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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晶 我是你最恥於承認的過去,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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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晶 我是你最恥於承認的過去,是不是……

傅煜坐在會場的角落裏,一動未動。

他面無表情,整個人像是浸在無邊的陰影裏,眼神深沈幽暗,仿佛多年未被觸動過的死水。然而,姜殊踏入會場的那一刻,他以為早已平覆的內心,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種感覺無法言說,就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狠狠撞進了胸腔深處最脆弱的地方。

五年了。

將近兩千多個日夜,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死心。他以為時間終究能將所有記憶磨平,讓他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動搖分毫。

可是他低估了姜殊的力量。

只需一個眼神、一句簡單的話,她就能輕而易舉地讓他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內心瞬間潰不成軍。

他至今記得五年前那個陰雲密布的下午,雨勢大到像是要將天地吞沒似的。他獨自一人等在法院門口,眼睜睜看著姜殊踩著高跟鞋,從法院裏走了出來。

姜殊當時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臉色平靜得讓他害怕。她走到自己面前,垂眼看著自己,目光淡漠如水,完全沒有往日溫柔的影子。

傅煜鼓起勇氣,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口。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她衣袖的剎那,姜殊卻極輕、極冷靜地退後一步,避開了。

“我絕不會同意離婚。”他聽見自己近乎哀求地低語,連語氣都那麽狼狽。

姜殊低頭看著他,神色平靜而冷淡:“你同不同意都無所謂,只要我們分居滿兩年,法院自然會判定離婚。”

一句話,徹底將他的心推下了深淵。

她說完,隨手將手中的文件袋撐在頭頂,邁步沖進瓢潑大雨中,頭也不回地往停車場走去。

傅煜呆坐在原地,腦海裏轟然作響。短暫的停頓過後,他忽然像發了瘋似地搖動輪椅,沖入雨幕裏。他明知自己的身體經不起這種折騰,一場感冒就能讓他臥床不起,可他根本顧不得。他只想拼命地追上去,哪怕只是再多看她一眼。

姜殊聽到身後的動靜,驟然回頭,眉頭皺得極深:“傅煜,你在做什麽?發什麽瘋?”

傅煜全身濕透,雨水順著發絲一滴滴淌下來,落進眼裏,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仰著頭,艱難地將輪椅挪到她面前,用一種幾乎自棄的姿態開口道:“你利用我也沒關系,我不怪你,真的!只求你……別丟下我,當初結婚的時候你保證過,你說會陪我一輩子,不會嫌棄我,你不能……”

雨水冰冷地拍打著他的臉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流淚還是雨水,臉上只是濕得發涼。

姜殊靜靜望著他,目光不動聲色,語氣卻無比堅定:“你就當我反悔了吧。”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向前走去。

雨霧漸漸吞沒了姜殊的背影,他在那道漸行漸遠的影子裏徹底崩潰。

“姜殊!你回來,我話還沒說完!”他厲聲喊著,手猛地一擡,將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狠狠地摘下,朝她的方向砸去,“你這個騙子!”

那枚戒指在雨幕中劃出一道淒涼的弧線,最終輕巧地落入地面的積水裏,發出一聲微弱的脆響。姜殊的腳步卻絲毫沒有停頓,她利落地鉆進汽車,車門關上的一瞬,隔絕了所有的聲音與可能。

傅煜呆坐在原地,雨水無情地灌進衣服裏,半晌,他緩慢地低下頭,開始在冰冷的積水中一點點尋找那枚戒指。雨水讓他的視線模糊不清,地面無數的小水坑反射出迷亂的光影,他找了許久許久。

直到找回戒指的那一刻,他的心徹底冰冷下來。

五年過去,他再也沒戴過那枚戒指,也再沒有提過那個名字。

曾經所有的愛意與柔軟在那一天盡數枯竭,只餘下難以抹去的恨意和屈辱。

憑什麽,她利用完自己,就可以毫無留戀地將自己扔掉?

憑什麽,她說的每一句承諾,竟然都能如此輕易地背棄?

難道從始至終,她眼中的傅煜,只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工具而已?而今日,她竟然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面前,笑容明亮,光彩照人。

傅煜低頭,臉色蒼白如紙。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裏,身體微微發顫。

胸腔深處,壓抑五年的恨意終於慢慢地翻湧上來,匯聚成了無邊無際的陰雲。

傅煜擡手正了正自己的衣領,指尖緩緩撫過領角,像是給某場漫長的會晤拉開序幕。他搖動輪椅,身軀筆挺,面色如常,順著燈光所指的方向一點點滑進人群。

明亮的水晶燈在他頭頂晃出一圈圈溫吞的光暈,鞋履叩地、笑語交錯,熱鬧得恍若浮世。他卻不為所動,神情沈靜而鋒銳,視線筆直地穿過幾重賓客,毫不拐彎地落在姜殊身後。

她正與人交談,眼神帶笑,語氣溫柔,像極了從容得體的職業範本。

傅煜忽然開口,嗓音低沈,帶著一絲溫柔的譏諷:“親愛的,回國了怎麽不告訴我?”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隔著喧囂鉆進姜殊的耳朵。剎那間,一道寒意從後脊攀上頸後,幾乎是本能地,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身子微僵,緩緩回頭。

果然。

傅煜坐在輪椅裏,西裝筆挺,姿態從容。他比從前瘦了些,輪廓卻更加清晰。他的眉骨淩厲,鼻梁筆直,整張臉像是經由時間削去多餘的棱角,冷硬得近乎鋒利。遠遠看去,仿若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動聲色,卻寒光逼人。

他唇角含著一點微笑,眼睛裏卻沒有半分笑意,黑沈沈的瞳仁裏仿佛藏著什麽破碎又陰沈的情緒。他就那麽看著她,目光直白,毫不掩飾。

那一刻,姜殊忽然覺得四周的一切都褪了色,所有人都變成了虛設的背景,唯獨自己,是箭靶子上唯一的靶心。

不等她作出反應,傅煜已經不請自來地往前挪了半步距離,姿態自然得仿佛真是來赴約的丈夫。他擡起手臂,準確無誤地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掌:“怎麽不說話?”

姜殊眼皮一跳,剛要抽手,手卻已然被他牢牢攥住。

高珺寧這時回過神來,臉上的笑容一僵,強作鎮定地開口:“傅總,好巧,難得在這種場合見到您。你們……原來是……認識的?”

姜殊猛地一扯,將手從傅煜掌中抽了回來,動作不輕,像是從某種綿密的束縛中脫身。

她不是沒想過會在回國後再見傅煜,只是沒料到會這麽快,也沒料到是在這種公開的場合。這實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這些年她刻意屏蔽了所有與傅煜有關的消息,通訊錄也刪得幹幹凈凈,社交軟件一換再換,甚至連熟人遞來的只言片語,她都一律假裝沒聽見。

在她的世界裏,傅煜早就被封存進記憶的某個角落,灰塵厚得足以讓人以為他已經徹底消失。

她以為對方會困在過去,困在輪椅裏,困在陰暗的屋子角落,從此沈淪下去,無聲無息地守著賬戶餘額度過餘生。

可是面前的傅煜穿著得體,光鮮亮麗,成為了旁人口中的“傅總”。

她忽然意識到那些她不願去看的信息,那些有意忽視的蛛絲馬跡,從來不是“空白”。

姜殊下意識的回答:“不認識。”

而傅煜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當然認識。”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姜殊側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傅煜卻毫不在意,唇角仍掛著那抹似有若無的笑。他轉向人群,神態大方地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講一件日常小事:“我們是夫妻。”

姜殊毫不猶豫地否認:“不是。”隨即回頭,沖著周圍望來的賓客們輕松一笑:“他開玩笑的,各位別當真。”

可是她越是表現得輕松,傅煜越是嗅到了她的局促。傅煜輕笑一聲,姿態悠閑地將手肘靠在輪椅扶手上,修長的手指抵在唇邊,目光愉悅:“害羞什麽?我說的是實話。”

眾人見狀,忍不住善意地起哄:“沒想到姜工和傅總關系這麽親近啊!”

傅煜聞言,點了點頭:“當然了,我不是說了嗎,我們確實是夫妻。”

姜殊此刻終於明白,傅煜今天就是存心來找她難堪的。她咬緊牙關,面帶笑意卻聲音冰冷:“傅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說話?”說完,根本不等對方回應,她繞到傅煜背後,強硬地推著輪椅,將對方帶離人群。

傅煜皺起眉頭,極度厭惡地回過頭:“姜殊,你放開我。”

姜殊卻絲毫不理會他的抗議,繼續推著他來到遠處僻靜些的落地窗前。

被迫接受操控的感覺瞬間激怒了傅煜。這是他的禁區,他最痛恨別人幫他推輪椅。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當眾揭開他的傷口,把“廢人”兩個字狠狠按在他背上,昭告天下他的無力、他的殘缺、他的卑微。姜殊明明深知這一點,可卻偏偏還是這麽做了。

他猛地擡起手臂,像是一頭被戳到痛處的困獸,掙紮著推開身後的姜殊:“我讓你別碰我!姜殊,你給我滾!”姜殊腳步頓住,垂眸定定地看著他,隨後俯下身去,將唇湊近他的耳邊,語氣異常冷淡:“傅煜,你看見窗外那個泳池了嗎?”

傅煜一楞,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窗外泳池波光粼粼,燈光映照在水面上,仿佛一片絢麗的流光。

姜殊聲音又壓低了一分,語氣卻冰涼刺骨:“你再不老實,我就直接把你扔進水裏。”

傅煜臉色猛地一僵,旋即咬牙切齒,低吼道:“你敢!”

姜殊勾起唇角,眼中冷意加深:“你試試。”

傅煜沈默下來,他扭著頭,以一種很別扭的姿勢盯著姜殊那張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臉,心中一陣陣涼意升騰。他意會到了姜殊的意思,如果自己再讓她難堪,她也絕不會顧忌自己的體面。

傅煜垂下眼,指尖死死扣緊了輪椅的扶手。

他太了解姜殊,這個女人從來沒有底線,更沒有什麽事是她做不出來的。當年為了覆仇,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出賣婚姻,犧牲感情,明明對著自己這副殘破的身體厭惡至極,卻偏偏能裝出滿目柔情、細語溫存的模樣。

那些親密的低語,溫柔的觸碰,如今回憶起來,竟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她心底恐怕早就惡心得要命,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吧。

可笑的是,他居然還真的相信了。對啊,自己當時怎麽就那麽天真,那麽自以為是,居然真的相信她愛上自己。

他傅煜有什麽值得被愛的呢?一具失去自由、終日困於輪椅上的殘軀,一個連站起來擁抱她的資格都沒有的廢物?

傅煜的眼神逐漸變得陰沈,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顫抖。良久,他抿緊了唇,緩緩將視線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水面上,不再說話。

此時窗外的燈光灑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映出一道柔和而破碎的輪廓。

他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場大雨。仿佛他與姜殊之間,從未真正走出過那一天。

她始終冷漠,他依然不甘。

氣氛沈默到了極致,窗外的泳池波光瀲灩,粼粼水面宛如不動聲色的譏笑。

傅煜垂著眼簾,神情冷靜得近乎淡漠,唯有扶手下收緊的指節洩露出他的情緒。他的聲音低沈而艱澀,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動不動就威脅人。”

姜殊冷笑了一聲,側頭看他:“那你也一樣,明知道我不想看見你,偏偏還要一頭撞上來。”

傅煜緩緩擡起眼,靜靜地望著姜殊。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過她的面孔,像是在找什麽,又像是在等一個最後的回答。語氣卻異常平靜,幾乎聽不出起伏:“我是你最恥於承認的過去,是不是?”

姜殊站在那裏,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她沒有立刻作答,只是低垂著眼,像是在權衡什麽,沈默幾秒後才開口,聲音淡得像一杯放涼的水:“你想聽實話嗎?”

傅煜低低地笑了,笑得不帶一絲溫度:“你說吧。真話也好,假話也好,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信。”

他像是把刀交到了她手上,任她隨意落刃,甚至連痛都預支好了。

姜殊的手指在身側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她盯著傅煜的臉,眸光沈靜無波,卻像從深井中伸出來的一根繩索,冷、硬,拉扯著過去所有積壓的沈屙。然後,她一字一句,吐出口風幹骨冷的話:“是,你是我不願提起的過去。”

話音落下,四周忽然陷入短暫的寂靜。

連遠處宴會廳傳來的喧嘩都像被隔絕在了另一重空間,耳邊只剩下呼吸的聲音,和那一句“你是我不願提起的過去”,像從刀鋒上滑過,刻在骨頭裏,疼得幹脆利落。

傅煜沒有說話,只是眸光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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