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晉江 雙更-

關燈
第26章 晉江 雙更-

話音沒落, 他便急匆匆地快步走出去。

看他如此焦急,虞枝意也急忙站起來道,“小心些。”說完, 又轉頭對荷香道,“荷香, 你跟著去看看, 二爺粗心大意的,別讓他傷了身子。”

荷香嗳了一聲,便追著謝玉清去了。

往常去孟老夫人那兒, 謝玉清都陪著。今天還是虞枝意頭一回自己一個人去,不過這條路,她已經爛熟於心,因此並不緊張。才下轎子, 就聽門口守著的小丫鬟們朝裏喊著,“二奶奶來了。”隨著她一路進去, 丫鬟們層層通報, 走到裏間時, 秋燕已經在門簾內等著了。

虞枝意與孟老夫人見禮。

因為謝詔要去的京城的事,孟老夫人顯得無精打采的, 秋燕忙把虞枝意迎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道, “二奶奶今日氣色好, 二爺怎麽沒跟著一道?”

虞枝意與謝玉清這對夫妻, 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成日在一起,今日虞枝意一個人過來, 倒有些突兀。

孟老夫人也有此疑問,轉頭來看虞枝意。

虞枝意忙道,“二爺聽說大爺要去京城的事兒,有些怏怏不樂的,讓我先來,自個兒去找慶德不知商量什麽去了。”她不敢確定謝玉清是否聽進去了她的話,給謝詔準備餞別禮。若是沒準備,她在這裏放下大話,豈不難堪。

孟老夫人雖仍傷神,卻為兩兄弟間的情誼感到一絲欣慰,“他們兄弟兩感情是好的。”

又聽見人通報說,“大爺來了。”

謝詔十分自然地走到孟老夫人身邊,虞枝意有心避讓,卻不如他步子又大又快,衣衫難免摩擦。他鄭重地給孟老夫人行禮,道,“娘這兒是兒子的歸處,通報不通報又有什麽要緊。”

為了與謝詔避開距離,虞枝意一下子擠進角落裏站著。

卻見謝詔轉頭過來,對著她深深一作揖,“此去京城,歸期未定。府中上下,諸多雜事。娘年歲漸長,恐精力不足。我在這兒煩請弟妹多多煩心府上的事情。先前送來的那位秦娘子,便是能夠協助弟妹管理整座府邸的能手。若是有什麽難以解決之事,還請弟妹命玉清給我寫信。”

當著眾人的面,謝詔把闔府上下的擔子壓下來,虞枝意無法拒絕,只好應承下來,心中卻想:這府上處處是謝詔的人,哪裏需要謝玉清寫信,翠竹苑裏走了的青鸞、後來的碧桃、荷香,哪個不是他的眼線。

“多謝。”

“那個秦娘子是什麽人?”孟老夫人問。

認識秦漣漪不到一日,虞枝意與她暫且還只有一面之緣,並未有什麽深厚的了解,此刻也答不上來。

謝詔早知孟老夫人有此一問,答到,“是胭脂巷那兒,常家的一位姨娘。常家犯了錯,便把這個姨娘送來賠罪。我聽下人說弟媳心善,憐惜她,將賣身契還給她。此人是經商管理一把好手。”話中不僅將他把秦漣漪送與虞枝意過了明路,還暗地裏擡了一把虞枝意,語氣很是敬重。

“城裏的興隆軒、清怡閣都是這位秦娘子一手經營起來的。”他大力誇讚了一番秦娘子,又將當年常父居心叵測納她為妾,多年來把持她的賣身契,將她束縛在常家的事細細說給孟老夫人聽。

孟老夫人心中泛起一股憐惜,“這秦娘子是個可憐人。”連丫鬟們聽著,也暗自垂淚。“小意,興隆軒生意紅火,想必那秦娘子是個有本事的,切不可因為她曾經做過姨娘就看輕了她。要以先生之禮相待,多跟著學一學。”

虞枝意點頭,“都聽娘的。”

孟老夫人像是想起了什麽往事,竟開始長籲短嘆起來。

“好端端地,怎麽嘆起氣來?”簾外傳來謝玉清的聲音,隨即他掀簾而入,笑盈盈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孟老夫人看見他,精神一振,”你方才去哪兒了,丟下你媳婦一個人。來了怎麽也不讓下人通報一聲。”

謝玉清仍舊笑著,笑容卻有些鬼氣森森的。他看著孟老夫人身邊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兄長,一個是他的妻子。他忍不住燃起妒火,焚燒著五臟六腑。太近了,他想。謝詔再上前一寸,便能和小意挨在一起,“想到今日大哥要離開,特意去為大哥準備了一份餞別禮。我悄悄過來,不許她們通報,想聽聽有沒有人背著我不在,議論我。”

說話間,他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行禮。站起來,然後無比自然地走到虞枝意身邊,在眾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的手,“是兒子的錯,不該丟下小意一個人。”每走一步,那股妒火便猶如添油加柴一般,往上狠狠地竄一上一竄。

他將自己的手指滑進虞枝意的指縫中,十指相扣,牢牢扣住。

“不知道大哥對這份餞別禮,滿不滿意。荷香,把禮物送上來。”

慶德是男人,沒法進入內宅中。裝著禮物的木盒便由追來的荷香一路捧著,此刻交到謝詔手中。

“狹促鬼,沒人說你。打開看看裏面是什麽?”孟老夫人道。她是真的有些好奇謝玉清會準備什麽。

謝詔把盒子掀開,裏面躺著把鑰匙。

虞枝意詫異的很,不知道為什麽謝玉清要送謝詔一把鑰匙。孟老夫人同樣也很疑惑,可不論他們怎麽問,謝玉清都故弄玄虛,只說等有朝一日,謝詔便會知曉。

謝詔便又把盒子合上,放在一旁。

孟老夫人追問未果,便也失去了興趣,對著秋燕道,“擺飯吧。”

一頓飯吃的不是滋味兒,孟老夫人草草用了幾口便不再動筷,謝玉清也沒有什麽胃口,虞枝意倒是有胃口,可另外兩個都擱了筷子,她也不好再吃下去,只想著等回去後,在小廚房裏開火。

席面上的飯菜幾乎沒怎麽動過,撤了下去。

終究到了臨別的時候,孟老夫人看著謝詔,兒行千裏母擔憂。謝詔並非第一次出遠門,她也不是第一次擔心。只是她終究老了,心力不足,並不期盼著兒子建功立業,反而希望兒子們都能夠留在身邊。

京城中的世家子弟,十六、七歲便已勤學苦練,隨時準備當差了。

謝詔也自是如此,只是被家裏拖累了幾年,好在他並無怨言。

孟老夫人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年輕的事兒,謝詔都耐心聽著,說到最後說累了才舍得放謝詔離開。謝玉清讓荷香等人陪著虞枝意先回翠竹苑,自己與謝詔有些話要說。

兩兄弟沿著廊下慢走,一時間無言,不知該從何說起。謝詔總是沈默的,無論在何時,都是個忠實的傾聽者,他習慣了聽謝玉清的訴說,因此無法第一時間開口。而謝玉清,他滿腹心事,方才的妒火已經熄滅,冷冰冰地凝結在腹中,堵著他的喉嚨,無法發聲。

走了許久,謝玉清心中漸漸漫起一股哀色。他們這對雙生子,從前也有過分開的時候,可不論哪一次,都沒有這一次一樣,有種徹底分離的感覺。他曾聽過這樣一種說法,雙生子擁有同一個靈魂,其實是同一個人,只是在娘胎中,不知為何,分成兩個人,就是如此,他們才會這般相像像,身形、容貌、性格、喜愛的東西,都只有細微的差別,其餘都和同一個人一般。所以他才會看到兄長和小意站在一起時,釀生如此雄烈的妒火。

是的,他嫉妒。

或許在小意眼中,他與謝詔並沒有什麽區別。

在長久的沈默後,謝玉清終於開口,打破了這股平靜,“大哥此去,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歸期未定。或許三年五載,又或許…”是一輩子。

那話中的未盡之意,已然讓謝玉清明白謝詔的打算。

“歸期未定,好一個歸期未定…”謝玉清喃喃自語,竟是要將他們這些親人全都拋在腦後了嗎,可他又無法將自己的怨恨宣之於口,倘若他是一個康健的人,想必也會想著離開侯府,闖蕩屬於自己的一番天地。可現實是他身體破敗不堪,只能困守在侯府中。

謝詔去京城,原本正是他期望的。可此刻,他竟說不出一句祝福的話來,“京城風雲詭譎,勢力錯綜覆雜。就算你是承了白家的人情,可天子腳下,王爵公卿多的賽過河裏的王八。稍有不慎,便會得罪別人。我知道你是個性子冷硬,輕易不肯服軟的人。可不管你做什麽決定前,都要想三想。一想母親,二想我和小意,三想謝侯府的所有人。三思而後行…”

謝玉清說了很久,久到第一次覺得這條長廊如此之短,三兩步便走完了。

他立在走廊盡頭,謝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走了。

謝玉清慢慢走回翠竹苑,喉嚨裏升起一股一股的癢意,忍不住輕輕咳了兩聲,這兩聲沒有緩解喉嚨裏的那股癢意,反而愈演愈烈,他只好停下腳步,一手扶著樹,一手以帕捂唇,劇烈地咳嗽著。

正咳著,鼻尖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兒。

他一時忘記了咳嗽,慢慢舉著帕子移到眼前。白色的絹帕中央,沁著點點猩紅色的鮮血。一下子,他臉色灰敗下來。

少年吐血,是為早夭之相。

他慢慢地把帕子攥緊,一時間突然萌生起一個想法:或許,可以利用這塊帶血的帕子把大哥叫回來。心情陡然激動起來,剛邁出一步,轉頭便想到臨別時謝詔的笑容,又想起謝詔被謝侯府拘的這些年,邁出去的腳步便定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望著前方,望了許久。

正巧寶鵲路過,看見了他這副呆樣,見他身邊無人,便忙走過來道,“二爺。二爺。你在這裏做什麽?”

謝玉清被喊回了神,見是寶鵲,把拳頭又攥緊了些,慢慢放到身後,裝作無事的模樣解釋道,“方才給大哥送行,我在這兒多想了會我們幼時的事情,一時想的出神。你這是去哪兒”

“虞家送了些新鮮的瓜果,二奶奶命我給老夫人送去。”寶鵲提了提手上的籃子,裏面裝著許多瓜果蔬菜,鮮嫩欲滴。

聽了寶鵲的話,謝玉清突然想起,飯時,這場為謝詔置辦的臨別宴沒人吃進去幾口飯,小意一定餓壞了。他猛地攥緊手中的絹帕,若是被小意看到,定會追問,擔心,“我這就回去。既然你要去老夫人那兒,便快去吧。”

寶鵲拎著東西離開了。

謝玉清小步往回走著,走到池水邊,正是晌午,四下無人,他把手裏揉攥的絹帕往裏一拋。眼看著白色絹帕被水漸漸浸濕,血色一絲一縷的消失在池水中後,背手離開。

謝詔終於走了。

剛跨入翠竹苑內,虞枝意就聽見小丫鬟們在議論這件事。壓在頭上的烏雲終於暫時地散去。她知道,終有一日,謝詔還會回來,可這並不妨礙她覺得自己脖頸上懸著的劍被移開,她感到很是輕快,人一輕快,便會註意到先前忽視的事情,肚子咕咕叫起來。

她叫來荷香,吩咐讓小廚房炒兩個菜,又想起謝玉清同她一樣,也沒吃多少,便又加了幾樣謝玉清愛吃的。

闔府上下,她應當是唯一一個為謝詔離開而感到開心的人,可她不能表現的太過明顯,便為自己找了些事情做。

離吃上飯還需等些時候,虞枝意便拿起架子上的書開始看了起來。這些日子,她始終沒有拋下看書這回事,就算是到溫泉莊子上,也是隨身帶了兩本書。日看夜看,謝玉清這兒的書幾乎都要看完了,她又打上了謝詔書房的主意。聽聞謝詔那兒藏書頗多,但不輕易許人進去,或許謝玉清能幫她從裏面拿些書來。

雖說有些書可以花些錢從鋪子裏買到,但謝詔那兒藏著不可多得的孤本,若是謝玉清能願意抄錄下來,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再或者,她用些銀錢買下來。

總之,她眼饞的很。

正看得專註,忽然有一雙手蒙上眼睛,遮蔽住視線,視野漆黑一片,“謝玉清。你回來了。”

“又被你猜到是我。”謝玉清放下手,滿面笑容,對這樣的小把戲樂此不疲。

“碧桃,碧桃。擺飯吧。”虞枝意喊了一聲,又對謝玉清說,“你回來的正好。方才在母親那兒沒吃些什麽,想必現在餓了。我特意命廚房做了兩個你愛吃的菜。”

謝玉清其實沒什麽胃口,卻不想辜負虞枝意的心意,喉嚨中還殘存著血腥氣,他生怕虞枝意的鼻子能聞出來,接連喝了幾杯茶下肚,覺得那股血腥氣散了些才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不料虞枝意還是起了疑心,“怎麽喝得這麽急。快拿帕子擦擦嘴。”

謝玉清臉不紅心不跳地在身上摸了一通,把頭一拍道,“帕子不知丟哪兒去了。好姐姐,把你的帕子給我用。”

虞枝意嗔怪道,“瞧你這記性。”她取來自己的帕子,遞給謝玉清擦嘴。

謝玉清笑著接過,“再不敢了。”

用完飯後,飯桌才撤下,虞枝意正準備歇下,寶鵲就打了簾子進來道,“二爺,二奶奶。王管家求見。”

“王管家這麽突然來了?”虞枝意不知道什麽事,謝詔卻明白,他道,“多半是為了侯府的庶務,兄長不在,我應當承擔起這責任。小意你先休息,我去書房裏與王管家商談此事。”

虞枝意一開始並沒有把謝詔的托付當回事。以謝詔的性格,定不會放心將整座侯府交給她來管,在孟老夫人面前說的那些,不過是些場面上的漂亮話。可見謝玉清如此積極,她也不好說些喪氣話,只叮囑兩句,“早些回來。”

謝玉清滿口答應。

他走後,虞枝意照例兒在書房裏讀書習字,這一讀便到了用晚膳的時候,寶鵲小步走來,輕聲道,“二奶奶,老夫人那邊來說,晚上不必去那兒用飯了。”

虞枝意擡眼往窗外一看,一點殘陽,染了半邊天幕,赤橙交融。眼看著就要天黑了,“二爺回來了嗎?”她心裏知道,謝玉清並沒有回來,因為他一回來,便會立即到她身邊來,擾的她心神不寧,不能專心讀書,可她還是問了出來。

“二爺還沒回來。”寶鵲道。

果然如此,虞枝意道,“讓小廚房備些好克化的糕點,打上燈,我們去書房看看。”

寶鵲轉頭去了小廚房,不一會兒拎著食盒回來。

碧桃在前面掌燈,荷香扶著虞枝意,寶鵲在一旁拎著食盒,一道往前院的書房走。

天色已黑,書房點起了蠟燭,模糊的人影映在窗上,依稀可以看得出謝玉清的認真,虞枝意站在外面,怔怔地看著,寶鵲低聲問道,“二奶奶不進去看看二爺。”

虞枝意搖頭,“還是不進去打擾他了。把吃的給慶德,讓他不要打擾二爺,溫在爐子上,燈二爺休息的時候吃。”

寶鵲低低地應了聲,匆匆走了。

虞枝意就這麽站在廊下等著,寶鵲回來後沖她點點頭,意思是事情辦妥了,她便帶著幾個人回去了。

書房裏,慶德拿了食盒,正預備將糕點溫在爐子上,那邊謝玉清咳嗽幾聲,略一分神,看見他鬼鬼祟祟地模樣,悄聲走到他背後,看著他從食盒裏一疊一疊地拿出糕點,問道,“這是什麽?”

慶德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碟子差點端不穩,他小心將碟子放進爐子裏,轉過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苦著臉道,“我的好二爺,您差點沒給我嚇死。”

他拍著胸脯,不停地順著氣,等氣喘勻了才慢慢說,“二奶奶見二爺這麽晚了沒吃飯,特意送來的,囑咐小的溫在爐子上,等著二爺歇息的時候吃。”

謝玉清一聽虞枝意來了,急著要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還斥責道,“二奶奶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就讓她在外面等著。”

慶德委屈道,“二奶奶特意囑咐我,不許打擾二爺。這會兒二奶奶已經回去了。”

謝玉清才走到門邊的腳陡然頓住,心知這是小意的體貼,心中暖意融融,道,“時辰不早了,也不必溫著了,拿來我吃了,這就回去吧。把這些東西收收,我回去再看看。”他返至小桌前,慶德把糕點從爐子上端來,他一塊一塊地拈起吃了。

待吃完後,又吃了杯茶潤潤喉嚨,慶德在抱著書,一路把他送到中門。

守著中門的婆子認出來的人是謝玉清,急忙站起來道,“二爺來了,怎麽身邊也沒跟個丫頭伺候。”

謝玉清不欲與她多言,慶德一下便看出他心情不愉,便嚷道,“二爺身邊跟不跟著丫鬟,要你這婆子多嘴。還不快點去翠竹苑和回稟二奶奶,說二爺在這。”

婆子悻悻地走了。

“不必。把賬本給我,我自己拿著回去。”

慶德擺手道,“這怎麽使得。”

可他這句話不知戳到謝玉清哪根肺管子,謝玉清竟沈下臉伸手道,“給我。”

慶德只好把手上的賬本給他。

賬本不厚,拿著卻也需要點力氣。

慶德把賬本放在謝玉清手上,便松開了力氣,不想,那本賬本竟重重砸在地上,他趕忙彎腰把賬本從地上撿起來,不住道,“小的有錯,不該沒把賬本拿穩,還請主子責罰。”

天色漆黑,慶德手上雖提著燈,可他彎腰俯身,燈擺的極低,謝玉清的臉色隱匿在黑夜中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根本不是慶德沒拿穩賬本,而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沒拿穩那賬本。

他並非隨意遷怒的人,何況此事根結不在慶德。

“並非你的錯。無事。”

莫名的,慶德覺得自家主子的聲音有些難過,可他暫時還不懂,他為何難過。

這會兒,守門的婆子帶著王嬤嬤一道趕了回來,慶德不敢說話,生怕惹了王嬤嬤責罰,只低著頭把賬本交於王嬤嬤之手,可他這個低頭虛心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犯錯了。

但主子在這,王嬤嬤不好越俎代庖去處罰他,只罵了兩句,“混賬東西,伺候不好主子,還要你有什麽用,快滾。”

慶德望了望謝玉清,謝玉清擺手,“快回去吧。”

慶德這才領命退下了。

夏日夜深露重,王嬤嬤特意帶了披風來,為謝玉清披上。

回去的路上,謝玉清異常沈默,周身縈繞著寂寥沈郁的氣息,他看著自己只是因為拿了一下賬本,而不斷發抖的手,垂下眼睫。手縮成拳,慢慢收緊掌心。

走到翠竹苑時,他特意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

見到他回來,虞枝意很是詫異,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回來了,還以為他會在書房裏待好一會兒。此刻他臉上雖然帶著笑,那笑容只在皮肉之間,並非他真心實意的笑容,因此虞枝意也並沒有多問,“吃過了嗎?”

“吃過了。糕點味道很好。”謝玉清慢慢解開披風,遞給荷香,走到她身邊,手掌搭在虞枝意的肩膀上,指尖摩挲著她的肩膀。

就著謝玉清的身體,冰盆裏只放了一點碎冰,屋內保留著一絲涼意。因著這點涼意,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虞枝意立即蹙起眉頭,“碧桃,把冰盆端出去。”

“無事。”謝玉清阻止道。

事關謝玉清的身體,誰也不敢當做是一件小事,碧桃立即把冰盆端了下去。

暑氣肆虐,即便翠竹苑依山傍水的,涼意深重,可仍未能躲避暑意。冰盆剛挪開,屋子裏就熱得出奇,虞枝意光是坐在那兒,便汗水涔涔,身上披著的那層薄紗被汗水打濕,黏在身上。她索性脫了下來,搭在一邊,光著膀子,只剩件肚兜和紗褲,就是這樣,還是覺得熱,只能命寶鵲打來涼水,一便又一邊地擦拭身體。

而謝玉清領子嚴絲合縫地交錯在頸間,身上還穿著春日的薄衫,連一絲汗也不曾出,虞枝意朝他伸手,他走了過去。兩人手交握著,虞枝意舒服地喟嘆一聲,手中像握了一塊涼玉,冰冰涼涼的,“手怎麽這樣涼。讓府醫來請個脈吧。”

“不必了,我的身體到了夏日就是這樣,這麽多年,我早已習慣了。”謝玉清道攬住虞枝意的肩頭。

這又讓虞枝意多心疼了他幾分,靠在他的肩膀上。

謝玉清又瘦了。虞枝意靠在他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根骨骼。

“若是覺得太熱,便讓碧桃把冰盆拿回來,我去書房裏睡。”

“書房哪裏能睡?”

“書房裏還有張小榻,我在上面擠上一晚就是。”

“說得輕巧,往後這天愈來愈熱,你是要在書房裏紮根了不成?”虞枝意不同意他這樣做。那書房她日日待著讀書習字,說好聽些是書房,其實不過是個堆了些書和筆墨紙硯的小偏房,房間狹小,逼仄。只放了一張供她累時小憩的榻,睡著哪兒有臥房裏床舒服。

“暑熱傷人。”謝玉清擦去她頰邊滾落的汗珠,“傷了身子就不好了。”

“既然如此,那我去裏睡吧。”虞枝意道。既然他執意要去偏房裏擠著,不如讓她去睡。

謝玉清卻舍不得她睡書房,“這怎麽使得。”他站了起來,自個兒抱了被子往書房裏走,虞枝意對他的固執認知深刻,阻攔的話到了嘴邊轉為關心,“碧桃,給二爺多拿幾床被子,那床榻硬,睡久了身子骨疼。”

謝玉清知道虞枝意這是妥協了,將懷裏的被子遞給了碧桃。

虞枝意看著碧桃鋪好床,又看著謝玉清睡下後才回到臥房裏,在床邊置了幾個冰盆,寶鵲靠在腳踏上,用蒲扇給她悠悠地扇著風。丫鬟房裏也都置了冰盆,雖不如虞枝意房裏的多,也算是個安慰。

“寶鵲,你上來同我一起睡。”

寶鵲搖頭,“二奶奶,我就在這下面。”寶鵲雖然是個小丫頭,卻聽說過謝玉清是個愛幹凈的,不喜下人隨便碰他的東西。

在悠悠涼風中,虞枝意就這麽睡了過去。

睡到半夜,虞枝意感覺自個像在蒸籠裏似的,渾身又濕又黏,胸口也是悶著的,好不容易睜開眼睛一看,冰盆裏的冰已經化了。寶鵲靠在床榻邊睡著了,口中覺得有些幹渴,她悄悄地下床想為自己倒些水喝。

走到桌邊,連飲了兩杯茶水後,忽然看見偏房裏還亮著光。

月宮高懸,夜深人靜。

按理說,謝玉清已早早地睡下了,為何偏房還有亮光。虞枝意想著,悄悄地往偏房走,寶鵲被她的動作驚醒,迷瞪著眼問,“二奶奶怎麽醒了。”虞枝意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聲,謝玉清受不得風,偏房的關緊閉,她想推門,卻又怕發出聲響,寶鵲看出她的意思,低聲道,“二奶奶,我來吧。”

虞枝意後退一步,寶鵲上前一步,使了一股巧勁,把門推開一道縫。

她扒在門縫上往裏看。

燭火燃了半截,謝玉清躺在床上,手臂搭在胸前,手上還抓著賬本。

看著他瘦骨嶙峋的手臂,虞枝意有些不是滋味兒,她命寶鵲進去吹了蠟燭,再拉上門,自己又回到床上,這一睜眼,便睜到天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