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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工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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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工廠(一)

季蘭雲靠在辦公椅裏打電話,椅背朝著辦公室那扇緊閉的大門,腳尖點著地,微微轉動著身下的辦公椅:“嗯,嗯,我知道。”他笑了笑,似乎帶著點歉意,“今天也不行,今天比較忙,你自己去吧,嗯,好。”

電話掛斷,季蘭雲將手機捏在手裏,偏過頭的時候,視線落在右手邊的那排長櫃上。

櫃子下方做的那一扇扇木板門緊閉著,中間一排全部挖空,一張又一張的相片和各類證書獎狀前後堆疊著擺放在上面。

他的目光在某個地方停留幾秒,旋即轉過眼珠,不知為何,突然笑了一下。

自從正式開始改建以來,工廠那扇原本緊閉的,早已生了銹的鐵門便被拆除,轉而換成了遙控升降桿和只能供兩人並肩行走通過的邊門。

升降桿邊的保安亭裏時時刻刻都亮著燈,蔣遇夏和奚葦連不敢貿然從那裏進,只能貓著腰蹲在黑暗裏,借著從保安亭裏傳來的那一丁點兒燈光朝著旁邊的圍墻移動。

“哥,”奚葦連蹲在草地裏行走,借著身前的那排灌木叢掩蓋蹤跡,像一只出巢捕獵的小狼,“你看那邊的圍墻。”

蔣遇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邊墻上沒有防盜鐵箭,高度也在三米左右。”他很快給出判斷,“雖然沒有什麽墊腳的東西,但是助跑一下也能翻過去,而且離保安亭比較遠,只要不鬧出什麽太大的動靜,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給出如此精準的判斷,還能考慮到其中的可行性。

蔣遇夏偏過頭看了奚葦連一眼。

現在他總算是知道,為什麽即使奚葦連在破案方面的敏感度這麽差,還總愛異想天開,但是林驚瀾還把他招進市局刑偵支隊的原因了。

這小子在實戰能力這一方面的敏銳度和表現力確實沒得說。

蔣遇夏略一點頭,舉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著奚葦連說的方向輕輕一指。

兩人在距離墻面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

奚葦連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後,又壓低嗓音道:“哥,一會兒我先上去看看,如果沒有什麽特殊情況的話,我再下來托你上去。”

正說這話,奚葦連便已經弓起了身子,蓄力要往前沖。

蔣遇夏斜過眼,看著他右腳猛一蹬地,直直沖了出去。

奚葦連算好了距離,在離墻半米的時候朝上一撲,伸長了手臂扒住墻頂,兩腿在墻面上撲騰了兩下,順利把自己拉上了墻頂。

他朝著裏面看了一圈。

整個工廠此刻已經不覆白天開工時候的熱鬧場景。

此時萬籟俱寂,工廠內只亮著零星的幾盞燈,連個走動的人影幾乎都看不見。

他點了點頭,認為自己真是選了個好地方,於是兩手一松落到地面上,朝著那頭的蔣遇夏打了個手勢。

“一定要接住啊……”奚葦連看著蔣遇夏助跑的身影,又想起林驚瀾的那句話,根本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一秒,下一秒看見的就是蔣遇夏四仰八叉摔在地上,自己就只有被林驚瀾拿著鞭子審問的份兒了。

他算著步子,瞳孔因為精神狀態和渾身肌肉的緊繃而隨之放大。

三步、兩步、一步……

就現在!

奚葦連伸出兩手,搭在一起,不高不低,形成一個正好供蔣遇夏蹬踏的人肉梯子。

可是手上根本沒有受力,眼前也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掉落。

蔣遇夏借著助跑的力道向上躍起,兩手抓了墻檐,手掌向下一撐,整個下半身就這樣從身體右側向上甩了起來,轉眼間一只腳已經踩在了墻頭。

整個上墻過程不出十秒。

等奚葦連再反應過來的時候,蔣遇夏正蹲在墻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不上來?要不要拉你一把?”

奚葦連感覺自己好像被騙了。

他後退幾步,助跑後利落翻身上墻,卻在跳下去的那一刻被蔣遇夏拉了回來。

墻頭並不寬,他擺了兩下手臂才堪堪穩住身形。

脾氣上來了,一時間也不管林驚瀾到底是怎麽說的,扭頭就朝著蔣遇夏吵吵:“你拉我幹什麽?!”

“觀察地形。”蔣遇夏不溫不火,根本不把他的情緒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借著現在的高地優勢觀察著面前的這座工廠。

這裏還保留著三十多年前的建築樣式,每一幢樓房的高度都不超過六層樓。

他們面前的這棟樓內此刻黑漆漆的,只能讓人看見墻面上爬山虎被剝離後留下的印記和幾扇老舊得沾滿了灰塵,連一絲光線都無法反射的玻璃窗。

奚葦連跟著一道左右觀察。

奈何這個工廠面積太大,他們進來的時候也沒有拿到確切的地圖,只能靠著手機裏李濟恩從市委那裏調來的大致圖片辨別方向。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奚葦連兩眼抓瞎,看了半天,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還在糾結呢,就見身邊那道身影一晃,緊接著就不見了。

奚葦連忙低頭去看,蔣遇夏已經穩穩落地,此刻正站在墻邊,朝著他伸出一只手來。

這什麽意思?奚葦連撇嘴。是在嘲諷自己剛才伸手要托他上墻的舉動嗎?

他才不需要人扶。

奚葦連同志這麽想著,擡腳跳了下去。

天黑夜濃,他沒看清腳下,一個沒註意踩到一堆碎石塊上,沒控制住,哎呦了一聲,擡手下意識把住了蔣遇夏的手腕。

“呃……”奚葦連連忙抽回手,暗自尷尬。

“走吧。”蔣遇夏沒當回事,轉身快步朝著廠房墻邊靠了過去。

河對岸是熱鬧非凡的古城,不時有觀光游船鳴著汽笛聲從護城河上駛過。

而河這一邊的工業廠區卻安靜非常。

蔣遇夏聽著從圍墻那頭傳來的喧鬧聲,只覺得割裂。

兩人繞著那棟老舊的廠樓繞過兩個墻根,忽然聽見了一些細微的動靜。

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好像是在哭泣,若隱若現,讓人聽不清楚。

蔣遇夏觀察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繞過老舊的廠間,此刻面前是一條不甚寬闊的石子路,正對面是另一間一模一樣的廠房,廠房前原本種著的那些榆樹還在,只不過樹底下早已雜草叢生。

小樹林裏沒有人,唯一的聲音來源只能是面前的那間廠房。

黑暗中,蔣遇夏和奚葦連對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小路竄進雜草堆裏,貓下腰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榆樹的葉子還沒來得及長出來,只剩下枯槁又茂密的枝椏,層層疊疊蓋住從天上投下來的月光。

蔣遇夏和奚葦連低頭躲過那些半斷不斷的樹枝。

離那間廠房越近,剛才聽見的聲音就越發真切起來。

兩人快速穿過草叢站到墻邊。

這裏的窗玻璃還是像剛才那棟樓一樣。

頗有年代感的鐵框架,玻璃窗因為常年的風吹雨打糊了一層灰。

蔣遇夏和奚葦連一左一右站在同一扇窗邊。

即使他們看不見裏面的場景,但是他們能肯定,就在這一墻之隔的地方,有人在哭。

奚葦連側過身來,試圖靠著玻璃窗上那唯一幹凈幾分的一道縫隙去看清內裏的畫面,卻在還未徹底找到光源的時候被一道腳步聲打斷。

有一個人從他們身後經過,不緊不慢,打著手電,白色的光圈四處亂晃。

奚葦連緊張起來,下意識去看蔣遇夏。

對方朝他搖搖頭,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擡起一些,示意他別動。

腳步聲很快遠去,隨即傳來的,是一串鑰匙與鎖扣碰撞的叮叮咣咣的聲響。

墻那頭,那道哭泣聲明顯被壓抑了幾分,變成了小聲的抽噎,幾乎微不可聞。

奚葦連正想湊過去接著透過窗戶看看裏面的場景,就見一道光圈毫不客氣地朝著他們的方向掃了過來。

緊接著,那道熟悉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他後退一步,和蔣遇夏一樣,兩人後背緊緊貼著墻,渾身的肌肉都繃到了最緊。

“又是你。”一道低沈的男聲從裏面傳了出來,下一句開口的時候,幾乎可以說像是貼在兩人耳邊張口那樣清晰,“天天哭,有什麽好哭的,啊?!”

“沒有……”這次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有些上了年紀,還帶著適才沒來得及褪去的哽咽,“我沒有……”

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傳來,緊接著是暴力的拖拽和女人微不足道的反抗。

“不想睡覺就給我到外面站著去!”

蔣遇夏擡手,朝著方才開門聲傳來的方向指了指,示意奚葦連過去看看。

兩人站在墻根,看見那道白色光圈從廠房內向外照出來。

片刻後,一個彪形大漢一手捏著手電筒,一手提著女人的頭發把她扔了出來。

初春的冬夜寒冷,女人身上只穿了一套單薄的藍色工作服,此刻被凍得瑟瑟發抖,一邊擡手擦著眼淚,一邊縮著脖子,小步小步地往後退。

“冷?”那大漢毫不客氣地笑了一聲,舉著手電朝著女人跨步走了過去,“那我幫你暖暖身子。”

手電的光就這樣打在女人臉上,她咬著嘴唇,搖著頭拼命往後退。

可是一切都是於事無補。

大漢幾步站到女人面前,將人往剛化了雪,還滿是汙泥的草地裏一推,整個人跟著壓了上去。

手電哐啷一下被丟在地上,轉了幾圈,光朝著另外的方向打了過去。

女人拼命踢蹬著雙腿,換來的卻是無盡的謾罵、數不清的耳光和粗暴無比的對待。

奚葦連咬著牙,就這樣看著這樣的犯罪事實在自己眼前發生,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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