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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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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傘

沙理奈看著父親現在的神色,她從未見過無慘這樣又驚又怒的樣子。

那雙一直充斥著冷漠與自私的紅色雙瞳之中,現在燃燒著某種從未有過的火焰。這個分外冷酷的男人此時的神色似乎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影子。

沙理奈擡頭看了他一會兒,察覺到了自己的父親現在似是動了真怒,於是她低下聲音來說道:“對不起。”

小女孩的聲音很柔軟,道歉的時候也很迅速很誠懇。但是無慘依然覺得心中的那種情緒激蕩,反而更加怒氣沖沖了。

只是,即使知道沙理奈已經變成了鬼,不再像人類的孩子一樣嬌弱,無慘依舊無法像責罰仆人那樣狠下心來罰她。這樣的感覺陌生又熟悉,無慘在過去很少有過這樣的情感,近來僅有的幾次無奈,也似乎全部都是因為沙理奈。

他的女兒道歉很快,但是無慘依然不知道,對方是否真的把這樣的危險的事情放在了心裏。

“你知道自己是在為了什麽而道歉嗎?”無慘問道。他垂下眼睛與女兒純澈的目光對視,審視著她稚嫩的臉龐。

沙理奈鼓了鼓臉頰,說:“我不該為了撿球就跑到陽光之下。”

她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這是很危險的事,讓父親為我擔心了。剛我不應該一時情急就完全忘記了父親之前的叮囑……”

她話中的意思分明是什麽都知道,卻在做事時沒能做到完全的註意。孩子們在大多數時候總是聽父母的話,可是天性讓他們常會忘記父母反覆的叮囑。

無慘有心批評這樣的沙理奈,但是在看到她耷拉著腦袋,這樣低落又無精打采的樣子時,無慘又沒有再繼續指責下去。

他的女兒總是完全與其他人不同,常常能夠在做出令他生氣的事之後,最後只能以自己的無可奈何而結尾。無慘為數不多的耐心都用在了自己懷中這唯一的孩子身上。

最終,無慘只能夠強調到:“沙理奈,你要記住,鬼是不能夠接觸到陽光的。這是非常、非常嚴重的禁忌。像是這次忘記的事情,絕對不能再發生。明白嗎?”

如果面前是任何一個他轉化後的鬼而不是沙理奈的話,無慘會讓對方親自享受一下陽光的炙烤,而不是僅僅在語言上進行這樣蒼白的教導——不,若是他手下有這樣的蠢鬼,他根本不會在最後一刻出手來救。

“我記住了。”沙理奈認認真真地應了下來,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對於陽光對自己能夠產生的傷害,沙理奈實際上並沒有特別清晰的認知,只知道無論是無慘還是醫生,都告訴她要躲開那過去照耀在皮膚上溫暖的光亮。現在見無慘的反應如此劇烈,沙理奈才後知後覺。

——若是不小心接觸到陽光,她便有可能會死掉。

對於死亡,沙理奈同樣並不完全地知道它究竟代表著怎樣的意義,只是知道如果其他人死去的話,她就再也無法見到他們,與他們對話。小小的孩子只有這樣粗淺的理解。

而對於沙理奈自己來說,她是喜愛著這個世界的。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新的事物,任何小小的令她開心的趣事都讓她無比留戀。沙理奈想,她還要在這個世界上活很久很久,一直與和父親在一起生活下去。所以,之後絕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忘記陽光對自己的危險。

只有這樣的話,才能夠像理想之中一樣,與父親長久地生活下去。

——————

“大人,求您開恩,幫忙調查發生在小人村中的事情。”穿著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郡司接待外客的地方,神色有些局促地跪拜行禮,“我們村最近有人失蹤了,遍尋不見。”

隔著掛著驅蟲草的簾幕,穿著制服的官員撣了撣直衣下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之後,他才施施然擡起眼來問道:“何時失蹤的?”

他的面前的案幾上擺著硯臺,毛筆斜放在青瓷的托盤上。這位郡吏提起了手邊的筆。

隔著簾幕,他忍不住困頓地打了個哈欠。對於這種普通的小事件,郡吏有些提不起精神。

“回大人,是前日申時發生的事情。據大郎的妻子阿翠說,她的丈夫只是在夜晚的時候起夜去了趟茅房,她未等到他回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然而,等到第二日清晨,阿翠醒來,發覺旁側依舊無人。白日裏,阿翠出門尋找,去過他常去的地方,也完全沒有找到他。”

“或許他只是突然間想要去訪友,便沒有知會妻子,就早早出發了。”官員猜測道。

“不,他所有認識的朋友們基本就是小人村裏和鄰村。這些地方小人也都找過了,他並沒有去任何與他有關系的親友家夜宿。”這位裏長垂頭說道,“院中和茅房,我們看過,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一位青壯年男子,無故失蹤還不曾留下任何掙紮打鬥的痕跡,著實有些奇怪,除非是他自己要離開——或者是歹徒的能力遠遠超過了他。”郡吏推斷道。

“你且先回去,再等待一下消息。我這裏會將他記住,若是有人抽出空來便會去調查。”郡吏說道。

於是,裏長連連跪拜感謝之後,這才滿面愁容地離去。

郡吏隨手在白紙上記下兩行字,將之交給了旁邊的小吏說:“你派兩個人過去調查吧,事成之後進行例行記錄。”

郡司常常接收平民的案件,但是這樣的調查一般只是流於表面。郡吏平日的公務繁忙,並未將這件小小的事情完全放在心上。

兩日之後,事情被記錄成案放在了他桌前的卷宗上。

比起平民,被派過去的兩名小吏即使只是在走流程,依然在附近的樹林找到了三兩塊沾著暗褐色血跡的布塊。

“看起來完全像是被猛獸襲擊了嘛。”郡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在卷宗上做了這樣的批閱,算是結案。

而就在他所批閱卷宗的前兩頁中段的地方,同樣記錄著一處平民失蹤事件。只是因為失蹤者是城中流民,在平安京之中無親無故,因此,並沒有任何人去調查此事,僅做了簡單的記錄。

——————

產屋敷家。

在入冬的時候,玲子帶來了一件好消息。她抱著兩個沈重的傘箱進了門,將它攤開在沙理奈面前。

“瞧!這是傘匠新制的傘,全部都按照小小姐的要求來做的。”她興致勃勃地說道,“看看好不好用。”

沙理奈將它接了過來。

“要小心哦,這把傘很重。”玲子說。

然而,沙理奈並沒有出現任何她想象之中的吃力,反而輕輕松松就單手接了過去。

玲子有些訝然地驚嘆道:“小小姐最近的力氣見長啊。”

她湊近過來打量了沙理奈一會,繼續說:“但是身高好像很久都沒有動了,缺乏營養的話要多補充一些哦!”

“我知道啦!”沙理奈應了下來。

她嘗試著開合這把傘,三十二股竹制的傘骨被打開,均勻地散開成為美麗的圓形,傘面上繪制著精致的粉蝶圖案,撐開之後巨大的形狀能夠將她小小一個輕易地完全籠罩起來。

檜木的傘柄很長,開合起來很容易,與沙理奈之前自己手工做出來的那些破爛完全不同。

沙理奈一眼就喜歡上了它,有些愛不釋手。

她又接過了玲子帶來的另一把傘。這一把傘是深藍色的,上面繡著簡約的藤紋,傘面更加寬闊。

——這是她專門為父親制作的另一把傘,這樣的話,無慘也能夠在白日裏出門,而不是日覆一日地受到限制了。

這把傘很快就被沙理奈送到了男人的手中。

無慘把玩著這把傘,傘柄上面垂著他的女兒認認真真刻制的小木牌,是“平安健康”的字樣。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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