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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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周圍的鄰裏卻不得不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畢竟同一個村裏,又是從小看到大的,這小孩實在是可憐。

陳老太婆還好意思鬧,心都偏到天上去了,還以為誰不清楚她心裏的那點算盤,家裏以後要靠著老大養老,自然不好太過分,又舍不得老幺吃苦,所以受委屈的自然只能是老二家的。

陳家老二從小被罵到大,說好聽點是忠厚,難聽點是愚孝,賺的錢買的米面全部上交,有什麽臟活累活搶著幹。

不過自從娶了個精明能幹的婆娘之後,就開始慢慢變化,那吳秀可是十裏八鄉有名的‘悍婦’,嫁過來之後,不知鬧了多少回,陳老太每次一想就不由得心臟抽疼,怎麽就娶了這麽個女人,搞得家宅不寧。

斷斷續續折騰了三四年,陳家老二才分家出來,還幾乎是凈身出戶,陳老太倒是習慣性每隔兩天去隔壁走兩圈,順點東西走,要是吳秀不讓進,那勢必要被各種難聽的話淹沒。

就算是這樣,總歸比分家前好過不少,吳秀覺得忍忍也不是不能過,但自大兒子陳玉芝出生後,從小就展現了非一般的讀書天賦,只不過隨意聽別人念幾句書,就能完完整整的覆述出來,甚至舉一反三。

家裏的兒子這般出息,總不能耽誤了,吳秀咬牙決定,送他去讀書,多念點書,就算以後出去當個賬房,總比一輩子在地裏面刨食好。

既然決定送兒子去讀書,就必須攢錢,陳家沒什麽其他收入來源,只能從日常生活裏面一點點摳出來。

陳老太發現,原本以為一直在股掌之中的二兒子‘變壞’了,不僅僅不往上孝敬,東西也都藏得比誰都嚴實,她養大的兒子,自然知道是什麽慫樣,那麽一切的根源,就是吳秀那個賤女人。

吳秀是個厲害的女人,尤其是分家了,錢不需要上交大家庭,和陳老太一直鬥智鬥勇,也算是有來有回。

陳玉芝也沒有辜負她的良苦用心,很珍惜讀書的機會,頭懸梁錐刺股,還並不是死讀書,懂得心疼家裏人,休息的時候就幫家裏幹幹活。

“玉芝這娃娃可聰明了,第一次參加科舉,縣試和府試就過了,就是運氣不太好,可憐啊。”

“過了院試可就是秀才公了,就是沒想到,他爹和他娘出意外了。”旁人嘆氣:“他爹就只是上山看看能不能抓兩只兔子,實在不行采點野菜蘑菇,沒想到就碰見了野豬。”

“他娘原本就生病了,家裏沒什麽錢去治,斷斷續續一直熬著,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口氣沒撐過來,沒多久也過了,就留下玉芝。”

剩下的話沒人說完,家裏遭難這個噩耗不說,他奶還是個貪心的,完全不顧這個孫子,直接大張旗鼓撬開陳老二家,把能拿走的全拿了不說,還打上了這個房子的主意,隔著幾天就要來鬧一次。

許行知東一錘子西一榔頭的聽,倒是明白了事情的整個經過,麻繩專挑細處斷,父母雙亡,還有個像仇人一樣的偏心奶。

看著新縣令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村長上前解釋:“這事我們不是沒管過,說了這房子必須是玉芝的,現在也是春耕的時候,大家都忙,陳老太天天這麽鬧,說是二兒子過了,心情悲痛,想要看看孫子,大家也沒辦法。”

這畢竟也是家事,管多了還要被叫一聲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最多是憐惜這小孩可憐,偶爾送兩個餅子過去。

許行知也知道,一個喪父喪母的少年,按照綱常倫理來說,沒成年之前,被奶奶和大伯管束是太正常不過了,他現在能遏止一時,但真正能不能解決,還是得看陳玉芝扶不扶的起來。

不過既然碰上了,花點心思也沒什麽,許行知心思一轉,接下來如果曲轅犁推行開來,縣衙勢必是要忙碌起來的,他還打算研究一下鏤車,改善肥料,會讀書認字的人不多,能薅的人才也就這麽幾個,現在不多找點人幹活,以後不都得自己忙。

“你是陳玉芝”

“回大人的話,我是陳玉芝。”少年語氣輕緩,穿著簡單的灰色衣裳,卻讓人看著格外舒心。

許行知挑挑眉:“你對你奶想要你房子這件事怎麽看”

陳玉芝不清楚這位縣令到底是什麽性子,只是低頭溫聲道:“多謝大人對玉芝的關心,孝順長輩本是我應盡之事,不過這件茅草屋雖然破舊,但畢竟是父母親給我留下的唯一遺物。”

語意未盡,周圍人看陳老太的目光仿佛是十惡不赦一般,許行知道:“我給你兩個選項,第一個選項是,我會幫你一把,在我任職期間,不會再有人再因為這些事來打擾你,並且可以推薦你去縣學學習。”

“我不同意!大人,您就算是縣令,也不能強迫我孫幹這種不仁不孝之事啊,我可是他奶,從小養著他長大的,他這就是沒良心。”陳老太知道新縣令表示的意思,但她怎麽可能答應,吳秀的兒子,永永遠遠就只該在地裏刨食,有什麽好東西,就得想著她這個奶,不然就是不孝!

大家互相對視,默契的沒有說話,想掙紮的陳老太也被村長娘子給摁住了,許行知也裝作沒聽見,看著陳玉芝道:“放心,我絕對說話算話。”

“多謝大人關心,玉芝感激不盡。”陳玉芝面上依舊是寵辱不驚的模樣:“是否可以聽一下第二個選項,再做決斷。”

“第二個選項嘛。”許行知低笑一聲:“我會對你進行考教,如果合格了,可以讓你跟在我身邊做事,至於是什麽事,不確定;考教範圍,不確定;合格與否標準,也不確定,並且若是被我判定為不合格,我不會管你。”

一連三個不確定讓看熱鬧的鄉親都摸不著頭腦,這不是為難人嗎,陳玉芝臉上卻露出了一抹笑*容,速度快的讓人咂舌:“我選第二個選項。”

“你不再想想”

“不必想了。”陳玉芝搖搖頭,解釋道:“因為不管縣太爺管不管我,都是我白得的恩德,玉芝心裏只有感激,若考教沒通過,說明我現在的能力不足,之後更應該努力查缺補漏。”

“若是有幸通過,入了縣太爺的青眼,不管是什麽任務,玉芝都會盡力去完成,不會辜負縣太爺的一片苦心。”

就沖著這張巧嘴,都得把這小子打包帶走,許行知心想,但看著他一直鎮定自若的模樣,逗人的心思又起來了:“讓你去挖糞你也樂意”

陳玉芝面上的笑容一凝,化為茫然,似乎是沒聽懂他的話,大夥卻是樂呵著喊:“縣太爺可不會讓讀書人幹這活。”

這還真說不一定,許行知暗想,要搞化肥,不就得和五谷輪回之物打交道,卻是走向前,一把推開那破舊的木門,回頭道:“進來吧。”

邊和陳縣丞囑咐:“你們先等我會,馬上就好。”

陳縣丞看著自家大人瀟灑的背影,看向旁邊的孫主簿:“縣衙裏還有多少錢”陳家村多一個人在縣衙裏面,他自然是歡喜的,只不過平時養八個衙役都是從指頭縫裏面摳出來的錢,再多一個。

孫主簿摸著手上的珠串,惜字如金:“餓不死。”

能養,但只能保證不餓死。

那麽另外一個問題來了,剛剛許大人說,允許人家去縣學上課,孫主簿轉過頭去,用如出一轍的語氣問道:“縣學還開課嗎”

這事陳縣丞熟,他面色深沈的回道:“開的,不過只有兩個先生在堅持,學生也是個位數,縣衙還倒欠人家的薪水。”

兩人對於自家縣令並沒有深刻認識到南永縣到底有多窮一事達成了共識。

許行知關上房門,看見規規矩矩的少年,倒也沒有為難他,他自己都不懂什麽四書五經,自然是從熟悉的領域考教,公考多年,申論行測可還熟。

陳玉芝本就早慧,自從父母雙亡之後,陷入悲痛之中,一段時間下來渾渾噩噩什麽事都沒做成,不然說實話,解決他奶的問題,還是挺簡單的。

就在琢磨著怎麽盡善盡美的解決,沒想到新的縣太爺竟然就這麽來陳家村巡視了,驚愕的同時也想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只是還沒花心思引起對方的註意力,就發現自己被‘特別關照’了,這還得感謝他那為他好的奶奶,至於兩個選項的問題,第一個選項看似寬容,實際上他自己都能解決,而第二個選項才是富貴險中求。

在心裏過了一遍自己學到的東西,甚至想到了,如果考到自己不會的學識,該怎麽回答,但這位年輕的縣太爺進了房間,找了個椅子坐下,撐著腦袋問:“準備好了嗎”

陳玉芝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道:“玉芝準備好了。”

“那先開始自我介紹吧。”

“自我……介紹”陳玉芝覺得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不由得重覆一句。

“就是你的姓名籍貫,有什麽愛好特長,讀書讀到哪裏了之類的。”

陳玉芝覺得有些太過於出乎意料,甚至一瞬間思考,自己這個決定是不是正確的,定了定心神,在腦海中邊思索著邊回答,盡量流利又誠懇,最大的表現出自己的優勢。

只不過許行知的笑容告訴他,這只是個開始,這位許大人的問題太過於天馬行空,簡單的問淡旺季糧價的變化、平日裏種田是怎麽個章法、九章算術裏面一些計算問題。

難的則是取一個個案例,比如如果某某地旱災了,土地絕收,該怎麽解決;黃河洩洪了,無數難民投奔過來會怎麽處理;分析一下,是什麽原因導致南新縣貧窮,如果你是南新縣的縣令,你會從什麽地方進行改進。

這位大人,和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樣,陳玉芝搜盡肚子裏有的東西,勉勉強強說出個一二三點,聽著問題越來越難,面上依舊是不卑不亢的模樣,心裏早已驚濤駭浪。

心中張牙舞爪咬牙切齒,但陳玉芝卻不得不承認,聽到許行知用輕描淡寫的話語問道,請你分析一下導致南新縣貧窮的原因,如果你是南新縣的縣令,你會從什麽地方進行改進這個問題,心臟跳的格外快。

“最後一個問題,你認為,科舉是為了什麽”

陳玉芝沈默了,許行知之前問的問題太多節奏太快,他只能憑借著本能和腦袋裏已有的東西一條條進行實論,但這個問題,卻是問心。

他可以說出太多標準答案出來,但看著對面這人,坐沒坐相,含著笑仿佛是嘮家常一般,隨口問出來的一句話,腦海中陷入一陣茫然,他到底為什麽想要科舉

為了考中秀才,家裏可以減少稅收還是希望可以身居高位,手握權柄,錢權皆得

許行知不急不緩,給足了他思考的時間,陳玉芝面色沈靜的行了一禮,聲音擲地有聲:“為了做官。”

“我科舉,就是為了做官,就是為了能夠有一個渠道能不斷的往上爬,讓我的話能被更多人聽見,我的理想抱負一步步的成為現實。”

“或許大人您聽起來很空,但是我想要努力,讓天下承平,民生富庶。”

在破落的屋子裏,少年穿著簡陋的衣裳,窗外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他野心勃勃的面頰上,那一雙眼睛,像黑珍珠一樣閃閃發亮著,充滿著渴望和希冀。

他感覺到年輕的縣令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看不清是什麽神色,陳玉芝喉結微動,心臟撲通撲通的跳著,最終聽見了一聲輕笑。

“你什麽時候有時間,可以來縣衙,我們包吃包住,不過你要先從實習生開始做起哦。”

陳玉芝心神微緩,一顆心終於落到了實處,他也不得不承認,一向冷靜的他,在等待那個考核是否合格的答案時,久違的緊張充斥著心間,他沒有把握自己的回答到底行不行。

“何為實習生”

“先跟在我身邊學習一段時間,然後會有具體事情安排你去參與,相當於考核,如果你給了我一份滿意的答卷,實習通過,恭喜你,當然如果你只是紙上談兵,實際上把我安排的活計做的一塌糊塗,那就對不起了。”

“多謝大人,玉芝能在大人左右學習,就已經不勝感激了,我也會盡全力,去完成大人吩咐下來的任務,爭取通過……實習。”

許行知微微頷首,他之前看陳玉芝感覺像是個好苗子,剛好縣衙之後肯定也會缺人,故升起了考教的心思,是他自己後面的表現,才讓他從漫不經心到後面有了點期待。

雖然有些地方有局限,但在小縣城長大,教育資源有限,能有條不紊的說出自己的觀點,甚至並不只是在紙上談兵,而是真正行之有效的對策,觀點新穎讓許行知都感覺很驚訝,如果加以培養,指不定以後的路能走多遠。

算學不錯,對民生很了解,有理想有抱負,還有自己的想法,善於動腦思考問題,關鍵是才十幾歲,許行知義正言辭的想,碰見這樣的好苗子,不薅走簡直就是天理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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