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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 第一百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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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等你回來。◎

一入傳送陣,乾坤挪移,天地驟變,空氣中的靈力變得駁雜稀薄,入目盡是荒蕪,自上俯視,千裏山脈好似大片黑漆漆的沼澤。

再往西幾百裏,越過山脈便是妖族地界,故而這些黑暗山林裏透著一股陰冷妖異的霧氣。

這樣的環境對於天生妖胎而言,卻是極為舒適的。

剛離開傳送陣,鐘離凈腹中妖胎便越發活躍。他剛才耗盡了靈力困住白乘風,丹田已將近枯竭,身體虛弱無力,腹中妖胎卻亟待成熟,一強一弱,鐘離凈自然壓不住了。

晦暗天幕下隱隱有電光閃過,照入暗林中一瞬,暗藏妖林中的邪物爪牙也被暴露無遺。

謝魘不再收斂大乘期妖王的威壓,加上鐘離凈腹中溢出的妖氣,血脈壓制一出,四面八方的妖邪紛紛臣服,退回到黑暗叢林之中。

天上偶爾閃過的電光打在鐘離凈慘白的臉上,他正靠在謝魘肩上,雙眸半闔,眉心緊鎖,額角碎發被冷汗浸濕,赫然疼得不輕。

謝魘撥開他眼前碎發,“阿離,你再撐一陣,快到了。”

鐘離凈似被驚醒,緊緊攥住他的衣袖,擡眼看來,濡濕藍眸看清謝魘後,終於松開被咬破出血的下唇,呼吸間氣息隨著嗓音顫抖。

“還,還要多久?”

謝魘緊張的咽了咽喉嚨,禦劍極速飛過晦暗山林。

“快到了。”

鐘離凈迷蒙的眼眸看著他的側臉,再次發問:“多久?”

謝魘頓了頓,低頭看他。

“一刻鐘。”

恰好腹中又傳來一陣血肉快被撐破撕裂的劇痛,鐘離凈咬著唇悶哼一聲,青筋暴起的蒼白手掌往上抓住謝魘的衣襟,面露痛苦之色。

“來不及了……”

“什麽?”

謝魘額角不知不覺也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聞言又是迷茫,又是緊張,神色有些呆怔。

鐘離凈忍下這一陣劇痛,拉下謝魘的衣領,當機立斷道:“來不及了,找個安全的地方,先把它們取出來,否則,它們便要……”

他忽而急喘口氣,咬了咬唇咽下到嘴邊的痛呼,濕潤雙眸看著謝魘,“我的靈力,耗盡了。”

他撐不住了。

謝魘慌忙轉頭環顧山林,面露難色,“可這裏還不是極樂宮的地盤,還有不少妖族……”

鐘離凈沒有說話,他本就痛得厲害,看謝魘還磨磨唧唧的,疼得有些渙散的眼睛看著眼前那截近乎蒼白的脖頸,張口狠狠咬上去。

“唔!”

謝魘倒吸一口冷氣,又實在生不起鐘離凈的氣,更不敢推開他,心一橫,禦劍調頭飛走。

昏暗虛空中閃過一縷幽幽紫芒,幾個呼吸後,妖劍停在隱蔽在群山之中的一處山中洞府。

這裏面還有巨大妖獸留下的骸骨,觀其風化程度,該是死了有些年頭,跟一座小山似的。

謝魘放開神識逡巡一周,確定這裏沒被妖獸占據,才抱著鐘離凈走進山洞,布下結界。

山洞中還算寬敞,往裏走去,上方洞頂有個豁口,雨水滴落積累成淺池,形成自然天井。

謝魘用妖力將淺水清池邊的灰塵掃除幹凈,取出一件玄色長袍鋪在地上,才放鐘離凈下來。鐘離凈過來這一路上已經意識模糊,是因為沒到目的地,才咬著牙保持清醒。

一路堅持到這裏,他已經太累了,鐘離凈雙眸一闔,便昏睡過去。謝魘豎瞳一緊,忙運起妖力送往鐘離凈身上,“阿離,快醒醒!”

陰冷妖力入體,讓鐘離凈渾身輕顫,整個人蜷縮起來,面上覆上一層白霜,全無醒來跡象。

“阿離!”

謝魘運轉更多妖力送往鐘離凈腹中,腹中妖胎卻像無底洞一般,他餵多少吃多少,也不再似從前那樣,吃夠了就安分,反倒是在鐘離凈腹中越發肆無忌憚,謝魘的妖力它吃,鐘離凈身上的靈力它也要吞食。

鐘離凈仍在昏睡,人事不省。

送往他體內的妖力根本無用,謝魘眼睜睜看著鐘離凈那頭他往日很喜愛的墨藍色長發,有幾縷正自微微蜷曲的發尾慢慢染上霜白。

這是生機枯竭之兆!

謝魘心下大駭,急忙翻找出能用上的丹藥,倒出幾粒送到鐘離凈嘴邊,因為太過慌張,還掉了幾粒在地上。謝魘也顧不上撿,只想將丹藥餵給鐘離凈,而後將人扶起,手掌貼在他後心運轉妖力煉化藥力。

便在這時,鐘離凈眉心躍出一點金色光芒,飛到二人身旁,搖身一變,化出鏡靈的身影。

“沒用的,小主人丹田枯竭,精血流失太快,普通丹藥對他根本沒用,不要再為小主人渡妖力了,這樣只會加速妖胎成熟,但它們成熟後不能順利出世,便會吞噬母體!”

他早在鐘離凈逃出九曜宮時,就在識海察覺到主人的異常,方才鐘離凈昏睡後他一直在呼喚鐘離凈的元神,也一直沒有得到回應,鏡靈沒法安然待在識海,這才出來了。

聽到他的話,謝魘手一震,迅速撤回了妖力,將鐘離凈抱進懷中,“鏡靈?你說什麽?”

鏡靈飄近二人,雙手掐訣,將自己的海神之力渡往鐘離凈身上。謝魘想阻止,可見鐘離凈臉上白霜開始消融,冰涼的身體也慢慢溫熱起來,他便閉上嘴,神情仍有些防備。

造化鏡鏡靈,鐘離凈不止契約過一個,而上一個,在古仙京那時,就當眾背叛過鐘離凈。

所以哪怕造化鏡鏡靈有天大的神通,嘴上喊著鐘離凈主人,謝魘也不會全心信任鏡靈。

海神之力入體,隨即牽動起鐘離凈本身的海神之力,他濃長眼睫顫了顫,總算悠悠醒轉。

謝魘心頭大石終於落地,面露喜色,“阿離,你醒了!”

鐘離凈醒來第一眼,便見到了眼前的謝魘和鏡靈,往日他不召喚,鏡靈都安分待在識海中養傷,今日卻自己出來了。鐘離凈清楚自己的狀況,沒覺得有什麽意外,只是隨本能蜷縮在謝魘懷裏,嗓音沙啞顫抖。

“冷……”

謝魘面色有些難看,是因為自責,他除下玄色外袍披在鐘離凈肩上,替鐘離凈攏緊衣襟。

“應該是妖力入體……怪我,這樣暖和點了嗎?”

他醒來後,鏡靈依舊在為他渡海神之力,神色凝重,“主人修為大乘,妖王的妖力本不會傷主人,只因主人如今太過虛弱,丹田靈力都被抽幹枯竭,無力護體。但主人醒來就好,眼下妖胎即將出世,若在主人腹中待得太久,對主人對妖胎都不好。”

就算他也算是為謝魘解惑,還幫他說了好話,謝魘仍是不大信任他,“那你說該怎麽辦?”

鐘離凈眼眸半闔,說話聲依舊有氣無力,“說說看。”

鏡靈全然不在乎謝魘的態度,鐘離凈問,他便回答,“主人腹中妖胎,天生血脈太過強悍,本就需要強大的力量灌溉蘊養,主人與妖王又非同族,即便妖胎身上同樣流著主人的血脈,以主人如今的大乘初期,仍是十分艱險,吾懷疑,它有螣蛇血脈。”

謝魘驚道:“什麽?”

他這個做老子的都沒成螣蛇呢,孩子就先成了?

鐘離凈默然輕撫小腹,倒不似謝魘那樣驚訝,他的身體自己了解,都吃了一路苦頭了,哪裏還猜不到肚子裏的妖胎血脈可能有異?

鏡靈解釋道:“妖王身上也有螣蛇造化,若吾沒猜錯,妖王是得到了螣蛇妖血的傳承,早已褪去一身凡骨,只是還未化成真正的螣蛇,若只是螣蛇血脈,主人還不至於這般辛苦,偏偏主人出身海國海皇宮。”

“吾的前主人海神曾點化海神族時,吾雖還未化形,卻也已生出幾分靈識。還記得那時,海神是將自身的一滴神血賜予蛟龍一族,才讓他們脫胎換骨。”鏡靈看向鐘離凈小腹,溫和眼眸流淌過懷念之色。

“主人正是海神族嫡系一脈,本就是極強的血脈,又與螣蛇血脈相融,這兩個孩子,從孕育以來便是一個奇跡,這也代表著他們的血脈會很強,在出世時恐怕會很艱難。”

謝魘深有感悟,“傳聞中,海神和螣蛇本是宿敵,誰知我們孩子將這兩尊大神的血脈相融了,如今快要出生,阿離就先撐不住了。我族中也有天生血脈強悍的妖族後人,誕生時皆不易,我早前也知道,這兩顆蛋不好養,但沒想到,出世時才更難。”

鏡靈道:“是啊,它們血脈太強,出世前所需的力量也更多,主人孕育他們,與他們血脈相連,他們最先吸收的便是主人的力量,沒了靈力,還有精血。主人眼下這般虛弱,壓不住腹中妖胎,精血便都流向了妖胎,但主人精血有限,撐不了太久。”

疼了太長時間,鐘離凈慢慢習慣麻木,冷靜地問:“所以,為今之計,是讓他們盡快出世?”

鏡靈的神色並不輕松,“小主人……確實如此,因為主人你是男子之身,本就無法正常誕下妖胎,再拖下去,妖胎不能出世,就會吸幹母體自尋出路。但事已至此,妖胎就要成熟,就算此時取出他們,主人也會元氣大傷,而且……修為境界也會大跌。”

謝魘臉色微變,低頭看向鐘離凈,眼裏滿是擔憂。

鐘離凈卻笑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一時元氣大傷,至少比我們一起被耗死要好多了。”

他從前為了修為沒日沒夜修煉,又一心誅殺魔神報仇,本就與魔神實力差距極大,修為對他來說尤為重要,可是到了此刻,他沒得選,也不覺得修為跌落是多難接受的事了。

謝魘暗嘆一聲,“阿離……”

鐘離凈撥開他的手,手輕顫著摸到右手食指上的儲物戒,翻找須臾,取出一個白玉小瓶。

謝魘困惑道:“這是?”

鐘離凈沒回答,自顧自打開了白玉小瓶的瓶塞。

一縷清靈丹氣洩漏出來,如沐春風沁人心脾,鐘離凈眼底也閃過一絲意外,這便將裏面丹藥倒出掌心上,那是一枚金色丹藥,其蘊含靈氣極為充裕,透著生機,足夠讓謝魘一眼看出來,這枚丹藥品階極高。

細看裝丹藥的玉瓶,底下還刻著天道院的院徽。

謝魘挑眉,“天道院?”

鐘離凈捏起丹藥,臉色依舊慘白,笑意淺淡。

“這是雲夫子為我準備的丹藥,原本還以為用不上了……想來就是在這個時候用的吧。”

連他都不知道是什麽藥,怎麽能吃?可謝魘一偏頭看見鐘離凈發間那一縷霜色時,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攬緊鐘離凈。

藥一入喉,無需煉化便化為靈氣,流入周身經脈,猶如甘霖,潤澤枯竭的丹田和靈脈。雖未能減輕鐘離凈腹中的痛苦,卻也能為他回覆些許靈力精血,鐘離凈暗松口氣。

看來他猜對了,這丹藥就是在妖胎出世時給自己用的,不愧是雲夫子親手煉制的丹藥。

想到那位從自己入天道院開始便一直待自己如親子一般慈愛的長輩,鐘離凈心頭淌過一絲暖意,暗暗將這份恩情記在心上,便借著藥力運轉起靈力,一邊閉上眼平覆氣息。

謝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額角冷汗滑落眼尾也沒管,又不敢吵他,專心為他護法。

忽而,一束電光自山洞天井上閃過,鐘離凈睜開雙眸,目光已然清亮了幾分,他微微偏頭,一眼便看到神色緊繃的謝魘。他頸側有個血牙印,還流著血,新鮮得很,是鐘離凈剛咬的,但謝魘的心思顯然都在自己身上,甚至好像壓根就不覺得疼。

看那滴血珠自牙印處淌下,沿著頸側沒入謝魘玄色的衣袍領子,鐘離凈下意識伸出手。

謝魘握住他的手,“阿離。”

那滴血水最後還是暈得一片紅,襯得衣襟下半遮半掩的暗紫妖紋極妖異。鐘離凈哽了下,朝還在為自己渡海神之力的鏡靈點了頭,便跟謝魘說:“我準備好了,動手吧。”

謝魘懵了,“動手?”

鐘離凈氣息仍在輕顫,他靠上身後小山似的獸骨,看向不斷湧出妖氣的小腹,眸光晦澀,“他們再不出來,我可沒有第二枚丹藥了。”

謝魘竟是一臉驚詫,“你要讓我,把他們取出來?”

有丹藥藥力支撐,鐘離凈恢覆了些許力氣,但腹中依舊疼痛難忍,也快耗盡了他的耐心。

“動手。”

謝魘如夢初醒,神色呆楞。

“我該怎麽做?”

鐘離凈看他這副模樣,一時不知該氣還是笑,“你不是說,已經讓你族中長老準備好了?”

謝魘豎瞳閃躲,“我也是頭回當爹……族中的長老或許知道該如何取出來,我,我不會。”

鐘離凈看著他須臾不語,到底沒有怪他,忍著痛在儲物戒取出一把匕首,塞到謝魘手上。

這把匕首一看就是高階靈寶,也是鐘離凈的私藏。

匕首在手,比他的手更冰涼,謝魘的心卻一下慌了。

“阿離?”

鐘離凈拉過謝魘的手,按在小腹上,讓他一同感受著自己腹中急迫想要出世的妖胎躁動,“動手,剖開我的肚子,把它們取出來。”

謝魘修煉了三百年,入世三百年,自問見識過不少,可鐘離凈這話還是讓他險些窒息。

“我?剖開……”

妖胎洩漏的妖氣越發濃郁了,鏡靈的海神之力有限,他本身也有傷,已逐漸感到吃力,聞言淡淡瞥向謝魘,不似看鐘離凈那般隨和,“丹藥有用,也支撐不了太久,妖胎盡早出世,主人的修為還能保全七八。”

這預知鏡靈自跟隨鐘離凈以來,待他一向溫和,似乎與早前無悲無喜性情淡漠的回溯鏡靈不同,但這一句話還是暴露了他跟回溯鏡靈同為造化鏡鏡靈外的一個共同點——

對謝魘有敵意。

鐘離凈靜靜看了他一眼,便親手抽出匕首,遞到謝魘手裏,隨後帶著他的手按在小腹上。

“謝魘,我沒力氣了。”

謝魘握緊匕首,手開始顫抖。

鐘離凈見了,沒有像往常那樣嫌棄他,彎唇輕笑。

“手抖了。”

“……我知道。”

謝魘也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蛇族獨有的琥珀豎瞳卻因緊繃慢慢緊縮成線,他與鐘離凈多次雲雨,鐘離凈每一寸肌膚他都觸碰過,包括他孕育妖胎的小腹,但還是頭一回,他握著匕首,要將他的肚子剖開。

這位極樂宮妖王平生頭一回生出了膽怯退縮之意。

他不敢。

鐘離凈唇邊含笑,依舊清冷淡漠,強硬地按住他的手背,看著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人,嗓音又輕又啞。

“感覺到了嗎?這裏離丹田很近,你曾經便穿過我的丹田取走玄元珠,如今也該熟練了。”

謝魘面色驟白,“不一樣。”

鐘離凈笑問:“哪裏不一樣?”

謝魘啞口無言。

那時他在氣頭上,認定阿離這個徒弟背叛了自己。

可此刻,不一樣……

鐘離凈在為自己生下妖胎。

謝魘一時無法厘清自己亂糟糟如線團一般的心緒,卻也對鐘離凈似怨恨似嘲諷的話氣不起來,他只是心疼鐘離凈,以及……慌亂。

他的心徹底亂了。

但這不能再拖了。

謝魘深呼吸平覆氣息,他讓自己握緊匕首的手穩定下來,低下頭在鐘離凈唇上輕輕一吻。

不似以往或輕佻或玩笑,他的親吻極輕柔,甚至可以說上一聲虔誠,也極認真,極沈重。

“阿離,對不起。”

他想,他應當是錯了。

鐘離凈笑意淡去,伸手貼近謝魘頸側,抹去將牙印上半幹的血水,沙啞嗓音透出幾分疲憊。

“謝魘,動手。”

上空閃過冷厲電光,積累許久的雲層間終於響起了第一道雷聲,在絲雨飄落之際,血水染紅山洞中的淺池,妖氣迅速彌漫整片山脈。

血脈壓制不受拘束地往外擴散,方圓百裏萬獸俱寂,群妖緘默,晦暗死寂中,雷雲翻湧。

山洞中支開的結界擋下山中風雨,一簇紫色妖火照亮洞中,染血的匕首就躺在雪白獸骨一旁,挨著它的是兩枚拳頭大的白蛋,然而山洞中所有人註意力都不在它們身上。

謝魘正在為鐘離凈包紮,傷的人是鐘離凈,他的臉色反倒比鐘離凈還蒼白,還要難看。

止血包紮,蓋上衣衫,將腹中刀傷藏起來,謝魘的餘光每每觸及那處,都會止不住顫抖。

鐘離凈太累了,他躺在玄色衣袍上合眼小憩,氣息微弱,他從未有過這般虛弱的時候,弱到只要寒風一吹,就能要了他半條命。

謝魘不敢靠近他。

鐘離凈承受不起他的妖力,唯有黑發鏡靈能用海神之力為他回覆元氣,謝魘只能在一旁看著,不敢眨眼,豎瞳緊緊盯著鐘離凈。

鏡靈不再掩飾自己的敵意,將謝魘擋在身後,淡聲道:“小主人傷了根基,那丹藥藥力已經耗盡,仍是無法填補主人傷勢一二,這裏也太過簡陋,靈氣駁雜,不宜養傷。”

謝魘只看著鐘離凈,一個眼神也沒有分給他,“我已傳信回去,馬上就會有人來接我們。”

他怕吵到鐘離凈休息,刻意壓著聲音說話,往日總帶著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稍顯陰冷。

鏡靈瞥向他,“妖族的人?”

謝魘只是心亂了,不是傻了,聽得出來鏡靈的有意刁難,狹長眼眸總算朝他看了一眼。

“我的人,可信。”

二人說話聲音再小,外面一陣陣嘈雜的雷聲也同樣讓鐘離凈無法安眠,他皺著眉頭睜開眼,便見到謝魘與鏡靈之間隱隱在對峙的氛圍,聲音越發無力,“你們在吵什麽?”

謝魘原本陰沈的面色頓時換上溫柔神色,繞開鏡靈半跪在鐘離凈身邊,手已經快碰到鐘離凈,發覺還有血水沒有擦洗幹凈,自己又天生體溫低,便背過手恰了個除塵訣。

“沒吵什麽,阿離可還疼?我這裏還有一些丹藥。”

他用妖力清洗幹凈手上殘留的血跡,便翻找起自己的儲物法器。鐘離凈是乏了,也沒錯過他的小動作,腹部刀口仍在作痛,但妖胎已被剝離體外,丹田安穩下來,他也恢覆了幾分力氣,這便牽住謝魘衣袖。

謝魘頓時僵住,眼神不解。

“怎麽了?”

鐘離凈問:“蛋呢?”

謝魘眸光暗了暗,很快別開眼,將兩顆拳頭大的白蛋從地上捧起來,輕輕放到鐘離凈手邊,臉上的笑容有些牽強,“都在,它們已有靈識,對了,蛋上面果真有螣蛇印記。”

鐘離凈跟著看向他所指的位置,兩顆蛋都通體雪白,隱隱透出幾分瑩白靈光,妖氣也很重。

其中一只妖蛋上赫然有一個閃閃發光的暗紫螣蛇印記,而另一只,卻是黯淡的藍色波紋。

鐘離凈伸手撫過兩顆蛋,一種血脈相通的感應忽然便出現在心間,他怔了下,指腹從那與自己肩上圖騰如出一轍的螣蛇印記上輕輕掃過,便捧起另一枚靈識薄弱的白蛋。

生來親近的血脈感應於鐘離凈而言頗為新奇,但也沒有忽略這兩顆蛋一強一弱的事實,就連外形,也是一顆比另一顆略大了點。

謝魘對兩顆蛋並不熱絡,只一直看著鐘離凈,他在那一顆弱一些的蛋上停留多了些,謝魘心中便有數了,解釋道:“看來他們各自繼承的血脈各有偏重,我們往日給他們餵的力量,大一些的蛋吃得多了,小的就少了,小的那只,成熟也要晚一些。”

怕鐘離凈擔憂,他馬上又改口說:“不過還好,大的蛇蛋先一步成熟了,小的那只也接近成熟,破殼前好好養養,也能填補回來。”

妖胎離開母體,便不會再主動吸食母體的精血靈力,鐘離凈通過血脈感應分辨出兩顆蛋大的那顆靈識活躍,小的那顆則十分安靜,應該就是如謝魘所言,沒成熟的跡象。

鐘離凈點頭,“不是死蛋就好。”

誠然,他身上有一半人族血脈,一半海神族血脈,生來便是人形,從未想過自己會生下兩顆蛋。不過族中也有不少身負海國其他血脈的兄弟姐妹,有一些出生時便是蛋。

就如應麟,以及在鐘離凈後才慢慢破殼而生的那些族弟族妹,多少能給鐘離凈一些慰藉。

這時摸著兩顆蛋,鐘離凈不免由衷生出幾分感慨。

“好小。”

謝魘看著他,聲音輕柔得像哄孩子入眠一樣,“阿離肚子就這麽大,它們這麽小已經快要了你半條命,放心,破殼前還能再長長。”

鐘離凈幽幽斜他一眼,這時候就不能說幾句好話?

二人圍著蛋小聲說話,倒將鏡靈晾在了一邊,見鐘離凈已經醒來,鏡靈也恢覆以往溫和,飄近前解釋道:“主人可還好?此地不宜養傷,方才妖王說,已經派人來接主人。”

鐘離凈這才擡眼看他,“知道了,你辛苦了。”

鏡靈彎唇笑了笑,搖頭道:“主人沒事就好。”

謝魘覺得這個鏡靈人前人後兩張臉,就算沒說自己壞話,也讓人不舒服,偏又挑不出刺。

這會兒鐘離凈正虛弱著,謝魘也不想讓他再費心,只將他的手緊攥在掌心裏。謝魘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看鐘離凈的模樣滿是依賴,就好像溺水的人死死抱緊救命稻草。

“這裏離極樂宮不遠,我通知了大長老,就是阿離在妖市見過的赤鱗,他會親自過來的,阿離再歇一會兒,等他到了我們就走。”

鐘離凈點頭,仍是頻頻看向身邊兩顆妖蛋,分明還那麽小,那微小的血脈感應卻總是牽扯著他的心神,他身體再累也不想睡去。

轟隆隆的雷聲接連響起,吵得鐘離凈耳朵疼,心神也跟著一震,沒由來地升起幾分不安。

鐘離凈輕撫心口,仰頭看向天井上,“你們有沒有聽到,外面的雷聲好像越來越大了。”

謝魘道:“這片妖林向來詭異,山中又有不少妖獸,即便有血脈壓制震懾,也不可久留。”

“血脈壓制?”

鐘離凈看向手邊兩顆蛋,“它們還這麽小,眼下妖氣已散得差不多,能震懾妖獸多久?”

說來也怪,兩顆蛋自被謝魘從鐘離凈腹中取出來後,妖氣初時很重,沒多久又慢慢散了。

謝魘也解釋不清楚,兩顆蛋是他親自取出來的,可他只要看它們一眼,就會回想起方才沾滿血水的一幕幕,當即火燎一般移開眼,不錯眼地看著鐘離凈,“放心,還有我。”

洞外的雷聲時不時響起,大雨將落未落,只飄落滴滴絲雨,卷著電光沒入林中,驚走暗中潛藏的妖獸,颶風席卷肆虐,頗為壓抑。

隨著雲間雷雲翻湧,鐘離凈漸漸感到心口窒悶。

“這雨,好像不對……”

鏡靈聞言仰頭看向洞外雷雲,溫和面色驟然大變。

“主人,這不是尋常的雷雨,這是……雷劫威壓!”

謝魘道:“什麽雷劫?”

鐘離凈靠在他懷中緩了口氣,同樣驚疑,回頭問謝魘:“可是有妖族大妖在這附近渡劫?”

不等謝魘回答,鏡靈便說道:“這方圓數百裏,唯有主人與妖王兩位大乘期,但若非接近渡劫期,怎會引來雷劫?”他思索了下,當場掐算起來,而後睜大雙眼,猛回頭看向鐘離凈與謝魘,準確來說,是在看兩顆蛋,“不是渡劫,是天罰!是主人和妖王結合生下的妖胎招來的天罰!”

此言一出,謝魘與鐘離凈面面相覷,他們到底也是修煉到大乘期的修士,方才心神都在妖胎上,二人反應過來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上空,神識透過天井的豁口探向劫雲。

天穹烏雲密集,但偏偏正好籠罩在他們所在的山洞上空,而那雲層間閃爍的雷光洩漏出的三分威壓,就算是神識也無法凝視太久。

山洞中靜得落針可聞,直到又一聲響雷驚醒二人。

這座隱藏在群山之中的高峰周遭氣壓驟降,虛空中電光閃爍,幾乎都在圍繞這這座山峰。

鏡靈掐指算了又算,臉色越發凝重,“劫雲已成,這片區域也被雷劫鎖定,很快天罰便要降下!吾算了三次,雷劫目的都是妖胎!”

造化鏡的預知鏡靈推演能力極為精準,否則當年也不會被魔神抓去,眼下山洞中也僅有他們三人兩蛋,若劫雲是追隨他們而來,他們自己自然也會有感應,但都不是他們。

鐘離凈心中仍有些震撼,下意識看向兩顆白蛋。它們僅有拳頭大,妖氣在出世時溢散出去後便都收斂回到蛋裏,它們一動不動,極為安靜,可鐘離凈觸碰到它們時心跳卻極快,他終於明白,這是血脈感應。

收斂妖氣,是妖蛋躲避雷劫的本能,但雷劫將至,它們自知被雷劫鎖定,正在恐懼顫抖。

這血脈感應將妖蛋的情緒更多的傳送給了生下他們的鐘離凈,鐘離凈心跳加速,胸口悶痛,急喘一口氣才從血脈感應中抽離出來,他抓住謝魘的手腕,整個人都在顫抖。

“怎麽會是他們?他們才剛出世,怎會有天罰?”

謝魘將他擁入懷中順氣,“莫急,我們再等等。”

“等不了了!”

鏡靈冷眼看向謝魘,斬釘截鐵道:“血脈太強,有事也非好事,尤其是這螣蛇血脈!千年前,螣蛇與海神同歸於盡,卻也留下千年業障,妖王得了螣蛇傳承,這份業障,最終也落到融合了主人神血的妖胎上,所以它們生來便要背負罪業,招致天罰!”

鐘離凈怔住,“千年業障?”

謝魘也是一楞,豎瞳緊了緊,反駁鏡靈道:“若是螣蛇留下的業障,為何不是沖著我來?”

鏡靈冷笑道:“因為妖王雖得了傳承,卻還未進階成真正的螣蛇,可你的血脈,卻是天生的螣蛇血脈,這份業障,便越過你落到他們身上。”他說著急忙勸說鐘離凈:“主人,這天罰定是避不過了,我們快走!”

“竟是如此嗎?”

鐘離凈沒有過多考慮,他的回應便是將兩顆妖蛋護在自己掌心下,“你先走吧,我要留下。”

一觸碰到兩顆妖蛋,血脈感應便將濃烈的情緒傳達給鐘離凈,鐘離凈有些頭疼,隨即低聲苦笑,“雲夫子曾給我們算過一卦,說我腹中妖胎近期會有一場大劫,而我也會被血脈牽連,受到重創。我本以為,這一劫應在方才,如今看來,該是天劫。”

“還有白乘風……”

鐘離凈話音一頓,“他也勸過我,若要保住妖胎,我或許會死,我也以為他只是在嚇我。”

謝魘咽喉發緊,欲言又止。

雷雲間天雷隱而不發,威壓卻悄無聲息降下,連空氣都被擠壓變得稀薄,讓人喘不過氣。

鏡靈開始焦急,“主人,你身體虛弱,如何攔得住天劫?這次你本也是受螣蛇血脈牽連,不如就聽白盟主的先隨吾離開此處吧!”

鐘離凈只置之一笑,幽藍眼眸望向上空雷雲,絲毫不見畏懼,“我拼命生下他們,不是為了看他們剛出世,就在天劫下化為飛灰的。我既生下他們,這千年業障,我這個做父親的,自然也要跟他們一起抗。”

鏡靈急得捏緊拳頭,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雷雲,“可是主人,就算你留下,也無力抵抗天劫!”

鐘離凈搖頭不語,只看向謝魘,二人眼神一交匯,什麽也無需說,謝魘緊繃許久的臉色便放松下來,勾起唇角笑了笑,站起身來。

“阿離累了,但我還在。”

謝魘目光落到鏡靈身上,暗含警告,“既然是因我的血脈招致天劫,這千年業障,自然該我來承受,阿離留在這裏,你可看好了。”

分明沒有放出威壓,偏偏在這雙狹長而妖異的豎瞳註視下仍是叫人心神一震。鏡靈神色一僵,抿唇不語,他去,至少比主人去強。

謝魘又轉身看向鐘離凈,原本陰冷的琥珀豎瞳變得溫柔,倒映著他清冷而虛弱的面容。

“放心,只是區區天劫,我定保你們父子安穩。”

這話定又是在哄他。

鐘離凈蹙眉,奈何他如今靈力還未恢覆,對這話他也只能點頭,將兩顆蛋攏到身邊護起來。

謝魘召出妖劍,轉身便走。

鐘離凈出聲叫住他。

“謝魘!”

謝魘聞聲回頭,眸中含笑,故作輕松,“怎麽了?”

鐘離凈眸中閃過一絲糾結,垂頭看了眼兩顆依稀在瑟瑟發抖的妖蛋,才又擡頭看向謝魘。

“我等你回來。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謝魘眨了眨眼,揚聲大笑起來,便踏上妖劍,化為一道紫光往穹頂將要落下的劫雷飛去。

“知道了,小壞蛋。”

【作者有話說】

捉蟲

作者是修文狂魔,寫得不滿意會回頭修文,寫著寫著發現有漏洞也會回頭修,但大劇情還是按照最新章走的,請見諒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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