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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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拾欽晚上回去的時候,拐到陳老太家那條街遛了一圈,敲了敲門,陳老太開門看到岳拾欽一楞,“岳郎啊。”

岳拾欽一笑:“陳老太,我是岳郎的兒子。”

陳老太似乎眼睛不大好使,費勁的盯著他看了幾秒:“哦,都這麽大了。”

岳拾欽問起來:“黃湛放學了麽?回來沒啊。”

陳老太搖搖頭:“還沒有,學校有晚自習,九點才回來。”

岳拾欽說:“那他回來了,你讓他到春秋筆墨找我一趟行麽?”

陳老太著急地問起來:“怎麽了?他是不是闖禍了?”

岳拾欽聽她這口氣,顯然黃湛沒有告訴奶奶長樂街的事兒,就也瞞著說:“沒有。”

陳老太點點頭:“好。”

黃湛來店裏的時候,岳拾欽看他臉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皺眉問道:“那天林警官碰上你在長樂街那兒被人打劫了?怎麽回事兒?”

黃湛只知道岳拾欽是警察,別的也不清楚,但是他因為黃東升的事被高利貸和一些賭徒追堵,不是一兩次了,長樂街附近的民警也不是不知道,可這種社會混子,進局子跟家常便飯似的,十天半月後出來了,該怎麽還怎麽。

黃湛看上去非常內向,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岳拾欽看著他都覺得心寒,什麽樣的家庭和社會環境,讓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有這樣一種“認命感”。

岳拾欽剝了個香蕉遞給他:“晚上吃飯了麽?你這時候正長個子,功課又重,下了自習晚上回來餓了,奶奶都睡了吧,自己會做飯麽?”

黃湛眼神一動,說了句:“泡面。”

岳拾欽起身去後面廚房一趟,端著一碗稀飯和幾個肉餅,“別老吃那些東西。來,坐下吃。”

黃湛看了看他,有點摸不清路數。以前警察問話,沒管過飯。

“黃東升欠了別人錢。”黃湛說了這句話,就坐下來開始吃東西。

岳拾欽問道:“他不管你?你媽媽呢?”

黃湛手裏的筷子頓了頓,繼續低頭吃飯,不說話了。岳拾欽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

“以後有事兒找我或者林警官。關於黃東升的,你知道什麽盡量告訴我。”岳拾欽沒把警方懷疑黃東升多年前的案子跟黃湛透露。

黃湛吃完後回去,一只腳踏出店門,回頭喊了一句:“叔。”

岳拾欽牙疼似的“嘶”了一聲:“叫哥。”

黃湛犯錯似的尷尬了,低聲叫了“哥”,“黃東升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常年都在賭。”

岳拾欽點點頭,“趕快回去睡吧,明兒一早還上學呢。”

黃湛回家後,陳老太問他:“阿湛,岳家那孩子是警察啊,他找你做什麽?你沒有在外面闖禍吧。”

黃湛翻開書本,回了句:“奶奶,我沒有。”

陳老太的電話響了,她走到裏屋去接。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陳老太回了一句:“我湊湊錢,後天去吧。”語氣像是在跟人約廣場舞。

陳老太掛了電話,摸起自己的藥瓶,跟黃湛說:“阿湛,你念一會兒書,早些睡覺,奶奶出去一趟。”

黃湛“嗯”了一聲。

晚上快十點了,奚樹辭還沒回店裏,岳拾欽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他看著手機嘀咕:“加個班也沒這麽晚的,怎麽電話也不接。”

岳拾欽一直等到快淩晨,奚樹辭回來的時候看他還在店裏,“你明天不上班了?怎麽還沒回去?”

“你沒回來,我不放心。怎麽這麽晚啊,電話也不接的。”岳拾欽困得不行。

奚樹辭淡淡地回了句:“你查崗啊?”

岳拾欽定了定神,從椅子上爬起來,嘆了口氣:“樹寶,別鬧了。我這天天讓你給刺激的,明明也沒還車貸房貸信用卡,每天一睜眼都覺得欠了人幾百萬似的。”

奚樹辭看著他一臉瞌睡又郁悶,心說“你活該。”

岳拾欽看著他一臉冰冷冷的,還不知道察言觀色,張口就:“齊珩他……你離他遠點行嗎。”

奚樹辭一聽到他提齊珩就火大。

“不行。”奚樹辭一臉“我就不”的模樣盯著岳拾欽:“就算齊珩是豬,我是你家種的大白菜嗎?”

你不讓別人示好表白,你行你上啊。慫的跟個煞筆一樣,還管天管地的!

岳拾欽被他一句話懟清醒了,皺眉看著他:“你要是真喜歡他……”

奚樹辭氣的一把把他推到門口,恨不得踹他一腳:“不喜歡,玩玩不行麽?”

岳拾欽拉住他的胳膊:“不是,感情的事兒能玩玩麽?你怎麽這麽胡鬧呢,幼稚不幼稚啊。”

“岳拾欽你再給我說一遍,誰胡鬧誰幼稚!”奚樹辭一下子就炸毛了。

院子裏有人出來,“樹寶啊,怎麽了。這麽晚了還沒睡啊。”

把奶奶吵醒了。

岳拾欽應了一聲:“奶奶,沒事。我跟樹寶說幾句話。”

聽著奶奶進屋去,岳拾欽回過神,看見奚樹辭站在門邊,眼睛都有點不一樣了,沈沈的凝著一股霧氣。

奚樹辭平時眼睛就有股汪著水的清潤,一皺眉一沈下臉來,眼裏就泛著一種委屈。看得人心疼。

岳拾欽一下子就慌了,“樹寶,你別生氣了。我錯了。”雖然不知道怎麽錯了,岳拾欽習慣了一吵架就先道歉。

奚樹辭把他推出去,拉了門,“你哪兒錯了?你沒錯,是我錯了。”

岳拾欽太了解了,這人輕易不發脾氣,生氣起來,牙尖得很,幾句話砸過來,就跟咬了他一口一樣。

奚樹辭坐在店裏,賭氣似的,不睡覺,鋪了紙寫字,墨濃筆輕的行楷,筆在宣紙上走的快,幾乎不暈染。可走到一半,奚樹辭才發現,眼淚卻暈了紙。

他怎麽能這麽沒出息呢。從小到大,跟姓岳那個煞筆一生氣就能氣哭。

跟他爭什麽呢,非要聽他說喜歡才行麽?然後呢,爺爺奶奶那兒怎麽說?岳叔叔待他那麽好,他拐人家兒子來報答人家麽?

能耗一天是一天,這道理他不是早就想明白了麽?岳拾欽對自己什麽心他又不瞎,能不知道麽?

他把自己心裏這點旁人和現狀帶來的壓抑往岳拾欽身上撒,這不是作是什麽?

奚樹辭一夜都沒深睡。第二天一早,奚老看他一臉的疲倦,問道:“昨天跟岳家那孩子怎麽了?吵到半夜。”

奚樹辭皺眉說:“沒什麽,吵到你們了吧,對不起啊爺爺。下次不會了。”

下次就去岳拾欽那兒吵。

奶奶瞪了他一眼:“孩子們的事,不要管。”

奚老吃了早飯,拎著鳥籠到店門口,把鳥籠掛在門邊,拿小米餵著,店裏放著京劇《四郎探母》。

奚樹辭出門的時候,奚老看了他一眼,只叮囑了一句:“路上開車慢點。”

奚樹辭開車出了古街的時候,迎面岳拾欽牽著98K晨跑完了回去。岳拾欽上班時間要比他早,市局早八點,博物館九點才開門,他猜著今天岳拾欽大約是不上班。

岳拾欽就站在街邊,他連搖下車窗跟他打招呼都沒有,徑直一腳油門就走了,後視鏡裏,岳拾欽看著他,漸漸遠了。

奚樹辭一路上都在罵岳拾欽小心眼,就不能給他個臺階下。

岳拾欽前後想了好些天,覺得這次真不怨他。還讓蔣軒給評評理。

蔣軒聽了這場“家務事”,十分痛心疾首地說:“要不是跟你睡過,我真懷疑你這性取向。你他媽這根本不是GAY的腦回路好嗎哥哥!”

岳拾欽一口悶了一杯酒:“別提當年那些煞筆事兒了行嗎。就說這事兒是我的錯麽?”

蔣軒拍了拍心口:“喲,您還敢問對錯啊。這是對錯的問題嗎?這是你態度問題!你敢說他胡鬧幼稚,不是我說你啊,我家那小狼狗敢這麽跟我說話,沒的說,睡一年沙發,不,地板。”

岳拾欽:……

“講講理行不行啊。”

蔣軒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慣著。”

岳拾欽暴躁了:“都他媽慣出毛病了。他跟我說,他跟齊珩玩玩。這能慣麽?玩出火來,我去我們家祖宗墳頭上哭去啊。”

蔣軒笑得前仰後合的:“不是,就你這性取向,你去哭你祖宗,還是想讓你祖宗哭你啊。”

岳拾欽:……

蔣軒撈了個藍莓放嘴裏,“你要是能聽得進去,我就奉勸一句,奚樹辭真不喜歡齊珩,也就是拿他刺激刺激你。他比你聰明多了,你還覺得人家啥也不知道呢,你長那張能藏事兒的臉了麽?”

岳拾欽皺著眉不說話,蔣軒繼續揭底兒:“他拿齊珩刺激你,你沒一點表示,還真因為齊珩跟他拉扯,你知道你這什麽行為麽?在他眼裏,這叫揣著明白裝糊塗。”

岳拾欽反應過來,“不對啊,他刺激我?那他不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麽?”

蔣軒一臉“傻兒子你可氣死爸爸吧”的表情:“怎麽著?您老還想讓他倒追啊?奚樹辭什麽脾性你不清楚?那是典型的得被人端著的主兒,端的不好他還不樂意呢。”

岳拾欽:……

“別這麽說,他脾氣好著呢,平時都他做飯呢。”

蔣軒笑著問:“我對誰做飯這事兒沒興趣,我就想問問,誰洗鍋。”

岳拾欽想都沒想:“我洗啊。”

蔣軒一臉“關愛智障兒童”的慈祥:“值得表揚。”

蔣軒對戀愛和婚姻雙方相處之道的透徹,寫本書出來,那是能拿諾貝爾級別的。

兩個人在一起,做飯是一個制作成品的過程,本身就有一定的減壓效果,但是洗鍋卻是一個回歸原狀的過程,是一個在家庭中收攏壓力的角色。

所以李碧華說“一個女人要有多少愛,才會心甘情願站在廚房把那堆碗洗幹凈”,她為什麽不說做飯呢。

奚樹辭比岳拾欽任性,不鹹不淡的也能把他折騰的夠嗆。這任性,大約是從小到大,被岳拾欽慣出來的。現在不想慣了,晚了。

當蔣軒聽到岳拾欽洗鍋時,就知道,這場暗戀,最後繃不住的一定是岳拾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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