在今日借此機會上門,鬧哄哄的,直到天將將黑,賓客散去,才慢慢安靜下來。

客人都走了,虞枝意卻歇不下來。

有許多事,管家還等著她拿主意。

待與管家的商議完,已到午夜。謝府的人都睡下,整座府邸靜悄悄的,仿佛煙花爆散而去後短暫的寂靜。虞枝意終於從忙碌的狀態中抽身,突然的升起一股不真切的感覺,好似的這一切都如鏡花水月,只是她的一場夢。夜裏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與謝玉清分房許久,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睡的感覺,卻還是覺得身旁空蕩蕩的,耳旁時而響起昔日與謝玉清打鬧時的嬉笑歡愉。她覺得這深夜,又冷,又寂寞,便伸出手輕輕把靠在床榻邊的寶鵲推醒,“寶鵲,上來睡罷。”

寶鵲迷迷糊糊的上床。

虞枝意依偎著她,卻覺得自己這副軀殼在謝玉清死的那一刻也跟著死了。心裏還是冰涼涼的,有種茫然無措,而又無法排解的痛苦縈繞在心口。

她有些想謝玉清了。

於是,她輕輕下了床,幽魂似的,邁著虛浮的步子往翠竹苑走。

自從謝玉清不許她見他以後,她就搬出了翠竹苑,住在隔壁的院子裏。兩個院子不遠,要上幾個臺階,她的腳步是軟的,兩條腿也像面條一樣軟,卻還支撐著她走進翠竹苑裏。

院子裏裏停著一具棺材。

這具棺材在很早的時候就備在庫房裏,直到現在重見天日。

白幡隨著風輕輕舞動著,虞枝意走到棺材旁,並不覺得懼怕,撿了塊地方坐下,像謝玉清還活著那樣,說悄悄話,不知不覺間,她睡著了。

一陣風吹來,她打了個激靈。

腦袋有些昏昏沈沈的,口中呼出的氣也分外灼熱。

她似乎是生病了。

應當是感染了風寒,身上發著熱,她試著起身,卻發現兩條腿不聽使喚,兩條胳膊也不像是自己的一樣,軟綿綿的,看來,她今晚要在這裏呆上一夜。沒有人發現她在這兒,或許她今夜就要隨著謝玉清去了。

謝玉清。

謝玉清。

謝詔本在房中休息,鬼使神差地想到虞枝意。他想再看看那棵樹,綴滿絹花,永開不敗,神智迷離間,腳下已走入翠竹苑中。翠竹苑中一陣隱隱約約地啜泣聲,他正想一探究竟,走近一看,卻看到了虞枝意,倏然,他的腳步像生了根,定在原地,就這麽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渙散的雙眼,謝詔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卑劣的想法。

在京城這幾日,他茶飯不思,身材消瘦。

與謝玉清幾乎一模一樣。

有了這樣的想法後,他擡腳,慢慢走了過去。

虞枝意又開始哭了起來,眼眶裏儲著流不盡的淚。

淚眼朦朧中,一陣冷風吹過,她打了一個哆嗦,眼前仿佛出現了一道白影。

那白影似乎飄在空中,虞枝意沒有看見它的腳。

她忍不住想到,自己曾經看到的鬼怪志異中曾提到,鬼是沒有雙腳的。虞枝意沒覺得怕,反而有些激動起來,謝玉清,是謝玉清嗎?她發覺自己喊了出來,嗓子格外的沙啞,那道鬼影似乎聽見了她的呼喚,慢慢飄過來。

虞枝意的四肢突然生出了些力氣,猛地站了起來,向前撲去。這一個劇烈的動作讓她暈頭轉向,手卻死死地抓著手下的人,她或許是要死了,竟然能摸到鬼。

“謝玉清,是你來接我了嗎?”她竟然還有些開心。

她撲過來時,謝詔的身體一僵硬,鼻尖仿佛能嗅到一股清冷的幽香。他不知所措,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卻在下一刻,如墮冰窟,他不該如此地卑劣地趁人之危,可心中有個聲音,一直在耳旁蠱惑:沒關系的,沒關系的。謝玉清已經死了。就算你們在一起,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帶著魔力的蠱惑聲在眼前交織出一副美好的畫面,琴瑟和諧,恩愛不疑。他漸漸地有些沈醉了,嘴上回應道,“是我。小意。”

幼年時,他經常與謝玉清玩你扮成我,我變成你的游戲。

對於扮成謝玉清,他信手拈來。

“怎麽變成了鬼,你的身體還這麽冷?”

“對不起,小意。冷到你了。”

虞枝意從他的胳膊向上摸著,一路摸過他脖頸,到臉頰,雙手捧著他的臉頰。她有些的站不穩,要往下倒去,那鬼影像是怕她跌倒,半蹲下來,手臂小心地圈著她,不讓她跌倒,“謝玉清,我好想你。”說著,她又開始哭了,“我還以為,你要到頭七才回來。”

“沒有,我現在就回來了。”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是,舍不得你。”

“你是來接我的嗎?”或許,他們可以在地下做一對鬼夫妻。

虞枝意仰著頭,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主動的送上自己的親吻。

可謝玉清變成鬼以後,似乎也變笨了。

就這麽僵硬著。

她自顧自地說著,謝詔半天沒回過神,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摸索著。天人交戰,他不該如此。可那雙紅潤的唇近在眼前,日思夜想,日夜折磨著他。

他好像慢慢反應過來了,開始回應。起初還有些生澀,嘴唇輕輕貼著,含著。情不自禁間一張口,虞枝意去勾他的舌頭,她感覺對方一震,然後狂風暴雨般的親吻落了下來,霸道,不留餘地地入侵著,吮地她舌頭生疼。

謝詔又甜蜜又心痛。

謝玉清必定與她常做此事,她才會這般。

可他竟然不知不覺中沈淪下去。

虞枝意感覺到有些不對,神智清醒了些,開始推拒對方。可她沒什麽力氣,只能任由對方為所欲為,最後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對方的舌頭,只聽吃痛一聲,悶哼,得了自由。

她驚怒交加,要看看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竟敢欺辱她。

看清人的那一刻,虞枝意整個人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對方,憤怒也隨之冷卻,心裏一片冰涼,整個人像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一樣。

而謝詔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勾起指節,抹去唇邊勾連的銀絲,仿佛剛剛那般瘋狂的親吻的人不是他一樣,嘴唇因為激烈的親吻透著艷麗糜爛的紅色,黑黝黝的瞳孔氤氳著水色,此刻望著虞枝意,神情中有幾分對她推開自己的不滿,比厲鬼,還像個厲鬼。

“怎麽是你?”虞枝意剛開始還有些怕,怕這會謝詔是來送她死的。昏昏沈沈中,她是起過與謝玉清一道去的念頭,可現在她清醒了,她不想死。

“為何不能是我?”

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了虞枝意,她攥緊拳頭,質問道,“方才我意識不清,侮辱了,是我有錯,可你也不能趁人之危。”她的臉頰氣的通紅,雙眼因為憤怒異常明亮。

謝詔眼眸專註地盯著她,擡手落在虞枝意耳邊,將她頰旁的碎發捋至腦後,虞枝意甩頭避開,卻被捏住下頜,動彈不得,直至謝詔將她的發絲整理好。

見他一臉死不悔改,虞枝意的憤怒徹底被點燃,用盡全身力氣,重重一巴掌打在謝詔的臉上,打完後她又有些害怕,脊背抵上棺材時又生出無限的勇氣 ,高聲痛斥道,“你這個罔顧人倫的畜生,我是你弟弟的妻子,他現在屍骨未寒,你竟如此欺辱於我。你將謝玉清置於何地?”幾年的歷練將她的心境千錘百煉,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看到謝詔會瑟瑟發抖的女子。

靈堂裏回蕩著她的聲音。

謝詔一步一步逼近,氣勢逼人,虞枝意退無可退,直到被壓在棺材板上。謝玉清能給的,他同樣能給。謝玉清不能給的,他也能給。他與謝玉清一模一樣,愛他或者愛謝玉清,有什麽分別。

“你可知道,謝玉清臨死前和我說什麽?”憤怒已沖昏了他的理智,明明他人就在這兒,那人的口中卻還口口聲聲喊著謝玉清。

虞枝意驚疑不定,搖了搖頭。那會兒她正在外面掛絹花,哪裏想到謝詔會出現在屋子裏,也沒想到謝玉清會就此離開。沒能陪著謝玉清走完最後一程,成為她心中無法觸及的隱痛。

“他說,想讓我,把你送去陪他。”他有些惡意的說。

虞枝意心尖一顫,嘴上卻還要強,不屑道,“你休想破壞我與謝玉清之間的感情。”

“呵。”謝詔道,“我難道會與一個死人計較。”

“謝玉清把你當成敬愛的兄長,你竟如此想他。”虞枝意真為謝玉清感到不值得。

同時,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快意,她記得分明,在她初入侯府時,謝詔眼中明明白白的冷意和蔑視。

可現在,這是在做什麽。

謝詔凝眸看著一聲聲為謝玉清辯解的虞枝意,沒有激怒,反而露出一個笑容,“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你可知曉,雙生子一母同胞,無論是性子,喜好,皆一模一樣。”

謝玉清明知如此,卻還是將虞枝意托付給他,究竟是存了何種心思?這如同送羊入虎口的舉措,是篤定他不屑吃送到嘴邊的肉,還是存了什麽別的想法。

人死如燈滅,他也不可能把謝玉清揪起來詢問。

那些謝玉清臨死前,短暫地,曾幹擾過他的情緒已經隨著哀樂的彌散,消失在身體裏。

虞枝意不明白,為何人笑與不笑之間,有著這麽大的差別。不笑時,謝詔時不沾人間煙塵的仙君,笑起來時,卻像地獄裏來索命的惡鬼。

謝詔笑的很冷,好人叫謝玉清做了,壞事卻要他承擔。

憑什麽。

謝玉清不許虞枝意改嫁,要她永遠留在謝家,誰說那個謝,只能是他謝玉清的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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