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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高光 好卑鄙,好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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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高光 好卑鄙,好無恥。

大廳內鋼琴的聲音悠然響起,似乎有意催促眾人各歸各位,落座靜候活動開始。

姜殊輕舒了口氣,略微整理了一下情緒,隨即與高珺寧一同重新步入大廳。

她們隨意在後排挑了兩個相鄰的位置坐下,靜靜地等待講座開場。周圍剛才還站著閑聊的人群,也像接到無聲的信號似的,陸陸續續找好座位,會場裏迅速安靜下來,只餘下些許壓低的交談聲。

姜殊定了定神,試圖放松情緒,可不過側眼的功夫,目光還是無可避免地掠過前排,重新落在了傅煜的身影上。

這次再望過去時,他早已恢覆了鎮定的姿態。

傅煜坐在前排最外側的位置,輪椅安靜地停在那裏。他的神態從容自若,側臉在燈光下顯出極為分明的線條,舒緩而克制。

他身側坐著一位年輕男士,兩人似乎在輕聲交談著什麽,傅煜偶爾頷首回應,舉止自然而平靜,帶著一種只有歲月才能沈澱出的風度。

他是真的變了,變得讓她感慨。

姜殊盯著傅煜的背影,腦海中回憶起初遇他時的模樣。

彼時的他不過是個剛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因為身有殘疾,性格有些孤僻、冷漠,像是渾身長滿了尖銳的刺,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眼裏永遠籠罩著濃厚的戒備與疏離。

天知道接近那樣的傅煜有多麽困難。

當時為了讓傅煜多看自己一眼,她搬進傅煜家隔壁,成為了他的鄰居,觀察他平時的行動路線,想方設法地制造偶遇。

便利店,咖啡廳……潛移默化地滲透,用潤物細無聲地方式闖入他的生活。竭盡全力地尋找各種機會和借口與他碰面、交談。

換作旁人,時間久了,關系漸漸熟絡了,自然而然會走到一起。可是傅煜不一樣,姜殊每次笑語盈盈與他打招呼,他要麽不搭理,要麽只是一點頭,多一句話也不肯說,整個人好似圍了一圈銅墻鐵壁,令姜殊無從下手。

他太冷淡了,姜殊曾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歡女人。

為此,她不得不另辟蹊徑,在使用了一點金錢腐化的手段後,她與物業小哥配合,算準時間,在與傅煜搭上同一趟電梯時,由物業從後臺掐斷電源,制造出一場人為的電梯事故。

她至今仍記得傅煜當時的反應。

昏黃的應急燈光傾灑下來,將傅煜原本清俊的臉龐映襯得蒼白憔悴。他低著頭,散落的黑發蓋住眉心,唇色慘白到近乎透明。兩只手死死地攥著輪椅的扶手,手背青筋如同嶙峋山脈般凸起,順著手臂的肌肉線條蜿蜒而下,無聲地宣洩出他此刻的無助與驚恐。

姜殊蹲在他面前,溫柔而謹慎地問:“你還好嗎?”

傅煜點了點頭,身體卻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他越想克制自己,反倒越是失控。急促的呼吸在狹窄的空間裏尤為清晰,映照出他內心難堪的掙紮,甚至隱隱泛起眩暈。

自從失去行走能力後,他的心底便種下了一顆幽暗的種子,那是對災難與危險的本能恐懼。如果災難降臨,旁人可以奔跑,可以沖撞,可以想盡辦法逃生,而他只能靜靜地坐在原地,被動等著救援,或是……被放棄。

喘息聲愈發急促。

“傅煜?”姜殊低聲呼喚,“你冷靜一點,仔細聽我說,現在所有的電梯都會執行統一安全標準,限速器、緩沖器、通風系統……這些裝置一個都不會少,我們絕不會墜落,也不會缺氧。這只是普通的電力故障,很快就會有人發現我們。相信我,好嗎?”

可他沒有任何回應,腦袋甚至垂得更低了些,呼吸紊亂得像是隨時會窒息。

情急之下,姜殊伸出手,溫熱的手掌覆蓋在他冰涼顫抖的手背上,手指緩緩收緊力道。

她牢牢抓住了他。

那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也是姜殊一次直接試探,而傅煜也破天荒的,也給了她第一次回應——彼此掌心相對,他回握住了她。

當時的姜殊曾為此暗暗得意,得意於洞悉到傅煜的弱點並加以利用。然而時至今日,再回想時,她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

好卑鄙,好無恥。

艱難地將心頭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下去,姜殊側頭問高珺寧:“傅煜現在在行業裏,很有分量嗎?”

高珺寧一楞,睜大眼睛詫異地看她,隨即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笑意道:“你對你這位前夫也未免太一無所知了吧?他可是傅氏集團重組後新的總裁。”

姜殊眉梢微揚:“是嗎?”

聊起八卦,高珺寧來了興致。她掃了左右一眼,見周圍無人,接著對姜殊小聲道:“當年傅氏的那樁醜聞,你該不會一點都沒聽說吧?”

姜殊臉色平淡,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你是說的是董事長傅振業被抓的事?”

“對,就是那事。”高珺寧點了點頭,目光流露出幾分回憶的神色,“傅振業當時被法院判了十三年有期徒刑,人到現在還關著沒放出來。算時間,這件事應該就是你出國那陣子發生的。當時傅氏名譽掃地,股票暴跌,股東之間亂作一團,外界所有人都認定傅氏遲早得破產。”

姜殊的眉毛輕輕皺了一下,語氣難得認真:“後來呢?”

高珺寧聳了聳肩:“後來嘛,大約過了兩年,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傅氏徹底完了,傅煜卻忽然冒了出來,手裏拿著集團大半的股份,一躍成為傅氏的新掌舵人。這幾年他拼命重塑傅氏的聲譽,對整個企業進行了改革,現在不僅把老本行的地產板塊經營得風生水起,還收購了幾家小公司,最近還聽說他準備進軍高科技領域。”

姜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高珺寧忽然想到什麽,轉頭看她:“姜殊,你們到底是什麽時候離的婚?”

姜殊平靜地開口,答得幹脆利落:“醜聞曝光之後不久。”

這個時間點,說起來難免微妙而敏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落難夫妻各自飛的戲碼。

高珺寧了然地“哦”了一聲,輕聲笑道:“你們保密措施做得夠好的。傅氏這麽大的集團,長子結婚又離婚的消息,外頭竟一點風聲都沒有。”

姜殊沒有回答,只靜靜地看著傅煜的背影。

高珺寧見她長久的不發一言,微微偏過頭,打量著她。只見她定定地凝視著傅煜所在的方向,目光幽沈而覆雜,當中蘊含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回想剛才傅煜當眾對她的態度,那種半挑釁半玩味的舉止,兩人怎麽看怎麽不像是離婚多年夫妻,更像是一對藕斷絲連的怨侶。

高珺寧唇邊浮出一點笑意,試探著問道:“我看傅總好像對你有點念念不忘的意思,你倆……”

“我倆已經結束了。”姜殊的聲音不高,語氣卻是斬釘截鐵。她回頭對上高珺寧的目光:“我感覺有點不太舒服,想先回去。”她說著,拿起提包站起身。

今日的不期而遇對她無疑是種精神沖擊,某種難言的情緒驅使著她迅速撤離。

高珺寧見她臉色確實不太好,沒再多說什麽,只默默地陪著她提前離場。

接下來兩天剛好是周末,她索性宅在家裏閉門不出,一邊養神休息,一邊有意無意地熟悉周圍環境,仿佛能借此把那晚的一切從腦海裏徹底抹去。

到了周一清晨,她收到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高珺寧順利地拿下了之前提過的項目,項目內容很簡單,是為一家科技公司設計辦公空間。

由於甲方的辦公室選址於一棟獨立老樓,結構改造工程量大,涉及環節覆雜,挑選設計師的標準也極為嚴苛。

而姜殊不僅持有業界幾乎所有的權威認證,更曾斬獲國際殿堂級建築大獎。這些年她在海外的成就早已聲名赫赫,參與過多個跨國的知名項目,如今回國後卻加入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型工作室,對甲方而言,無疑是意外的驚喜。

他們的工作室名為“見構”,整個團隊只有寥寥十三個人,加上新加入的姜殊,也才十四個。雖說規模不大,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各個崗位配合默契。

為了不幹擾公司其他項目的推進,高珺寧特地為她組建了新的四人團隊:自己擔任助理設計師,項目管理則由資歷豐厚的章程負責,他同時兼顧行政工作,而年紀尚輕的林竣則負責三維建模和技術支持。姜殊自然而然地承擔起主創設計師的重任。

周二早晨,陽光明媚。

姜殊準時來到公司門前。這是一棟隱沒在老城區的二層舊樓,從外頭看並不起眼,紅磚灰瓦,與周圍的街景融為一體。但只要踏進院子,便如同進入另一個世界,別有洞天。

與傳統寫字樓的嚴肅呆板截然不同,這裏的裝潢風格極為輕松而生活化。隨意點綴的綠植、暖色系的燈光布局、墻面上隨處可見的手繪塗鴉,都散發著輕松愜意的氣息,令人放松下來。

姜殊走進辦公室後,高珺寧立即將章程與林竣拉來介紹。

章程戴著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鏡,三十歲出頭的臉上透著一絲沈穩幹練的神色。他入行已有五年,經驗豐富,應對起事務來條理清晰。而林竣則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事實上卻履歷頗豐,參與過不少聲名在外的大項目。

短短幾句寒暄之後,陌生的氛圍很快消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閑聊時不時爆出的笑聲,仿佛他們早就認識多年。

高珺寧隨後拿出項目資料遞給姜殊,讓她先行熟悉情況。整個上午,姜殊都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裏,一心鉆研著設計方案。

到了下午,章程輕輕敲響了姜殊辦公室的門。

“請進。”姜殊頭也未擡,目光仍然落在眼前的資料上。

章程推開門走進來,語氣溫和而謹慎地道:“姜工,甲方那邊剛剛聯系,說想抽個時間做個初步溝通,確定一些具體的工程細節,你看你什麽時候方便?”

姜殊這才擡起頭來,略作思索後,輕描淡寫地道:“明天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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