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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最後一個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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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最後一個冬日

時間一天天過去,天氣漸漸地轉冷,直到有一天沙理奈睡醒之後,她發覺房門之外被一片茫茫大雪覆蓋。

鬼的聽力比常人要敏銳得多,更何況是這樣的鵝毛大雪。夢中木屐踩在地面上發出的沙沙聲,原來是大雪落在地面上發出的窸窸窣窣的響動。

此時正值入夜時分,太陽剛剛落下不久。仗著鬼不懼寒暑的特質,沙理奈光著腳起身,將和室的紙門敞開到最大,隔著緣側的走廊,趴在榻榻米上望著外面的紛紛揚揚的雪花。

她看得有些入迷了,過了一會,沙理奈才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胡亂套上鞋子拉開了側殿的門,穿過走廊跑入了旁側的主殿之中。

“父親!外面下雪了!”

沙理奈風風火火地進了門,徑直跑到了正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查閱文書的男人面前。

無慘淡淡地擡眸看了她一眼,說道:“只是下雪罷了。”

對於年長者平靜的反應,沙理奈感覺到不可思議:“是下雪呀!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雪呢。”

她做出成熟的樣子來,對眼前的父親露出不讚同的目光:“真是無趣的大人。”

現在,當然是小孩子先享受世界了!

沙理奈跑走的時候像來時一樣迅速,一陣風似的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間裏。

無慘已經習慣了他的女兒時常出口的胡言亂語,他對於冬日的雪並沒有太過於好的觀感。

——或者說,一年四季都有他感到厭惡的地方。

過去的無慘並沒有健康的身體,他的病讓他永遠無法看到事物更好的部分。春季的花粉惱人,常常令他的肺部不適;夏日的炎熱酷暑,令他一旦出門就會感到頭暈目眩,秋季的萬物雕敗只會令人心生失望,而冬季,寒冷到來的時候,往往是他病得最重的時刻,稍微透一點涼風,就會被仿佛沒有窮盡的湯藥淹沒。

於是,無慘只是安靜地坐在原地,看著他的女兒興高采烈地換好便於行動的好看衣服,臉上喜氣洋洋地好像是在過節。

窗外的雪已經積聚到了廊臺臺階的高度,小小的女孩歡呼一聲,便從主殿之中竄了出來,從高臺上一躍而起,張開手臂往下落。

她將自己臉朝下絲滑地埋在了柔軟的積雪之中。

冰涼又柔軟的觸感讓沙理奈感覺到很新奇,她保持著埋在雪裏的樣子半天都沒有動彈,直到心滿意足之後,才將自己的腦袋從雪堆裏拔出來。

她新奇地動了動自己的手臂。

手指只是稍微的用力,便能夠將積雪壓出來新的小坑。

沙理奈將白色的雪按出來一個又一個的小坑。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雪層的高度埋到了她的小腿。

在做完自己最想先做的事情之後,沙理奈開始往回走。她每一步都會在雪地裏留下小小的腳印,待到踏上廊臺之後,沙理奈忍不住回過頭,認認真真地看自己留下一連串的腳印。

“父親!”沙理奈站在外面就遙遙地喊。

她站在和室的門前探頭往裏望,簾幕被她用手撩開,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在屋裏一轉,落在寢殿深處無慘的身上。

“念我做什麽?”無慘依然八風不動地坐在原地。

“父親來玩雪呀。”沙理奈邀請道。

她擡腳走進了屋裏,木屐上沾了的雪屑零星地落在了木質的地板上。不過,沙理奈沒有註意到這點,她“噠噠”地跑到了父親的面前,將手裏團成一團的雪球給他看。

無慘擡起眼來看她,鼻尖能夠嗅到她從外面帶進來的獨屬於雪的冷寒氣息。

“一起到院裏去玩嘛,這個真的很有趣。”沙理奈說。

“是嗎?”無慘將她手中小小的雪團拿到了自己的手中。

鬼的體溫很低,所以這個小小的新鮮雪團幾乎還沒有融化。

無慘將它放在手中輕輕把玩。他依然覺得,玩雪是只有小孩子才會感興趣的無聊游戲。

只是,他的女兒還是拉扯他的袖子,磨著他出門了。

“一起出去走走吧,悶在家裏多無趣呀。”沙理奈晃著他的衣袖,趴在他的膝頭,擡起眼睛看著他。

即使是無慘,此時也有一些無法像之前那樣安然地坐在原地。他將文書收起來,用手指的骨節輕輕敲了敲女孩的腦門,這才說道:“好吧。”

在這些小事上,無慘一般是拗不過自己這個小小的女兒的。

他站起身來,微微彎腰傾身,被小孩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手往前走。

無慘已經不再像過去纏綿病榻的他一樣懼怕寒冷,室內與室外的溫度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差別。

他看著女孩興奮地在大雪之中轉圈圈,轉暈了就再次埋進雪堆裏,捧著雪將它們向空中拋灑,發出一連串的歡笑聲。

於是,無慘也半蹲下來,用手輕輕捧起一抔雪。他的手指輕輕地張開,於是松軟的雪就像是沙子一樣從他的指縫之間漏出去。

“父親,雪花是六邊的形狀。”沙理奈湊過來,將自己從天空之中接到的小小的雪花拿給他看。

無慘的視線落在她的掌心,的確是六邊形,棱角清晰,形狀很完美的雪花。

他以前從來都沒有這樣仔細觀察過雪細微的形狀,如今竟是被沙理奈這個小孩子拿來看,才知道它們是這樣細小又精致的樣子。

“不錯。”無慘說道。

他伸出手指,順從自己現下的心意輕輕地戳了戳小孩手裏的那片雪花,將它戳沒了。

“啊!”沙理奈驚叫了一聲。她驚訝地看了看他,像是沒想到本要認真觀察雪花的父親會忽然使壞。

“怎麽?”無慘只是擡擡自己那雙紅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反應,眼底有著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笑意。

沙理奈在窩囊和生氣之間選擇了生窩囊氣。她一轉身就走遠了,沒有留給無慘一個眼神。

這讓男人一時間失笑。當身體不再像以前那樣累贅的時候,賞雪同樣變得有趣起來。

無慘在白色的雪地裏空白而平整的地方隨意畫了個圈。

而這時,忽聞破空的風聲,無慘眼神有一瞬間的淩厲,在轉瞬間就擡起手阻擋了那從身後的側方發來的攻擊。

待到他轉過頭,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左手上不輕不重的柔軟又濕冷的感覺——原來是沙理奈向他投了一個小小的雪球。

無慘紅色的雙瞳微暗。

他竟也從地上團了一顆雪團,往回反擊,在他沒有放水的前提下,雪球精準地落在了沙理奈金色的小腦袋上。

在攻防之中一時間落入下風的沙理奈頓時驚叫連連。

她當然不甘示弱,兩只小手努力收攏地上的積雪,試圖反擊。

而醫生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進來的,他的身側還跟著同樣剛進門的玲子。她有些不放心沙理奈的被褥,想為她置換更厚的那一種。

多紀修剛剛踏入院門,就被一個雪球當面襲擊。他沒能躲開,頓時面上被冰涼鎮得窒息了一瞬。

他打了個激靈,迅速抹下了遮擋視線的雪花,定睛往雪球飛來的方向望去。

然而,罪魁禍首此時根本沒空回過頭,沙理奈只來得及在百忙之中沖他喊了一句:“剛剛只是意外,多紀醫生!”

她的確已經相當努力了,然而無慘畢竟不是人,力量與速度均不能一概而論。

在被狂轟濫炸的間隙,沙理奈回過頭向新來的兩人求救:“來幫忙呀!”她現在全身上下基本都被雪團砸過了。

“我來了!”玲子頓時跑了過來。

至於敢不敢對主人家投雪球,既然是沙理奈開了口,而無慘沒有阻止,就說明這是被他默許的事情。

見玲子這樣積極,多紀修頓時也加快了兩步,說:“那我也要與沙理奈一隊。”

他清楚地知道無慘是什麽生物,對於三打一這件事,即使加入其中,醫生依舊覺得無慘的優勢太大。

——事實證明,醫生的想法完全正確。

即使我方有三個人,依舊在無慘的攻擊之下處於劣勢。

四個人之中,只要無慘身上被雪球擊中所沾染的雪屑最少,保持著最不狼狽的風度。

多紀修甚至覺得,無慘用來打他與打旁邊小孩的雪球完全不是一個力度,他覺得自己被打得滿頭包。

醫生轉過頭,看向旁側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她頭臉上沾染的雪全部都沒擦,此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花貓。多紀修壓了壓嘴角,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玲子註意到了醫生的視線,於是低頭看去,她也忍不住笑了,彎下腰來用袖中的帕子為沙理奈輕輕擦了擦。

沙理奈還沒有玩夠。

不過,無慘已經又開始覺得這樣的行為幼稚了,他撣了撣身上沾染的雪屑,旁側的醫生與玲子都向他行禮。

無慘輕輕頷首,仿佛方才一直彎腰揉雪球投擲的人並不是自己一樣。他坐在了緣側下的長凳上,看著沙理奈在堆雪人。

雪已經漸漸停了,深藍色的夜幕轉晴,月亮露了出來。在白色雪地的反光之下,這樣的夜晚也變得亮堂堂的。

在醫生與玲子的幫助之下,沙理奈一口氣堆了四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旁側折來的樹枝充當雪人的胳膊,梅子來當它們的鼻子與眼睛。

最後,她用雪堆砌了一個大大的房子和院落,將小人們圍在其中。

她認認真真地指著最高的人開始按順序介紹:“這是父親,旁邊的雪人是我,再旁邊是玲子,還有醫生。我們一起待在這大大的房子裏住。”

玲子捧場地開始鼓掌,旁邊,醫生見狀,也說道:“嗯,我們會一直這樣的。”

無慘坐在原地,他依然覺得玩雪這件事幼稚,但是卻已經不再覺得無趣。他想,或許之後,他將會不再像以前那麽討厭冬天。即使是冰涼的雪,也不再令他感到厭煩了。

沙理奈玩累了,便要回屋休息。玲子進屋為她換了更厚的被褥,將被爐裏的火燒得旺旺的。

無慘依舊沐浴在月光之下,靠在廊臺之中,望著院中被沙理奈堆疊起來的幾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等到醫生與玲子分別告退之後,他才施施然地站了起來,準備轉身回屋。

正當他要拉開主殿的門的時候,忽而聽到了一聲輕輕的碎響,隨即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無慘回過頭,只見四個雪人之中,最矮小的那一個似乎是被堆得不夠穩當,此時整個都倒在地面上碎成了無數小碎塊。

他的步子停了停,眉頭微蹙。如果碎成這樣的話,即使是想要補救也不知從何下手,甚至不如重新再堆一個全新的雪人。

最終,無慘只是多看了兩眼,便回過頭走進了屋。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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