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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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不二正和幸村走在下坡的路上。邊聽幸村在身旁感慨不二真受歡迎,回來一次電話響個不停,邊無奈的掏出手機,直到看清楚來電顯示,不二才反應過來現在才到了平常他起床的時間,而這個時間,也是手冢來電的時候。

“手冢。”不二猶豫著該如何說明,前一晚和幸村鬧得太歡樂,完全忘記要提前跟手冢打個招呼,但願他沒有如常順上早餐,“我和……”

“我知道。幸村昨天沒有回去,是嗎?”沒有嘈雜背景音的幹擾,手冢冰涼低沈又富有磁性的嗓音聽在不二耳裏格外清晰。

也許在圖書館吧……不二猜測著,輕輕嗯了一聲。

“那你們玩吧,我掛斷了。”得到肯定答覆下一秒,手冢語速匆匆的告別,沒像往常一樣等待不二的再見,行動先於意識——聽筒裏已經傳出急促的忙音。

不二未完的告別戛然而止,莫名其妙看了看屏幕上退出的通話頁面,覺得這樣的手冢著實有點兒反常。

然而不二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幸村拉著又回到展廳,重新站在自己的攝影作品前心情很微妙,要說起這件事,似乎又是很久之前了……

“是宿舍文化主題嗎?”

站在署名不二周助的攝影作品前,幸村仔細端詳著照片上空落落的床鋪委實覺得太眼熟,這場景映在眼底莫名紮眼,又異常清晰,就好像……才見過不久。

“這是……我們宿舍嗎?”今天早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身邊不二熟睡的側顏,不是溫馨的寢室,也不是那一縷明媚的晨光。

木質紋理縱橫間,恍若凝固了空氣。有那麽一瞬間,幸村曾以為那間熟悉的寢室只有他一個人存在,沒有溫潤的聲線互道早安,沒有清秀的面龐露出笑臉,沒有本該享受的,屬於同寢室舍友的親密無間——如果不是身邊不二清淺起伏的呼吸昭告著他的陪伴,大概會感到……十分孤獨吧。

拍攝這張照片的不二,是不是和他有著一樣的心境?

“是的喲,那是……我們的宿舍。”久違了呢,我們的宿舍。

“我還是搬回來吧……”不想去深究不二語氣裏的懷念,似乎‘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幻化成如此縹緲的詞匯,你說我們,我說我們,可彼此的我們飽含著的,卻已經不再有記憶裏相同的人。

真的很令人……想念呢。

聽聞幸村的想法不二本能的想要讚同,可幾乎點頭的剎那間心底閃過一絲慌亂,理智同時告訴他比起自己,還有更需要幸村陪伴的人在,壓抑住內心莫名的沖動,不二故作輕松的笑起來,用肩膀撞了下幸村,眼神戲謔,“舍得拋棄白石了?”

“餵——我在說認真的,你這家夥。”說著擡手按上不二的栗色腦袋,狠命揉了起來,邊揉邊笑道,“手感還是一樣的好啊……”

“……”和過去一樣吶,一點兒虧都吃不得。不二咯咯的笑,掙紮了兩下就任由幸村折騰。

意猶未盡的收回手,終於鬧夠的兩人後知後覺的回神,展覽在不二作品旁的另一幅照片,是與這張作品表達著相似情感的宿舍全景照。原本溫馨愉悅的雙人間,兩張隔相對望的床鋪,那裏本應側躺著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嘻嘻哈哈的把宿舍搞得一團糟,然後賴皮似的躺在床上,誰也不肯去收拾。最後他們會用男子漢的方式決一死戰——猜拳,輸的那個人就負責今天的衛生。那會是畢業後無比值得紀念的回憶……

然而如今的照片裏,幹凈整潔的房間卻感受不到生氣,簡潔的桌面,一絲不茍疊得整齊的被褥,他的對面,卻始終空無一人。

“這張……和你的很像啊。”幸村微微蹙眉,視線由上及下掃過作者的名字——藤崎篤哉,這名字有點兒耳熟。

“嗯。”不二敷衍的應和,拉著幸村去看下一個主題展覽。然而敏銳如幸村,只消一眼,幸村就知道不二的不快一定與這張照片息息相關,“說吧,這張照片到底是怎麽回事?”

幸村拉住不二欲逃開的動作,強迫他直視自己的眼眸,“這麽隨便的態度,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可別想糊弄過去。”

“就知道……根本不應該和你回來。”無奈完全拉不動杵在原地耍賴的幸村,不二洩氣般垂下手,在幸村堅持不懈的催促下,第一次將掩埋在心裏的小情緒,小到以為自己本不會在意的故事,緩緩道來。

“宿舍文化主題的照片,我拍了一組。”不二沒看幸村,背過身走出這片展區,不遠處是通往地下一層展廳的樓梯。臨近展覽終了,展區幾乎沒有什麽人,不二無意識的走到樓梯口,就這麽席地而坐,冰涼的大理石透過不厚的褲料傳遞出淡淡的觸感,意外的叫人清醒,“那一張……和我那一組裏的幾乎一模一樣。”

“那個叫藤崎的,盜圖?”

不二搖搖頭,繼續道,“沒有……應該能看的出來,那不是我們宿舍。”

“嗯,的確不像。”幸村仍然站在那張照片前,努力觀察著。雖然乍看上去所有宿舍都差不多模樣,但總歸住著不一樣的人,物什風格還是能看出區別的,“他模仿你嗎?”

“這個……怎麽說呢。”不二猶豫著措辭,畢竟毫無證據,空口無憑只能叫做汙蔑,結果盡是適得其反,“在提交作品之前,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過我的作品。”

“你該不會是想說巧合吧?”幸村不讚同的搖搖頭,視線繼續移動,相類似的作品還有幾張,都是出自這個叫做藤崎篤哉的家夥,聯想到不二之前說的一組,幸村大約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一張的思路相似說是巧合就算了,總不能一組都是如此吧?”

“不然呢?”不二輕笑一聲,語氣與其說單純的嘲諷,更像是自嘲,“無憑無據,說是我抄襲他也無可厚非吧。”

敏銳捕捉到不二字眼裏的悲嘆,幸村幾乎立刻就明白不二遭遇過的經歷,大概是提交了一組作品後,卻反被誣陷有抄襲嫌疑,所以一向熱愛攝影的不二,最後提交的作品卻只有那孤零零的一張而已。

“所以呢?主辦方沒有調查嗎?現代的照相機,可以查詢照相時間吧。只要能夠證明你的成品在他之前,難道還不能作為最直接的證據嗎?”幸村在不二身旁坐下,他知道如果此法可行的話那裏出現的展品就不會署名藤崎篤哉,有更多的內幕被隱藏……

“吶,幸村你真是敏銳的不得了啊。”明明不是愉快的話題,不二卻像已經無所謂似的聳聳肩,嘆息,“主辦方雖然是以學校的名義,但出資舉辦這次展覽的,卻是藤崎篤哉的父親。藤崎篤哉主修攝影,眼下就快畢業了,他爸爸想借此機會為他將來打下點基礎……我嘛,大概是他們計劃中的意外吧。”

“說實話,藤崎篤哉確實有著攝影方面的才能。”不二微微垂頭,像是在為什麽惋惜,“只是拍攝的作品總也流於表面,技術很好,奈何深度不足。”

在這一場名為公開征集,實則冠軍人選早已內定好的比賽中,不二就是陰差陽錯出現的攪局者。幸村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某一個夏至午後,不二獨自坐在自習室,認真調試著拍攝好的作品集。藤崎篤哉自他身後經過,驚艷的作品即刻深入人心。

——只要不二參賽,他就沒可能獲得最後的冠軍。

那時候,藤崎篤哉大概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決定模仿不二的吧。

“我看過他以前的參賽作品,很美,真的……”現在不二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惺惺相惜,仿佛那幅作品映在眼前,滿目細碎中櫻花飄落,清風滌蕩,“他很用心,也很努力。”

——只是,為什麽要選擇這樣的方式?

有時候不二覺得他其實完全可以理解,那樣的家庭環境下藤崎篤哉也許承受了太多壓力,來自四面八方的,圍觀群眾也好,家人親戚也罷,那麽多目光註視著他,逃無可逃。

“他一定……也很難過吧。”不二笑了笑,沒再解釋故事裏主辦方究竟如何認定作弊的那個人是他,沒有訴說被誤解的難過和悲傷,也沒有責怪對方。

迫於壓力收回自己用心拍攝的作品,擺上一張孤零零的,沒想要參賽的照片,難過的……並不止藤崎篤哉一個人吧。

“所以——就算是這樣,你還是和那家夥,我是說藤崎篤哉,平票了?”想要緩和空氣裏令人心疼的氣氛,幸村鼓勵似的拍拍不二的肩,故作輕松的打趣。

“是啊……我是不是很厲害?”明白幸村的用心,不二配合著扯出笑顏,露出孩子般天真求表揚的可愛表情,看的幸村也忍俊不禁,“嗯,很厲害。”

是我見過的……最厲害最厲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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