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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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少年
向陽出院那天是自己打車回去的
院長知道後，便在院門外等他，見向陽從出租車裏出來，連忙跑過去幫著搬行李
“就一個衣服袋子，沒多少東西，您可以等我去找您的，何必累著自己出來跑一趟？”
向陽從她手中接過行李袋，沒讓她拿任何東西，陳英拗不過他
向陽走在前面，陳英斟酌了好一會才開口
“那天我查了監控，是小孟，你也知道他前兩年剛來，還沒適應，再加上對他的關註可能有些少，不知道他會這樣……”
像這樣的環境，孩子之間起矛盾再正常不過，可是弄進醫院的少之又少，因為沒什麽依靠，沒人會為自己的行為買單，但偏極端一點的就會鉆空子，畢竟誰也都不敢真的懲罰
陳英有點忐忑的看著向陽
這孩子很小的時候就跟在自己身邊了，父母是出車禍走的，家裏也沒其他親戚，剛來時身上帶著傷，明明還是七八歲的孩子，卻不哭也不鬧，從小到大都很安心
懂事的孩子總讓人多心疼一點，多偏愛一點，可就因為這個，向陽也吃了不少冷眼，她是打心底的難受
偏偏又不能對其他孩子太嚴厲，不然嫉妒心更長，大家都是可憐人
向陽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也明白這之間的難處
“他比我小幾歲，弟弟叛逆點，哥哥自然理解”
見向陽語氣平淡，陳英有許多說不上來的情緒
“碰巧假期，院裏老師大多都想請假，人手不夠，孩子需要人照顧，我這幾天忙得都沒時間去看你”
“乖孩子，你受苦了”
向陽回到房間放好行李，擡頭對上陳英的眼睛，幾天沒見，皺紋深了許多，陳英怎麽說也算他半個父母，並不想給她帶來太多麻煩
“沒事，不苦”
陳英幫他收拾被褥
“在醫院的時候睡得好嗎？”
“還行”
“那病房裏的病友好相處嗎？我記得那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吧？”
向陽想起小少爺那發紅的耳朵和柔軟的頭發，整理衣物的手不自覺的慢了下來
“嗯，比我小一歲，挺好相處的”
“那就好”
“菜園子明早再開始打理，您看行嗎？”
“行的行的，要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晚點也沒關系，自己最重要”
“好”
向陽送走陳英後，便拿起手機回老師的消息，剛醒來那天就和老師說了自己的情況，可能要請假幾天
現在回來了，也可以覆教了
還好這次受傷沒花多長時間，假期還有一半，剩下的時間可不能再浪費了
聞棲回到江楠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林城幫他把行李放進客房後，便一頭栽進了廚房
江楠招呼聞棲坐沙發上
“快快快，我好久沒見你了，有好多話想和你聊”
聞棲脫下外套，放在邊上
“聊？你是想聽八卦吧”
江楠笑了，“知我者，大外甥也”
聞棲無語，不想和她聊這些，於是轉移話題
“你女兒呢？”
“估計在房間玩平板呢”
江楠往房間方向喊
“芊芊，你在做什麽呢，哥哥來了！”
聞棲的眼裏出現了一個小女孩身影，她抱著平板，光著腳，笑盈盈地跑出來
“媽媽，蠟筆小新好好看，小葵好可愛呀”
江楠接住狂奔的女兒，把她抱進懷裏
“小心點，出來也不穿鞋，當心地板涼”
江楠往聞棲的方向指了指，“快叫哥哥”
林芊對他笑，“哥哥好～”
聞棲伸手捏她的臉
“小屁孩都長那麽大了啊”
“你才小屁孩，我都五歲了！”
“喲～五歲啊，我還快十六了呢”
聞棲洋洋得意，江楠看著兩個活寶鬥嘴，覺著好玩，趴在沙發上笑個不停
玩鬧好一會兒，廚房便傳來聲音
“別玩了，快洗手吃飯”
林城端菜出來，將圍裙脫下掛在一旁後，便走過來帶芊芊去洗手
聞棲看著此時此景，連連讚嘆
“江女士，你好福氣，姨丈人夫感好強”
江楠拍了拍他的肩，也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圖他什麽？圖他長得帥？”
聞棲看著她，又擡頭看了看林城，再看向她，然後點頭
江楠翻白眼，“吃你的飯去”
飯桌上，林城給江楠打湯，看向聞棲
“說起來小七的生日也快到了，今年我們陪你過吧”
江楠讚同“就是就是”
“行”
聞棲沒反駁，反正也沒別人了
生日當天，林城將車開進陸家嘴，這裏游人旅客很多，停車位有點難找
“你們先下車走走吧，我等會兒停好車去找你們”
“行”
江楠牽著林芊芊往裏走，聞棲跟在身後
江南轉頭看他，“還好提前約了號，不愧是暑假，人可真多，鴛鴦火鍋，可以吧？”
聞棲∶“你都已經定下了，現在才想起考慮我？”
“也是哦，習慣了習慣了”
江楠笑著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不過今天是你生日，吃蛋糕，逛街，KTV還是其他什麽娛樂項目都是你定”
林芊芊聽了也跟著樂
“媽媽，我想吃草莓蛋糕”
江楠順了順她翹起的頭發，開口道
“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哥哥最大，你可以問問他的意見”
林芊芊聞言，歪著頭看向江楠身旁的聞棲
“哥哥，我想吃草莓蛋糕，可以嗎？”
聞棲在胸前比了一個大大的叉
“No，我不，我喜歡吃巧克力蛋糕”
林芊芊一下子癟氣
“哥哥真小氣”
“沒辦法，我就叫小七，小七小氣，等你自己的生日快到的時候，再向你親愛的媽媽要草莓蛋糕吧”
話雖這麽說，但最後還是上了草莓蛋糕，他對這些沒多大興趣，什麽都一樣，只是單純想逗小孩子玩
等林城過來的這段時間，江楠帶著兩小只逛了商場，還給聞棲買了一整套游戲人生盲盒
“我剛剛看了櫥窗擺放著的一整套，有一個戴耳機玩switch的很像你哎”
“你哪只眼睛看著像了？”
聞棲歪頭看她，手裏還抱著盲盒套裝
江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兩只”
“……”
“和你玩急眼的時候特別像”
“……”
江楠看他無語，笑樂了，順手牽走趴在櫥窗看的女兒，拿著手機在他面前晃
“你姨丈好了，我們快走吧”
在飯館包廂裏，林城把碗筷用燙的茶水過了一遍，一一遞到他們面前
“小七，京城的學校你看好了嗎？”
“京城？”
聞棲一臉疑惑看著他
“姨丈，你錯亂了？”
“我是初升高，不是高考畢業選大學，看什麽京城的學校？”
飯桌靜了一瞬，只有林芊芊埋頭苦幹和冒菜翻滾的聲音
江楠見這樣子，想來是自家姐姐並沒有和聞棲說過什麽
難怪這段時間讓我們多陪陪他，原來是想讓我們當惡人啊，要搬家的事情不和自家孩子說，知道自家孩子會炸，所以讓親戚們來當擋箭牌
江楠知道一旦開了一口子，就會覆水難收，她給了林城一個眼神，自己開口
“就是再等幾天，你爸媽可能會來接你去京城，公司總部在京城已經落實了，他們希望你去那邊上學”
聞棲筷子一頓，而後笑著說
“原來是這樣啊，都沒見他們說”
他感受到了飯桌上兩位長輩的沈寂，心裏不太好受
“京城的學校我還沒來得及看呢，有什麽推薦的嗎？”
完蛋，暴風雨前的平靜，今晚估計不會再有什麽生日會了
江楠扶額，推了一下林城的手臂，示意他回話
“我們也是才剛剛知道，也沒來得及幫你看，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回去幫你找找”
聞棲給自己夾了一片裹滿辣油的白菜葉，想都沒想，直接往自己的嘴裏送
“嗯，那就謝謝姨丈了”
痛覺直沖腦門，有點想走
“小姨，你這冒菜鍋實在有點辣，吃的我又悶又熱，我出去吹吹風，你們慢慢吃”
話畢，聞棲就推開門走了，也沒說還回不回來
出門後，聞棲交代了服務員等下送的生日蛋糕，便走出了商場
他走了好一會，覺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散的差不多了，看見旁邊有一家Chill，於是就推門進去
點了一杯冷萃後，便靠著窗坐下，聞棲悶了一口就皺起了眉，走到服務臺邊加奶，可再次回到座位時，又不想喝了，只是拿著勺子在那攪拌，漩渦不斷加深
他盯著窗外發呆，看到外面有好些人拿著相機在此逗留，聞棲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哪——落日長廊
聞棲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時間
2024年7月21日18點30分
落日為江水鍍了一層金，黃昏下的江面波光粼粼，暖黃色的餘暉倒映在岸邊的建築與樹木上，宛如一幅美麗畫卷
就在這時，一位身穿印著“美為一瞬”的英文logo的黑襯衫和墨綠色闊腿褲的白發少年闖入畫卷，此刻，時間仿佛凝固
黃昏時分，黃浦江邊，拍照的拍照，營業的營業，說笑的說笑，人如潮湧，嬉鬧不停
可在聞棲眼裏，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他一人
他丟下手中的勺子，往外走去，唐突的闖進畫卷，拉住白發少年的手
向陽回頭，對上了一雙慌亂的眼睛
他臉上掛起微笑，眼框彎成了月牙形，眉宇間好似在問
“怎麽了？”
聞棲這才看清，向陽今天帶上了銀色框眼鏡，他松開了手，捋了捋自己剛才著急被風吹亂的頭發，露出一口白牙
“嘿，我的病友，好久不見”
其實也不過才十來天，和他們在病房相處的時間差不多
向陽回他，“嗯，好久不見”
兩人靠在岸邊的圍欄上，融入人群，仿佛他們也是觀賞江景的游客
向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鬼迷心竅的留了下來，明明院裏還有事要做
或許是現在的時間還夠充裕，也或許是別的什麽心事，不過他現在不想多考慮
看著一旁的聞棲沒了以往的活躍，從剛剛到現在皺起的眉頭就沒下來過，許是有什麽心事，向陽開口道
“這個點了，出來幹什麽？吃晚飯了嗎？”
聽見向陽的話，聞棲這才想起，剛剛在飯桌上，自己並沒有吃多少，現在倒是有點餓意了
向陽朝他伸手，放在掌心上的是一個手撕面包
“我今天出來著急，也沒帶什麽，只是拿了幾個面包填填肚子，現在我也夠了，你要嗎？”
聞棲想都沒想便接過面包，他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後，問身邊的人
“著急出來？你出來做什麽了？”
“去醫院拿眼藥水”
“眼藥水？你得紅眼病了？”
看著聞棲鼓著腮幫子說話，有點好笑，向陽隔著眼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聞棲這才反應過來
“哦，對對對，你本來就有病”
向陽表情一頓，聞棲剛轉過去的腦袋又猛地看過來
“啊，不是不是，是白化病，嘴快說錯話了，抱歉啊，不是要罵你的”
向陽無奈的搖了搖頭
“沒事，那你呢？出來做什麽？”
聞棲把面包袋子折好，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他看向向陽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我要搬家了，不住在上海了，之前還想著說，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經常去找你玩呢”
“搬去哪兒？”
“京城”
京城也不錯，那裏的教育資源更好，要是自己能選擇，向陽也會去那兒，他點了點頭
“首都挺好的，為什麽不想搬？”
“好是好，搬不搬我也無所謂，反正去哪都是一個人，只是覺得好久沒有見面的人，就連搬家這種大事，也需要靠別人來告訴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向陽還在品味他最後的那句話，一個人？好久沒見面？小少爺也一直都沒有人陪嗎？
聞棲接著說
“算了，我現在已經想開了”
他的臉上又重新染上笑容，向陽看著他
“不就是換個環境生活嘛，小爺我適應能力可強了！”
“你剛剛給我的那個面包好好吃，還有嗎？”
向陽搖頭，“沒了，你還餓嗎？”
“不算很餓，勉勉強強吧”
“那我……”
站在他們斜對面的一個女孩，拿著相機走了過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那個，打擾一下，剛剛我在這邊拍了江景，發現你們兩個站在這邊很有氛圍感，所以就給你們拍了幾張，你們不介意吧？”
女孩給他們遞了兩張照片
照片裏的兩位少年並排站著，小臂抵著欄桿，江風將他們的衣擺吹起，發絲在空中淩亂，白發少年靜靜的看著身旁人肆意的笑
“你們長得挺帥的，這兩張照片你們要嗎？”
聞棲看著這照片，剛剛的陰霾心情徹底一掃而空，欣然接過
“那我們就不客氣啦，謝謝你了”
“不客氣，祝你們愉快”
女孩走後，聞棲將另一張照片遞給向陽
“哇塞，這照片真不錯，把我拍的太帥了，哥你也是，這有兩張，你要嗎？”
向陽接過，“嗯”
聞棲看著照片傻笑，才想起向陽剛剛好像有話沒說完
“對了，向陽，你剛剛是有什麽話還要說嘛？”
向陽搖頭，剛剛被突如其來的照片一刺，其實他也忘記自己要說些什麽了
“沒”
“噢噢，那好”
兩人在江邊逗留了好一會，看著落日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餘暉也跟著消散
聞棲開口
“哥，你知道有一個地理詞叫做晨昏線嗎？”
向陽看他，點了點頭，卻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晨昏線將地球分為晝半球和夜半球，之前看網上的人說”
“如果你坐的飛機飛過的地方正好是當地的日出時間，你就會看到天空中會有一道白線，它帶著光走來，世界被晨昏線切割，黑白交替”
聞棲轉過頭，對上向陽的眼睛
“我也想坐那趟飛機，我也想看黑白交替，可惜這樣時間的飛機難找，你需要算準一切，以及你想要去看到這樣場景的地方”
向陽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晴夜之上，頻繁閃爍的不僅只有星辰，還有那突兀的載人機器，正準備閉眼休憩的少年被窗外一抹亮光吸引住
它臥躺在天與地的交界處上，像是宇宙的深淵中揮出的一道劍刃，邊界是虛無的，卻綿延於無盡，將世界切割開來，黑與白此刻交替
雖隔著一道透明屏障，少年依舊感受到了它的光熱，它快速襲來，帶來的並不是刺眼的傷痛，而是人世間渴望已久的黎明破曉
而與這相反的，便是此刻的黃昏時分，令人沈醉的黃昏時分
其實在大多數時候，每個地區基本都會迎來它的兩次晝夜交替，黑與白的兩次相遇，明明是常見的東西，偏偏每天都會有人放下手中的一切為之記錄，為之記念，每一次的相遇都會有人替它們記得
說來也巧，他和聞棲的相遇，都恰好處於黑與白的兩次交替，這也算是值得紀念的時刻嗎？
可現如今，小少爺就要搬走了，今後是否再遇見向陽也說不準，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了
那這個“記得”會是多久？
萍水相逢的情緣不過轉瞬將逝
那這個“記得”會是多久……
察覺自己思緒有些偏的向陽，將自己拉了回來，沈聲道
“晨昏交替確實很美，哪怕看不到切割世界的那一條白線，至少我們現在所看到的落日餘暉，也算是晨昏交替留給我們的浪漫了”
聽著向陽的話，聞棲感受到這座城市正在被夜晚籠罩，自己也處在這黑白交替當中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浪漫的一份子
聞棲回到小姨家後，已是晚上十一點，他和向陽早就分離，他只是不想回來這麽快，於是就在外面轉了很久
他走到客房門口，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冰箱放著一份巧克力千層，不算很甜，餓的話可以墊墊肚子，還有牛奶，記得熱一下再喝”
聞棲撕下便利貼，開門走進去，自己也沒有再打開過冰箱
他和向陽後來還去了一趟小吃街，肚子早就填滿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照片，把它放進了玻璃櫃裏，在向陽送給他的手辦的旁邊
他看著照片裏，白色的頭發被黃昏染成金黃色的少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淦！又忘記留聯系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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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出院那天是自己打車回去的
院長知道後，便在院門外等他，見向陽從出租車裏出來，連忙跑過去幫著搬行李
“就一個衣服袋子，沒多少東西，您可以等我去找您的，何必累著自己出來跑一趟？”
向陽從她手中接過行李袋，沒讓她拿任何東西，陳英拗不過他
向陽走在前面，陳英斟酌了好一會才開口
“那天我查了監控，是小孟，你也知道他前兩年剛來，還沒適應，再加上對他的關註可能有些少，不知道他會這樣……”
像這樣的環境，孩子之間起矛盾再正常不過，可是弄進醫院的少之又少，因為沒什麽依靠，沒人會為自己的行為買單，但偏極端一點的就會鉆空子，畢竟誰也都不敢真的懲罰
陳英有點忐忑的看著向陽
這孩子很小的時候就跟在自己身邊了，父母是出車禍走的，家裏也沒其他親戚，剛來時身上帶著傷，明明還是七八歲的孩子，卻不哭也不鬧，從小到大都很安心
懂事的孩子總讓人多心疼一點，多偏愛一點，可就因為這個，向陽也吃了不少冷眼，她是打心底的難受
偏偏又不能對其他孩子太嚴厲，不然嫉妒心更長，大家都是可憐人
向陽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也明白這之間的難處
“他比我小幾歲，弟弟叛逆點，哥哥自然理解”
見向陽語氣平淡，陳英有許多說不上來的情緒
“碰巧假期，院裏老師大多都想請假，人手不夠，孩子需要人照顧，我這幾天忙得都沒時間去看你”
“乖孩子，你受苦了”
向陽回到房間放好行李，擡頭對上陳英的眼睛，幾天沒見，皺紋深了許多，陳英怎麽說也算他半個父母，並不想給她帶來太多麻煩
“沒事，不苦”
陳英幫他收拾被褥
“在醫院的時候睡得好嗎？”
“還行”
“那病房裏的病友好相處嗎？我記得那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吧？”
向陽想起小少爺那發紅的耳朵和柔軟的頭發，整理衣物的手不自覺的慢了下來
“嗯，比我小一歲，挺好相處的”
“那就好”
“菜園子明早再開始打理，您看行嗎？”
“行的行的，要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晚點也沒關系，自己最重要”
“好”
向陽送走陳英後，便拿起手機回老師的消息，剛醒來那天就和老師說了自己的情況，可能要請假幾天
現在回來了，也可以覆教了
還好這次受傷沒花多長時間，假期還有一半，剩下的時間可不能再浪費了
聞棲回到江楠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林城幫他把行李放進客房後，便一頭栽進了廚房
江楠招呼聞棲坐沙發上
“快快快，我好久沒見你了，有好多話想和你聊”
聞棲脫下外套，放在邊上
“聊？你是想聽八卦吧”
江楠笑了，“知我者，大外甥也”
聞棲無語，不想和她聊這些，於是轉移話題
“你女兒呢？”
“估計在房間玩平板呢”
江楠往房間方向喊
“芊芊，你在做什麽呢，哥哥來了！”
聞棲的眼裏出現了一個小女孩身影，她抱著平板，光著腳，笑盈盈地跑出來
“媽媽，蠟筆小新好好看，小葵好可愛呀”
江楠接住狂奔的女兒，把她抱進懷裏
“小心點，出來也不穿鞋，當心地板涼”
江楠往聞棲的方向指了指，“快叫哥哥”
林芊對他笑，“哥哥好～”
聞棲伸手捏她的臉
“小屁孩都長那麽大了啊”
“你才小屁孩，我都五歲了！”
“喲～五歲啊，我還快十六了呢”
聞棲洋洋得意，江楠看著兩個活寶鬥嘴，覺著好玩，趴在沙發上笑個不停
玩鬧好一會兒，廚房便傳來聲音
“別玩了，快洗手吃飯”
林城端菜出來，將圍裙脫下掛在一旁後，便走過來帶芊芊去洗手
聞棲看著此時此景，連連讚嘆
“江女士，你好福氣，姨丈人夫感好強”
江楠拍了拍他的肩，也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圖他什麽？圖他長得帥？”
聞棲看著她，又擡頭看了看林城，再看向她，然後點頭
江楠翻白眼，“吃你的飯去”
飯桌上，林城給江楠打湯，看向聞棲
“說起來小七的生日也快到了，今年我們陪你過吧”
江楠讚同“就是就是”
“行”
聞棲沒反駁，反正也沒別人了
生日當天，林城將車開進陸家嘴，這裏游人旅客很多，停車位有點難找
“你們先下車走走吧，我等會兒停好車去找你們”
“行”
江楠牽著林芊芊往裏走，聞棲跟在身後
江南轉頭看他，“還好提前約了號，不愧是暑假，人可真多，鴛鴦火鍋，可以吧？”
聞棲∶“你都已經定下了，現在才想起考慮我？”
“也是哦，習慣了習慣了”
江楠笑著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不過今天是你生日，吃蛋糕，逛街，KTV還是其他什麽娛樂項目都是你定”
林芊芊聽了也跟著樂
“媽媽，我想吃草莓蛋糕”
江楠順了順她翹起的頭發，開口道
“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哥哥最大，你可以問問他的意見”
林芊芊聞言，歪著頭看向江楠身旁的聞棲
“哥哥，我想吃草莓蛋糕，可以嗎？”
聞棲在胸前比了一個大大的叉
“No，我不，我喜歡吃巧克力蛋糕”
林芊芊一下子癟氣
“哥哥真小氣”
“沒辦法，我就叫小七，小七小氣，等你自己的生日快到的時候，再向你親愛的媽媽要草莓蛋糕吧”
話雖這麽說，但最後還是上了草莓蛋糕，他對這些沒多大興趣，什麽都一樣，只是單純想逗小孩子玩
等林城過來的這段時間，江楠帶著兩小只逛了商場，還給聞棲買了一整套游戲人生盲盒
“我剛剛看了櫥窗擺放著的一整套，有一個戴耳機玩switch的很像你哎”
“你哪只眼睛看著像了？”
聞棲歪頭看她，手裏還抱著盲盒套裝
江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兩只”
“……”
“和你玩急眼的時候特別像”
“……”
江楠看他無語，笑樂了，順手牽走趴在櫥窗看的女兒，拿著手機在他面前晃
“你姨丈好了，我們快走吧”
在飯館包廂裏，林城把碗筷用燙的茶水過了一遍，一一遞到他們面前
“小七，京城的學校你看好了嗎？”
“京城？”
聞棲一臉疑惑看著他
“姨丈，你錯亂了？”
“我是初升高，不是高考畢業選大學，看什麽京城的學校？”
飯桌靜了一瞬，只有林芊芊埋頭苦幹和冒菜翻滾的聲音
江楠見這樣子，想來是自家姐姐並沒有和聞棲說過什麽
難怪這段時間讓我們多陪陪他，原來是想讓我們當惡人啊，要搬家的事情不和自家孩子說，知道自家孩子會炸，所以讓親戚們來當擋箭牌
江楠知道一旦開了一口子，就會覆水難收，她給了林城一個眼神，自己開口
“就是再等幾天，你爸媽可能會來接你去京城，公司總部在京城已經落實了，他們希望你去那邊上學”
聞棲筷子一頓，而後笑著說
“原來是這樣啊，都沒見他們說”
他感受到了飯桌上兩位長輩的沈寂，心裏不太好受
“京城的學校我還沒來得及看呢，有什麽推薦的嗎？”
完蛋，暴風雨前的平靜，今晚估計不會再有什麽生日會了
江楠扶額，推了一下林城的手臂，示意他回話
“我們也是才剛剛知道，也沒來得及幫你看，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回去幫你找找”
聞棲給自己夾了一片裹滿辣油的白菜葉，想都沒想，直接往自己的嘴裏送
“嗯，那就謝謝姨丈了”
痛覺直沖腦門，有點想走
“小姨，你這冒菜鍋實在有點辣，吃的我又悶又熱，我出去吹吹風，你們慢慢吃”
話畢，聞棲就推開門走了，也沒說還回不回來
出門後，聞棲交代了服務員等下送的生日蛋糕，便走出了商場
他走了好一會，覺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散的差不多了，看見旁邊有一家Chill，於是就推門進去
點了一杯冷萃後，便靠著窗坐下，聞棲悶了一口就皺起了眉，走到服務臺邊加奶，可再次回到座位時，又不想喝了，只是拿著勺子在那攪拌，漩渦不斷加深
他盯著窗外發呆，看到外面有好些人拿著相機在此逗留，聞棲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哪——落日長廊
聞棲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時間
2024年7月21日18點30分
落日為江水鍍了一層金，黃昏下的江面波光粼粼，暖黃色的餘暉倒映在岸邊的建築與樹木上，宛如一幅美麗畫卷
就在這時，一位身穿印著“美為一瞬”的英文logo的黑襯衫和墨綠色闊腿褲的白發少年闖入畫卷，此刻，時間仿佛凝固
黃昏時分，黃浦江邊，拍照的拍照，營業的營業，說笑的說笑，人如潮湧，嬉鬧不停
可在聞棲眼裏，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他一人
他丟下手中的勺子，往外走去，唐突的闖進畫卷，拉住白發少年的手
向陽回頭，對上了一雙慌亂的眼睛
他臉上掛起微笑，眼框彎成了月牙形，眉宇間好似在問
“怎麽了？”
聞棲這才看清，向陽今天帶上了銀色框眼鏡，他松開了手，捋了捋自己剛才著急被風吹亂的頭發，露出一口白牙
“嘿，我的病友，好久不見”
其實也不過才十來天，和他們在病房相處的時間差不多
向陽回他，“嗯，好久不見”
兩人靠在岸邊的圍欄上，融入人群，仿佛他們也是觀賞江景的游客
向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鬼迷心竅的留了下來，明明院裏還有事要做
或許是現在的時間還夠充裕，也或許是別的什麽心事，不過他現在不想多考慮
看著一旁的聞棲沒了以往的活躍，從剛剛到現在皺起的眉頭就沒下來過，許是有什麽心事，向陽開口道
“這個點了，出來幹什麽？吃晚飯了嗎？”
聽見向陽的話，聞棲這才想起，剛剛在飯桌上，自己並沒有吃多少，現在倒是有點餓意了
向陽朝他伸手，放在掌心上的是一個手撕面包
“我今天出來著急，也沒帶什麽，只是拿了幾個面包填填肚子，現在我也夠了，你要嗎？”
聞棲想都沒想便接過面包，他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後，問身邊的人
“著急出來？你出來做什麽了？”
“去醫院拿眼藥水”
“眼藥水？你得紅眼病了？”
看著聞棲鼓著腮幫子說話，有點好笑，向陽隔著眼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聞棲這才反應過來
“哦，對對對，你本來就有病”
向陽表情一頓，聞棲剛轉過去的腦袋又猛地看過來
“啊，不是不是，是白化病，嘴快說錯話了，抱歉啊，不是要罵你的”
向陽無奈的搖了搖頭
“沒事，那你呢？出來做什麽？”
聞棲把面包袋子折好，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他看向向陽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我要搬家了，不住在上海了，之前還想著說，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經常去找你玩呢”
“搬去哪兒？”
“京城”
京城也不錯，那裏的教育資源更好，要是自己能選擇，向陽也會去那兒，他點了點頭
“首都挺好的，為什麽不想搬？”
“好是好，搬不搬我也無所謂，反正去哪都是一個人，只是覺得好久沒有見面的人，就連搬家這種大事，也需要靠別人來告訴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向陽還在品味他最後的那句話，一個人？好久沒見面？小少爺也一直都沒有人陪嗎？
聞棲接著說
“算了，我現在已經想開了”
他的臉上又重新染上笑容，向陽看著他
“不就是換個環境生活嘛，小爺我適應能力可強了！”
“你剛剛給我的那個面包好好吃，還有嗎？”
向陽搖頭，“沒了，你還餓嗎？”
“不算很餓，勉勉強強吧”
“那我……”
站在他們斜對面的一個女孩，拿著相機走了過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那個，打擾一下，剛剛我在這邊拍了江景，發現你們兩個站在這邊很有氛圍感，所以就給你們拍了幾張，你們不介意吧？”
女孩給他們遞了兩張照片
照片裏的兩位少年並排站著，小臂抵著欄桿，江風將他們的衣擺吹起，發絲在空中淩亂，白發少年靜靜的看著身旁人肆意的笑
“你們長得挺帥的，這兩張照片你們要嗎？”
聞棲看著這照片，剛剛的陰霾心情徹底一掃而空，欣然接過
“那我們就不客氣啦，謝謝你了”
“不客氣，祝你們愉快”
女孩走後，聞棲將另一張照片遞給向陽
“哇塞，這照片真不錯，把我拍的太帥了，哥你也是，這有兩張，你要嗎？”
向陽接過，“嗯”
聞棲看著照片傻笑，才想起向陽剛剛好像有話沒說完
“對了，向陽，你剛剛是有什麽話還要說嘛？”
向陽搖頭，剛剛被突如其來的照片一刺，其實他也忘記自己要說些什麽了
“沒”
“噢噢，那好”
兩人在江邊逗留了好一會，看著落日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餘暉也跟著消散
聞棲開口
“哥，你知道有一個地理詞叫做晨昏線嗎？”
向陽看他，點了點頭，卻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晨昏線將地球分為晝半球和夜半球，之前看網上的人說”
“如果你坐的飛機飛過的地方正好是當地的日出時間，你就會看到天空中會有一道白線，它帶著光走來，世界被晨昏線切割，黑白交替”
聞棲轉過頭，對上向陽的眼睛
“我也想坐那趟飛機，我也想看黑白交替，可惜這樣時間的飛機難找，你需要算準一切，以及你想要去看到這樣場景的地方”
向陽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晴夜之上，頻繁閃爍的不僅只有星辰，還有那突兀的載人機器，正準備閉眼休憩的少年被窗外一抹亮光吸引住
它臥躺在天與地的交界處上，像是宇宙的深淵中揮出的一道劍刃，邊界是虛無的，卻綿延於無盡，將世界切割開來，黑與白此刻交替
雖隔著一道透明屏障，少年依舊感受到了它的光熱，它快速襲來，帶來的並不是刺眼的傷痛，而是人世間渴望已久的黎明破曉
而與這相反的，便是此刻的黃昏時分，令人沈醉的黃昏時分
其實在大多數時候，每個地區基本都會迎來它的兩次晝夜交替，黑與白的兩次相遇，明明是常見的東西，偏偏每天都會有人放下手中的一切為之記錄，為之記念，每一次的相遇都會有人替它們記得
說來也巧，他和聞棲的相遇，都恰好處於黑與白的兩次交替，這也算是值得紀念的時刻嗎？
可現如今，小少爺就要搬走了，今後是否再遇見向陽也說不準，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了
那這個“記得”會是多久？
萍水相逢的情緣不過轉瞬將逝
那這個“記得”會是多久……
察覺自己思緒有些偏的向陽，將自己拉了回來，沈聲道
“晨昏交替確實很美，哪怕看不到切割世界的那一條白線，至少我們現在所看到的落日餘暉，也算是晨昏交替留給我們的浪漫了”
聽著向陽的話，聞棲感受到這座城市正在被夜晚籠罩，自己也處在這黑白交替當中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浪漫的一份子
聞棲回到小姨家後，已是晚上十一點，他和向陽早就分離，他只是不想回來這麽快，於是就在外面轉了很久
他走到客房門口，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冰箱放著一份巧克力千層，不算很甜，餓的話可以墊墊肚子，還有牛奶，記得熱一下再喝”
聞棲撕下便利貼，開門走進去，自己也沒有再打開過冰箱
他和向陽後來還去了一趟小吃街，肚子早就填滿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照片，把它放進了玻璃櫃裏，在向陽送給他的手辦的旁邊
他看著照片裏，白色的頭發被黃昏染成金黃色的少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淦！又忘記留聯系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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