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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 第二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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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第二百零八章

◎未來的妖王,或許不再是妖王。◎

時隔三月,再回到金麝島,遙望島上沿海風光,鐘離凈心底也不免生出幾分感慨之情。

他與謝魘在島上最放不下的,不過就是擁有他們二人血脈的兩顆蛋,二人帶著鏡靈回到島上宮殿時,正值暮色將至,霞光滿天。

他們不在,寢殿根本無人,二人讓鏡靈先行過去便直接去了偏殿,正好接兩顆蛋回來。

正如謝魘所言,佘長老依然守在島上,正靠在窗前小憩,金雕不知跑哪兒去了,百裏雪也不見影子,不過在謝魘和鐘離凈靠近月臺時,佘長老立時警覺睜開了冷厲豎瞳。

待見到二人,她眸中的厲色才褪去,錯愕起身。

“妖王和道友可算回來了!”

難得見佘長老這般熱情,鐘離凈有些不適應,謝魘也一臉防備地展臂擋在他面前,“本座今日才回來過,佘長老真是貴人多忘事。”

佘長老從來不懼怕他這妖王,聞言笑著看向鐘離凈,“可鐘離道友卻是許久沒回來了。”

謝魘不覺得以她跟鐘離凈只見過幾面的交情值得她這般熱情,認定佘長老別有所圖,護著鐘離凈往門前走,“這三個月來,兩顆蛋的生機恢覆得差不多,已無需族老們日日餵養妖力,但還需血脈至親引導安撫,靈識才能安穩,我便偶爾回來看看。”

鐘離凈點了點頭,也沒無視還候在一側的佘長老,便道:“這三月來,辛苦佘長老了。”

佘長老這才察覺到他周身的靈氣與閉關前截然不同,豎瞳裏閃過一絲詫異,搖頭驚嘆,“道友厲害啊,跌落的修為都已恢覆了?”

鐘離凈頷首,“不過僥幸罷了。怎麽不見其他人?”

佘長老自是沒有錯過謝魘在鐘離凈主動與自己說話時挎著的臭臉,忍了忍笑,讓開門前,“那只小鳥和那蠢蛇都在閉關呢,便是在三月前那場異象中有所感悟,直到今日還在入定。那異象與道友有關吧?”

鐘離凈心下了然,這說的應當是他當時誤打誤撞煉化天命珠之際爆發出來的那股神力引來的異象,那時他自己也得了不少益處,便道:“算是與我有關,他們無事便好。”

看二人一問一答在門前聊得還挺和諧,謝魘醋性大發,看不下去了,“我與阿離已經回來,這裏暫時不需要佘長老了,你回去吧,順道看看金雕和那小白蛇何時能出關。”

佘長老早知謝魘在鐘離凈這裏度量向來不是很大,聞言只感慨妖王小心眼,伸了個懶腰,輕舒一口氣,“那屬下也下去休息了。”

她說著又看了鐘離凈一眼,赫然松了口氣,“總算是等到鐘離道友安然歸來了,這下妖王總不能再治我一個隱瞞不報的罪狀了吧?”

謝魘只道:“還不去?”

佘長老笑了笑,打開腰間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自顧自往月臺下走去,“那我便不礙妖王眼了,妖王和道友且去一家團聚吧。”

鐘離凈怔了下。

謝魘愛聽這話,嘴上卻趕緊撇清幹系,“佘長老年紀大了,她的話阿離不必放在心上。”

鐘離凈卻笑道:“我倒覺得,她這話也沒說錯。”

謝魘挑起眉梢,鐘離凈自顧自轉身進了殿中,他才快步追上去,臉上笑容頗有些得意。

“也對,我與阿離是道侶,兩顆蛋又是你我血脈交融生下的妖胎,今日自是一家團聚。”

鐘離凈懶得回應他,免得他尾巴翹到天上去,徑自走向殿中搖籃。法陣已然撤去,族老們也都不在,一如他離開那日,兩顆蛋正安然地躺在蚌殼搖籃裏,吸收靈泉水。

唯一的變化,便是生機泉水變作了清潤的靈泉,生機與靈氣自是不如生機泉水濃郁的。

謝魘走到他身後,見狀先解釋說:“生機泉水勉強填補了他們胎裏帶來的那一縷先天生機,也全都耗光了,不過族中寶庫有一枚青璃聖泉靈珠,也能維持靈氣生機不散。”

鐘離凈看向蚌殼角落裏自行流轉凈化靈泉水的青色靈珠,點了點頭,擡手輕撫兩顆蛋。

三月沒回來,兩顆蛋依舊熟悉他的氣息,亦或者是他們父子之間的血脈感應,讓兩顆蛋原本有些低沈的靈識霎時活躍起來,如從前那樣纏上鐘離凈手掌,蹭著他的指尖。

鐘離凈眸中湧上溫和笑意,“父親回來了,莫怕。”

謝魘本還想邀功,見他含笑側顏難得溫柔,眸子怔了怔,勾了勾唇角,安靜守在旁邊。

只是與他們父子待在一處,只是這樣看著他們,什麽也不做,就足以讓謝魘滿懷饜足。

鐘離凈順手給兩顆蛋餵了一點靈力,兩個小家夥的靈識頓時活躍了許多,也沒再這裏待太久,二人便帶著搖籃回寢殿。鏡靈已坐在殿中等了一陣子,見到他們忙起身。

謝魘想將搖籃送回紗簾內的床榻前,被鐘離凈按住,帶著搖籃走向鏡靈,“我方才看過它們,出世時那一縷先天生機是填補回來了,但裂縫還未愈合,兩個小家夥之間共用的那點仙靈氣息也比先前少了許多,我便給他們餵了一些靈力,不知為何,似乎是讓他們微弱的靈識更凝練了幾分。”

謝魘楞了下,驚喜地跟在鐘離凈與搖籃後面,鏡靈也飄了過來打量起搖籃裏的兩顆蛋。

須臾後,鏡靈點下頭,“靈識的確比剛出世時要凝實許多,看起來有在慢慢恢覆成長。”

謝魘挑眉道:“我這三月來偶爾回來看他們一趟,他們的靈識都蔫蔫的,不愛搭理我,方才見阿離與他們靈識交流,我還道是他們果然更親近阿離,才比往日活躍了些。”

連鏡靈都這麽說,看來兩顆蛋恢覆得還不錯,鐘離凈唇角微揚,瞥向謝魘道:“你我不在,沒有血脈至親安撫,他們也會不開心。”

謝魘只慶幸自己被大長老催促著回來過幾趟安撫兩顆蛋,否則今日怕是難跟鐘離凈交待。

鏡靈知道什麽話該聽什麽話聽見了也要當聽不見,默默用神力感受了下兩顆蛋的狀況。

“裂縫雖還未愈合,狀況已安穩了許多,靈識也不算弱,這樣下去也不是不能破殼,就是妖體會虛弱些。想來應當是主人煉化了天命珠,得到海神傳承之力的緣故,靈力對他們的靈識也有益處,等主人得到完整的傳承之力或許便能讓裂縫愈合了。”

免得被鐘離凈發現自己對兩顆蛋實在不怎麽用心,謝魘忙道:“阿離成為海神是早晚的事,兩個小家夥現在這樣也很好了,哪怕是破殼後虛弱了些,我極樂宮也養得起。”

鐘離凈的確有問一問這段時間謝魘對兩顆蛋有沒有忽視的意思,聽鏡靈這麽說便暫且先放下,想得到完整的傳承之力的心情也變得急迫起來,卻也理智地認同謝魘的話。

“總覺得我離得到完整的傳承之力,成為新的海神已經不遠,但這一步又實在難以跨越。也罷,我會先煉化剩下的傳承之力,既然我的靈力對他們的靈識成長有益處,我這些時日便多餵他們一些靈力吧。”

如今的鐘離凈不是三月前剛經歷過妖胎出世與重傷瀕死後,修為大跌身體虛弱又面臨反噬與入魔困擾的鐘離凈,謝魘自是沒有什麽不認同的,笑道:“若成為海神那麽容易,也不至於海神隕落的千年來都無人能走上這條路。阿離慢慢來,不著急。”

鐘離凈點了點頭,又摸了摸搖籃裏的螣蛇蛋,餵了一點妖力讓他們分食,眼神示意謝魘,問鏡靈道:“既然你已經恢覆得差不多,那便試試推演一下他的命局可曾有變吧。”

鏡靈知道鐘離凈讓他在這裏等待多半就是為了此事,聞言好脾氣地點頭,又看向謝魘。

謝魘坦然而立,唇邊含笑。

“來吧。”

他暗含得意地看了眼搖籃裏的兩顆蛋,心說就算阿離的視線一直在這兩個還沒破殼的小東西身上,可到底還是最關心他的死活的。

兩個小家夥並不知道親爹在得意什麽,也不在乎,他們的靈識還太稚嫩,再活泛也僅限於主動親近血脈至親,要懂事也得等破殼後。

鏡靈凝氣掐訣,心口本體鏡片浮現起靈光,造化鏡神力霎時溢滿殿中。鐘離凈指尖微動,設下結界護住搖籃,便見鏡靈忽而睜開染上燦金的雙眸,朝謝魘揮出一道神光。

謝魘指尖動了動,很快又冷靜下來,負手而立。

鏡靈眸中金光一閃,不多時便撤去神力,眼眸恢覆以往的淺淡色澤,神情似有些呆滯。

鐘離凈問:“如何?”

鏡靈神色怪異,近乎迷茫地隔著胸膛輕撫心口中的鏡片本體,又有些尷尬地問鐘離凈:“或許……吾的能力還未恢覆到那個地步,不知主人可否借天命珠讓吾再試一次?”

謝魘笑了,“算不出來啊?”

鏡靈面色難堪。

鐘離凈也有過一瞬錯愕,倒是沒有遲疑,召出丹田內的天命珠,懸於掌心上,“天命珠暗藏的海神傳承之力都已傳與我,我有種預感,接下來能否成為海神,天命珠已經給不了我什麽幫助,你再試一回吧。”

他擡手一揮,天命珠便飄到鏡靈面前。鏡靈雙手捧過,掐訣引動天命珠的靈力,天命珠靈氣依舊,只是落到他掌中時儼然也少了幾分阻礙,浩瀚的精純神力任他取用。

謝魘也算配合,站著沒動。

鏡靈眸底金光湧現,牽引著天命珠的神力照耀謝魘,淺金色眼瞳驟然一緊,悶哼一聲,捂住雙眼後退。天命珠也一反先前溫順,逃也似的留下一道金光飛回鐘離凈身邊。

這未免太過奇怪。

鐘離凈接住天命珠,望向謝魘。謝魘只能無辜攤手,他真的什麽都沒做,這可不能賴他!

鐘離凈依稀感覺到通過契約之力傳來的一絲滯澀之感,毫不猶豫揮出一道靈力扶住鏡靈。

“你怎麽了?”

靈力匯入心口,直抵胸腔內的鏡片本體,鏡靈緩了口氣,搖了搖頭,仍未放下捂住眼睛的右手,嗓音聽去也有些幹澀,“無事……”

鐘離凈不解擰眉,將更多靈力送往他的本體鏡片。

過了一陣,鏡靈才放下手,雙眸仍緊緊閉著,語氣緩和許多,“吾好多了,多謝主人。”

鐘離凈撤去靈力,神色狐疑。

謝魘趕緊撇清關系,“我可沒出手,你怎麽回事?”

鏡靈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雙眼,淺灰眼眸微微泛紅,看向謝魘時眼神近乎空茫恍惚。

“吾看不到妖王的未來,但通過天命珠的力量,吾推算出,妖王的未來一片迷霧,隱隱與過去相關。吾再想推演下去便感覺到雙眼灼痛,想來是觸及了不容窺探的天機。”

二人異口同聲,“什麽?”

謝魘與鐘離凈話音剛落相視一眼,俱是驚愕,謝魘回了鐘離凈一個眼神,示意他先說。

鐘離凈也不跟他客氣,“連你也無法窺探的天機?那當年魔神推演的命局為何會有他?”

謝魘點頭讚同。

鏡靈眨了眨雙眼,才舒服了些,搖頭道:“魔神當年算的並非妖王一人,而是算他所下的每一步棋會招來什麽樣的結果,找出對他有利的路。在他的棋局中,主人會死,妖王也會死,阻礙他的所有人都會死。”

“而吾,正好在他最後推演出這樣一個命局之時被古仙京之靈喚醒。”鏡靈道:“在那之後,吾自我封閉,他再也沒辦法利用吾推演未來,也不想放過吾,便利用吾的本體頂替他承受一半古仙京的鎮壓之力。”

鐘離凈道:“也就是說,魔神所算到的命局,未必會成為現實,也未必是最終的定局。”

鏡靈輕輕點頭,“不錯,未來與過去不同,過去已成歷史,是無法改變的,即便能回到過去,誰又能斷定,你最終是能改變歷史,還是成為歷史?可未來卻充斥著變數,哪怕演算千萬遍,只要當下有一步走錯,便是命中註定的結局也會發生改變。”

鐘離凈所有所思,“變數?”

謝魘卻道:“不過古仙京封印松動已久,道盟又顯然有內賊,魔神早就能分化出靈身逃出古仙京,他被困三千年,即便只是千年前借你推演命局,也還有千年時間布置好一切。所以在他算計了千年的棋局之中,他要做的事,依然是很有希望能成。”

他點了點額角,又說:“當初我步入大乘期時,應當通過那時的玄元珠——也就是天命珠預見的未來,恐怕便是你當年沒算到的後續。氣運之子王昊也算魔神神子,而我這個妖王會是他成為仙帝的最後一塊踏腳石,如今氣運之子卻被魔神奪舍……”

鐘離凈把話接下去,“但氣運之子也是一枚棋子,真正要成為仙帝的人,是魔神自己。”

謝魘抱起胳膊,“魔神?仙帝?他怎麽敢?以為套上一個用那麽多道盟修士的性命氣運養出來的氣運之身,就能洗去他這一身罪孽?昔日魔頭成為仙帝,讓道盟臣服,莫非就是他對道盟鎮壓他三千年的報覆?”

鐘離凈眸光一暗,“魔神顧繁、氣運之子、未來天瀾城仙帝……若說是報覆,也不是沒有道理,魔神顧繁最恨的,不外乎當年帶領道盟各家鎮壓他的天道院與九曜宮,尤其是九曜宮,他曾也是九曜宮開宗立派的宗主之一,最後卻被顧無名鎮壓。”

謝魘想起三月前去九曜宮時,偷聽到的白乘風說的那些話,也覺得真相快要呼之欲出。

“在我預見的未來裏,氣運之子會先成為九曜宮的弟子,之後斬殺螣蛇轉世,成為九曜宮仙帝。如今魔神奪舍王昊,這條路也不知他會否繼續走下去,但不管他會不會繼續,他的矛頭最終指向的,都是九曜宮。看來,他真正想報覆之人是顧無名?”

鐘離凈皺了皺眉,而後搖頭。

“魔神的最終目的應當是與九曜宮脫不開幹系,但顧無名已死,他註定尋不到顧無名。”

他見謝魘還在那裏操心魔神的目的,已忘了自己命數之事,無奈搖頭,追問鏡靈:“你說他的未來與過去有關,這又是什麽意思?”

鏡靈的眼睛仍有些難受,按住眉心,“在吾眼中能看到無數人的命數,但吾都只能看到未來。在吾看來,過去、當下與未來都在一條線上,過去與未來唯一的交錯只會在當下,過去與未來該是這條線上漸行漸遠的兩端,沒有人的未來會通向過去。”

“這是違背常理的走向。”

鏡靈眼神篤定,又很迷茫,“但妖王的未來,似乎是與吾無法觸及的過去息息相關,不僅是吾,便是回溯鏡在,也未必能看穿他的命局,因為這也與未來相關。造化鏡破碎後,吾與回溯鏡各自的能力徹底被分化,他看不到未來,吾也算不到過去。”

謝魘順著他的思路猜想,“所以我的未來要從過去看,但你和回溯鏡都無法悖逆自己的能力。我將來會如何與我的過去有關嗎?可我將來必須要進階成為螣蛇,難道……我居然真的有可能是螣蛇的轉世嗎?”

鐘離凈神色微妙,這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鏡靈遲疑了下,仍有些不確定,“或許吧,螣蛇因與吾的舊主海神相關,吾亦算不到他在千年前隕落後去往了何方,但也有一種狀況——未來的妖王,或許不再是妖王。”

鐘離凈眸光一頓,看向謝魘的眼神頗有些緊張。

謝魘好笑道:“我也的確沒想永遠都當極樂宮妖王,說不定再過個幾百年我就不幹了。”

鐘離凈不滿道:“別打岔。”

鏡靈神色凝重,緩緩搖頭,“妖王莫開玩笑了,這樣的狀況吾應當見過,有一些印象。若與過去相關,或許,是未來的妖王會被過去的螣蛇吞噬,你仍是你,卻已不再是當下的你,而是過去的螣蛇,如此便可解釋吾為何會看不到妖王的未來。”

鐘離凈眸光暗了暗,抿緊薄唇。謝魘便也稍微認真起來,“可我已經得到了螣蛇護心鱗,螣蛇遺骨和螣蛇妖血都有了,離進階成螣蛇只差一步,照你的說法,我在徹底收服護心鱗,進階螣蛇時會出現意外?”

鏡靈再次搖頭,“這只是一個猜測。在吾看來,妖王的未來一片迷霧,吾實在看不透。”

鐘離凈斷然道:“那便算我的,他與我關系親密,我的未來,應當也逃不開與他相關。”

謝魘偏頭看他,眸中含笑。他還沒傻到看不出來鐘離凈是在緊張他、為他著想的地步。

鐘離凈只固執地看著鏡靈。

然而鏡靈仍是搖頭,“吾是算不到主人的未來的。”

謝魘立時從這份感動中回神,聞言一楞,“為何?”

鏡靈道:“有三種狀況吾算不了,一是舊主海神與新主,吾無法逾越契約之力窺見主人天命;二是過去的歷史,已成定局,吾看不到;三是天機被蒙蔽之人,這些人或是半步成仙,用秘法蒙蔽天機,如魔神、螣蛇之流,修為越高,命數越難看清。”

“另一種便是得天獨厚,讓天道替其蒙蔽天機,造化鏡再厲害也越不過天道法則。”提起最後一種人,鏡靈的目光落到了謝魘身上,“吾想,妖王應當便是身負天機之人。”

謝魘指向自己,受寵若驚。

“我?”

鐘離凈沈吟道:“那倘若你我之間沒有契約……”

“也算不到。”鏡靈面露慚愧,“主人此前重傷瀕死之際,吾也曾借月華之力日夜推算主人的生死,結果什麽也看不到。吾想,是因為主人早早便與回溯鏡結下了契約吧。如此,主人也算是造化鏡的主人,吾與回溯鏡本為一體,您自也算吾的主人。”

“何況……”

鏡靈看向謝魘,淺色雙眼微微失神,“方才吾雙眼灼痛,應是私窺天機被天道之力反噬。”

“至於為何當年魔神能算出來,應當是與當年妖王還未出世一切都還未發生有關。或許是魔神的一步步走棋導致了這樣的局面,也或許是妖王因為什麽機遇,得天道眷顧,被掩蓋天機。如此一來,即便是從他人的未來之中窺探妖王,也是算不到的。”

謝魘莫名奇妙自豪起來,“我最大的機遇便是阿離。有他,我才有了玄元珠,也是因為他,我才得到了螣蛇遺骨和螣蛇的護心鱗。”

鐘離凈瞪他一眼,說著與他性命攸關的正事,這家夥怎麽就滿不在乎,還這麽不正經?

主人與妖王之間不和,主人就會不高興,主人不高興,就意味著尋回海神的事難辦了!

鏡靈看情況不妙,忙道:“也或許,是吾還未完全恢覆,看錯了也不一定。若是完整的造化鏡,能看到的自然更多,也更精準。”

謝魘也老實起來,說道:“鏡靈也說過未來是沒有定數的,而我那看不透的未來應當已經在魔神曾經推演的命局中出現了變化,有阿離在,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會堅持下去,最後陪伴阿離的定還是我謝魘。”

他一雙琥珀豎瞳依舊溫柔,也比這次出關後要堅定許多,儼然道心已然穩定,鐘離凈仍不免為他擔心,擔憂當真會如鏡靈所言,最終是螣蛇的靈魂吞噬了謝魘的意識。

謝魘輕輕牽起他的手,“阿離對我還不放心嗎?”

鐘離凈確實不放心,手背熟悉的低溫也無法撫慰,鏡靈還在,他只能說服自己先冷靜。

謝魘見他神色緩和,又哄道:“還記得在古仙京時,那小執念暫時掌控阿離的身體時,似乎還擁有了能看到過去的能力,阿離還記得嗎?你如今可還能再施展那一招?”

鐘離凈楞了下,有些迷茫,因為記得並不清楚。

鏡靈那時也是在場的,“回溯鏡與主人比吾更早結下契約,幾乎是輔助主人一同修煉到大乘期,時日長了,主人能利用回溯鏡的能力看到過去也是有可能的。說來海神也擁有看透世人的過去與未來的能力,甚至能開啟時空通道,但海神從未濫用。”

他回想千年前的舊事,臉上露出懷念與向往之色,“吾雖已記不清化形前的往事與海神的模樣,但吾記得,海神似乎說過,看得太透徹,世間便無趣了。而開啟時空通道所需的代價也不小,便是精通時空秘法的海神,也需掂量清楚到底值不值當。”

謝魘手上一緊,攥住鐘離凈的手,“那阿離此前還將那個異世的生魂送回了他的世界?”

這個鏡靈就不清楚了,他也有些好奇地看向主人。

鐘離凈道:“那時那神樹蘊含著海神神力,回溯鏡也在,鐘景本也是異世生魂,便是引路人,又恰巧有緣法在,我就只是出了點靈力,讓回溯鏡趁機感知到預知鏡所在。”

預知鏡靈可不正在這裏?黑發鏡靈按住心口,恍然道:“吾曾在沈睡中感知到一縷屬於造化鏡的窺探,讓吾在古仙京煞氣籠罩的黑暗之中得到一絲光明與輕松,原來那時是因為回溯鏡鏡靈開啟了時空之門。”

他蹙起眉頭,猶豫了下,忍不住跟鐘離凈說:“主人,回溯鏡本性不壞,只是造化鏡破碎太久,他在魔域多年,或許是被魔氣侵染了,才會作出背叛主人的事,吾若能見到他,定會勸說他早日回到主人身邊。”

到底本為一體的造化鏡,自是對雙鏡重聚,亦或說是雙鏡合一有著深刻靈魂的渴望的。

鐘離凈不置可否,說道:“那時在古仙京,或許是因為回溯鏡主動親近我那一縷從元神剝離的執念,在他身上留下了幾分回溯鏡的力量,才看到了一瞬過去。如今我與回溯鏡的契約不知被他用什麽法子隔絕,雖還未破解,卻也再也感知不到他了。”

黑發鏡靈怕越是替回溯鏡說話,主人便越不高興,便識趣地不再多提,只說道:“主人還未成為真正的海神,亦或者說是沒能完全繼承海神的傳承之力,只能借造化鏡回溯過去與預知未來,待主人得到完整的海神傳承之力,便可一眼勘破天機了。”

謝魘忽然摸了摸鼻尖,小聲嘀咕:“屆時那若是我再撒謊,阿離豈不是也能一眼看穿?”

鐘離凈轉眼看他,面無表情,“你想撒什麽謊?”

謝魘幹笑擺手,“沒有的事,我就是隨口一說……順道想到萬一那時阿離連我心中在想什麽也能看穿,那我豈不是沒有秘密了?”

鐘離凈眸光冷冽,“這叫他心通,不叫堪破天機。看來你藏了什麽秘密,不敢告訴我?”

“哪兒有?”

謝魘撓頭假笑,用眼神示意鏡靈趕緊過來說話。

鏡靈可不想得罪主人,低頭觀賞起地上的地板。

嗯……沒有花紋,也挺古樸。

鐘離凈盯了謝魘一陣便移開眼,兩人的事私下再說,他見鏡靈臉色仍有些蒼白,便與他道:“你若還未緩過來,就回去歇一陣,這天命珠,你也先帶過去,好好養傷。”

既然鐘離凈目前不需要天命珠,鏡靈就收下了,將天命珠收入袖中,與二人告辭離開。

他一走,謝魘就知道自己要完了,果真,鐘離凈回頭看來,微瞇起眼眸,頗有幾分冷意。

“什麽秘密,自己交待?”

謝魘自知瞞不過,老實投降,“沒什麽秘密,我就是想著哪天跟阿離成親氣氣白乘風那老頭,還有我這心裏也想多跟阿離親近……”

他沖鐘離凈眨眼示意,“我終究是蛇妖一族,不知能不能用本體陪伴阿離,能親近就……”

鐘離凈下意識看向搖籃裏兩顆蛋,急忙輕斥一聲——

“住口!”

謝魘聽話閉嘴,跟著看向搖籃,就知道鐘離凈是在為什麽喝止他的話,不由老臉一紅。

鐘離凈一看到他就火燎似的別開眼,又回頭瞪他。

“不行。”

謝魘解釋道:“沒有那個意思,我就是想用本體跟阿離觸碰,過了阿離也承受不住……”

“謝魘!”

鐘離凈眼尾已紅透,故作冷淡地瞪著他,“你若再在這裏胡說八道,今夜就回海底去!”

謝魘不敢說話了,眼下可以陪伴道侶和孩子,他可不想一個人回那冷冰冰的海底宮殿。

鐘離凈看他那仿佛被冤枉了的無辜眼神,臉色越發僵冷,可也不想細問,更不想承認自己想多了,轉身撤去搖籃上的結界,垂眸看著兩顆蛋,一個眼神也沒分給謝魘。

謝魘試探著靠近過去,高大挺拔的身影蜷縮搖籃邊,雙手乖巧地搭在搖籃邊上,一雙琥珀豎瞳眼巴巴看著鐘離凈,努力自證清白。

“我本是妖,自然也想讓阿離接受真實的我,貪心地想要更多,但我也記得阿離的底線,但凡會讓阿離不舒服的事,我都不會做。”

鐘離凈面色稍緩。

謝魘思索了下,又說:“阿離連兩顆蛋將來破殼或許會是小蛇都能接受,我這個當爹的,難免有些眼紅。再說那白乘風,他可讓我吃了好大一個啞巴虧,我能不記仇嗎?”

說到旁人,鐘離凈神色從容許多,這才開口回應,“但與你成親,大抵是沒什麽必要的。”

謝魘委屈巴巴,“為什麽?”

鐘離凈見他明知故問,也反問道:“我怎麽與你成親?用什麽身份?九曜宮白仙尊的義子嗎?可知這無異於挑釁道盟,招惹天大的麻煩,你想氣的不是白乘風,該是我。”

謝魘被他說得身體越來越往下,最後幾乎蹲在了搖籃邊,一雙豎瞳仍眼巴巴仰望著他。

“可我想與阿離成親……”

鐘離凈見他如此認真與執拗,頓時有些頭疼,但答應是不可能答應的,只能選擇不看。

“如今魔神未除,你我大張旗鼓成親,只會讓極樂宮成為道盟和魔神的靶子。你痛快了,極樂宮呢?兩個小家夥呢?再說你我成親與否,也改變不了兩個小家夥的出身。”

道理謝魘不是不懂,他也只能暫時壓下這個願望,輕握住鐘離凈的手承諾道:“不管成親與否,阿離去哪裏,我就跟去哪裏,我認定阿離是我的道侶,也永遠都不會改變。”

鐘離凈還以為他會繼續糾纏或是會生氣,見他如此好哄,不免一楞,眸光溫和了許多。

“你總是這樣,什麽好話張嘴就來,油嘴滑舌。”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阿離若不信,就等著瞧!”

謝魘站起來,輕輕攬住鐘離凈腰身,見他不生氣了,心頭也暗松口氣,一同看向搖籃。

“阿離是不是給他們起名了?”

這家夥話題總是有些太過跳躍,鐘離凈好不容易跟上來,垂眸看向兩顆蛋旁邊的玉符。

那一對白玉玉符浸潤在靈泉水中,依稀刻著字符。

鐘離凈看了謝魘一眼,緩緩點頭,“先前要離開,不知何時能回來,便隨便刻了兩個名字。你若不喜歡,就換一個,這次你來起。”

謝魘雙臂環緊他細瘦腰身,笑著看向玉符上的刻字,“沒有不喜歡,還是阿離會起名,寧致,蘭樾……都不錯,就照這個叫了。往後他們就跟著阿離姓,都喚阿離父親。”

他沒有意見,鐘離凈放松下來,卻又搖了搖頭。

“不必隨我姓,在海國時我便隨白玉笙的姓,但那並非他的本姓,後來入九曜宮,白乘風讓我恢覆本家姓氏,那卻是他與白玉笙都摒棄的本家。我便算了,他們就不必了。”

謝魘收緊手臂,溫柔道:“那就都隨意,我們妖族沒有那麽多規矩,名字多是照原形起的。我這名字也是當年被大長老收留時起的,本來是天衍的衍,我覺得不夠威風,自己改了。我們的小蛇自不必受世俗所困,等他們長大,想姓什麽就姓什麽。”

鐘離凈偏頭看向謝魘,這樣的想法,倒是與自己不謀而合,他眸中隨即湧上幾分笑意。

“好,那就聽你的。”

謝魘呼吸一滯,低眸看向鐘離凈,也不說話。鐘離凈緩緩眨眼,收斂笑容,“又看什麽?”

“若是在平日,阿離也能多說幾句聽我的多好。”

鐘離凈面不改色,只問謝魘:“你喜歡那樣的?”

謝魘可不上當,偏頭在他臉頰親了一下,笑吟吟道:“我喜歡阿離這樣的,就算把我氣得臉色鐵青,也是我最最喜歡的阿離。”

正好兩顆蛋吃完靈力,靈識主動蹭上鐘離凈指尖,鐘離凈突然有種與謝魘親近時被孩子撞見的錯覺,素來極好的教養與矜持讓他紅了臉,輕咳一聲,擡手格開謝魘的臉。

“鏡靈的擔憂不無道理,若你鬥不過螣蛇的靈魂力量,還是有可能被螣蛇吞噬的,既然你道心已然安穩,還不早些嘗試收服護心鱗?”

謝魘被擠得臉頰肉都歪了,狹長眼眸無奈地看向鐘離凈,“阿離又不是不知道護心鱗有多聽你的話,你覺得我真的能被吞噬?”

鐘離凈眉心一緊,赫然不讚同,卻也沒有動怒,而是難得溫柔地擡手整理起謝魘的衣襟。

“不要心存僥幸。修行之道,向來諸多艱險,多的是你死我活的絕境。你這是在與螣蛇的靈魂力量相爭,不容小覷,也不可得意忘形。”

看來好脾氣好說話還會害羞的阿離暫時是見不著了,但溫柔起來的阿離卻更讓人頂不住,迷得謝魘神魂顛倒,就算鐘離凈現在想要他的命,他也能毫不猶豫交出性命。

謝魘當即打了雞血一樣,整個人充滿幹勁,“好,為了長長久久地陪伴你們,我都聽阿離的。”

說不定等他活得久了些,熬死了魔神,還能等到他夢寐以求的宣告天下與鐘離凈成親!

鐘離凈看著他老老實實松開自己,一臉認真在殿中的蒲團打坐,臉上浮現出些許笑意。

這樣也不錯。

他只稍微溫順些許,便能換得謝魘處處都聽他的話,雖未成親,又如何不像一對和美道侶?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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