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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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下班了,林孟禾電話還沒掛,就跟岳拾欽喊了一嗓子:“頭兒。”

岳拾欽聽她這語氣就知道有事兒了,指了指電話:“聽完再匯報。”

林孟禾夾著電話,摸起桌上的紙筆記著什麽東西,聽完後:“頭兒,長樂街那兒一小破樓裏發現屍體,區民警打的電話,已經封鎖現場,讓我們盡快過去。”

岳拾欽一邊叫著高硯非,一邊安排人去通知沈寄庭,讓法醫科速度跟上。

路上,岳拾欽問了林孟禾具體地址,林孟禾這才開始交待細節:“根據民警通知的地點,我懷疑,可能是我前些天去摸排的黃東升的住址。死者是女性。”

高硯非把平板電腦遞到岳拾欽面前:“那邊傳來現場照片了。你看下。”

岳拾欽掃了一眼,“除了能看出死者是個女性,兇器是一把家用西瓜刀之外,細節處根本看不出來。”

幾個人到了現場,林孟禾確定:“確實是黃東升家。死者應該跟他有關系。”

高硯非指著平板電腦上黃東升的社會關系網,“死者陳蓮,黃東升的妻子。你們看。”

沈寄庭到了現場,看了一眼,拿過手套帶上:“根據瞳孔渾濁度和屍體目前的狀況來看,死亡時間至少三天了。”

岳拾欽在屋裏看了一圈,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兇器是一把家用西瓜刀。

沈寄庭擺擺手,讓物證科來采集一些有用的東西後,就叫人拿裝屍袋把屍體運回局裏做進一步的屍檢工作。

岳拾欽拿指尖撥了一下桌子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麽樣,能看出什麽嗎?”

高硯非指了指現場翻倒的桌椅鞋架,分析道:“看現場,疑似家庭暴力行為失控,導致失手殺了人。”

沈寄庭去了手套,點點頭,卻說:“但是從屍體大致情況來看,不一定。”

“等物證科分析了兇器情況,采集了現場的指紋,法醫科做了詳細屍檢,才能進一步分析信息。現場看,也只是陳蓮被人捅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黃東升了。”岳拾欽出了門,脫下鞋套,拍了下沈寄庭,“撤了吧,你們今晚得加班了。宵夜我們包。”

沈寄庭吐了口氣:“習慣了。”

岳拾欽看見江堯在跟樓層裏其他住戶詢問情況,叫了聲:“堯堯,等會兒回局裏,你跟著沈哥去法醫科問下,幫忙給他們定個宵夜。”

江堯看了眼沈寄庭,眨眨眼:“好。”

沈寄庭看著江堯的臉都能想得到那些漢堡炸雞桶奶茶,還沒回話,先皺了眉。

江堯坐在屍檢室,端著臉看沈寄庭拿著解剖刀甚是嫻熟,甚至可以說優雅地解剖屍體,做顯微鏡切片。

一絲不茍。

沈寄庭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這四個字。

江堯心想,這個人怎麽能活得這麽認真呢。

人生,不就是那麽回事嘛。

她滿懷冰雪地走太久了,就冷眼慣了,不相信人間康平路多過坎坷,越發不在意生命之貴,像大漠裏粗糲的沙土,從不奢望泉眼,像叢林泥濘裏的荊棘,也不去攀陽光。

江堯拿手機給沈法醫拍了張工作照,用市局官博發了。淩晨了,依然迅速收到一波狂讚。

她睡著的時候,沈寄庭脫下手套帽子把她放回到刑偵隊值班室。回來繼續工作的時候,看到她買的宵夜,拿起一杯奶茶喝了一口。

沈寄庭:……

沈法醫覺得靈魂被褻瀆了。

不知道這女人加了幾倍的糖,沈法醫覺得自己可能一夜之間就能生出一口蛀牙。

岳拾欽回去的時候路過陳老太家,在門口站了幾分鐘,想了想,沒進去,屍檢出來之前,沒找到黃東升之前,陳老太和黃湛不需要知道太多,甚至不需要知道陳蓮的死。

岳拾欽偷偷地走近春秋筆墨門口,透過玻璃門,他看見奚樹辭盯著桌上的茶具發楞。一會兒又心神不寧的撈起手機看。

他沒敢進去,他還不知道該怎麽跟奚樹辭說,或者是,說什麽。他默默地回頭轉身往自己那院裏去。

人間四月天了,岳拾欽卻覺得手心都出了一層冷汗,被夜風一過,把他心裏那股焦躁不安兜向四肢百脈,以及周身三尺,到處都是。

院裏奚樹辭種的郁金香和百合都開了,花香混著薄荷裏,似乎還隱隱有初春時奚樹辭來種花和做菜的影子。

他坐在石凳上,摸出手機點開奚樹辭的微信對話框。看了半天,字,打了刪了,反反覆覆。

他又想起蔣軒跟他說的話,但是他從沒敢想過,奚樹辭會對他有一點兒發小以外的感情。

奚樹辭的朋友圈,除了廣告,突然分享了一首歌,陳奕迅的《富士山下》。還抄了一段歌詞:誰都只得那雙手/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曾沿著雪路浪游/為何為好事淚流/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岳拾欽盯著手機楞了一會兒,又折回去店裏,卻見奚老正坐著喝茶,奚樹辭一邊說著什麽,一邊拉上了門。

岳拾欽突然覺得頭痛。他長這麽大,沒有什麽事讓他這麽畏手畏腳的。以前他也跟奚樹辭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吵吵鬧鬧。可從來沒有這次讓他這麽提心吊膽的,他自己也不大清楚是不是因為,時光再慢,也到了逼著人做選擇的時候。

再拿起手機的時候,奚樹辭發了信息,就一個問號。

岳拾欽笑了下,迅速回了個舉小白旗的表情包,並附上:“我錯了。”

奚樹辭:已閱。

岳拾欽:不早了,晚安。

奚樹辭:今天為什麽回來晚,鍋都是我洗的。[皺眉]

岳拾欽:我明天去洗行麽?

奚樹辭:[白眼]

岳拾欽:[抱抱][玫瑰]

一直過了半小時沒等到奚樹辭再回話,岳拾欽才放下手機。

沈寄庭一早把昨天的屍檢報告發到刑偵隊每一個人手機上,岳拾欽下了黃東升的通緝公告。

沈寄庭的判斷是對的,屍檢結果跟現場表象存在很大的矛盾。

陳蓮的屍檢結果顯示,她在被殺前,並沒有進行劇烈的抵抗,身上除了致命的刀傷,幾乎沒有打鬥撕扯的痕跡。

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是暴力打鬥致死,陳蓮身上必然會留下兇手的指紋,甚是皮膚軟組織,但是現場幾乎找不到任何兇手的痕跡。這就很有疑點。

而且,死者胃液提取物裏,有安眠藥的成分殘留。

也就是說,極有可能是死者生前見過什麽熟人,被下了安眠藥後,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被人拿刀捅死。兇手故意將現場制造出家暴誤殺的效果。

岳拾欽看了屍檢報告,問道:“物證科呢,有什麽線索。 ”

沈寄庭:“剛傳過來,電腦上,投影儀正在啟動。”

眾人或站或坐,盯著緩緩下落的投影屏。沈寄庭一頁頁翻過片子,“黃東升有過案底,昨晚物證科調了他的檔案,刀上有他和死者的指紋。現場關鍵地方線索提取,比如,水杯,茶壺,桌面。

除了黃東升和死者,沒有其他人的指紋。離奇的是,家裏喝水的杯子,有一只非常幹凈,沒有指紋。我懷疑死者是用這個杯子喝的安眠藥。而且兇手碰過,又清理幹凈了。”

岳拾欽拇指卡著下巴,食指在鼻梁上摩挲著:“也就是說,現場所有的信息和證據都指向了黃東升是兇手。”

沈寄庭“嗯”了一聲,“或者說,是有人讓它指向了黃東升。”

高硯非看了眼沈寄庭:“沈哥覺得,不一定是黃東升?”

沈寄庭起身倒水:“法醫的直覺,物證科的資料跟屍檢情況之間的矛盾很明顯。”

江堯:“現場物證調查結果是,黃東升家暴殺人,屍檢結果是,死者可能是喝了安眠藥無抵抗能力被殺。有沒有可能是,死者本來就長期服用安眠藥,黃東升因為別的原因殺的人。”

沈寄庭搖搖頭:“如果是這樣,黃東升為什麽把現場做成那樣?殺完人閑得慌?還是單純為了跟警方開玩笑?再說,家暴誤殺和故意殺人,對他來說,判刑結果沒太大區別。”

岳拾欽又翻了下文件夾:“我覺得沈哥的判斷沒錯。但是關鍵還在於,找到黃東升,據調查,這貨最近一次露面是半個月前了。”

林孟禾:“通緝公告發出去了,現在還沒消息。”

岳拾欽抄起車鑰匙:“我回古街見一下陳老太,看能不能找到點線索。”指了下高硯非和林孟禾,“你們還是去長樂街的破樓裏摸排。還有區派出所,黃東升平時肯定沒少惹事,讓區派出所的民警把黃東升以往有糾葛的社會關系人整理出來,一個個去調查。”

回古街時,在街邊見到陳老太在擺攤賣菜,岳拾欽隨便問了幾句菜價,買了點空心菜,冷不防問起:“最近見沒見過黃東升和陳蓮?”

陳老太一邊看稱算錢一邊回話:“沒有,都不來看我這個老太婆,我那個兒子,不來問我要錢就謝天謝地了。阿湛的生活費都是他自己去他媽那兒取的。”

“陳蓮是幹什麽的您知道麽?”

陳老太:“三塊錢一斤,一斤半,算四塊錢吧。聽阿湛說他媽在一個保潔公司上班。掙得也不多,但總算比他爸強,還惦記孩子。”

岳拾欽掏了張五塊,“不用找了,快中午了,您也早點收攤回去歇著。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來找我,都是一條街上的鄰居。”

陳老太擡眼看他,動了下嘴皮,只說了一個字:“哎。”

岳拾欽臨走不經意問了句:“您和黃湛平時晚上出門的多麽?比如,最近一周晚上九點左右。”

陳老太似乎想了想,回道:“沒有,都在家了。”

岳拾欽回去的路上給了林孟禾打電話:“黃湛是不是在八中?”

林孟禾:“嗯,在八中念高二。”

岳拾欽拐了路把在陳老太那兒順手買的菜送回去,“你中午去學校見他一下,套一下他最近一周晚上九點,他和他奶奶是不是都在家。”

林孟禾:“行。”

回店裏,見奚老和齊瀟都在,奚老問起他怎麽這個點回來,岳拾欽笑說:“查一個嫌疑人,就在古街,順便買了點菜。”

齊瀟皺眉問:“街上出事兒了?”

岳拾欽把案子大概說了幾句:“沒事兒,案發地點不在這兒。”

齊瀟想了下,“黃湛那孩子,我知道,來店裏買過字帖,不大愛說話。跟著陳老太深居簡出的。”

岳拾欽點點頭,“現在還沒跟她提陳蓮被殺的事,不過遲早也得知道。”

奚老聽了前後經過,嘆了口氣,沒說話。岳拾欽卻覺得他眼神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隱隱似是憤懣,也有悲憫,但卻藏的很好。

問起岳拾欽:“你跟樹寶最近怎麽了,前幾天吵成那樣。”

岳拾欽:……

“我……怪我。”

奚老看了他一眼,“我跟他奶奶把他帶大,從小就慣得狠,你往後讓著他些。”

齊瀟嗤地一笑:“爺爺,好偏心啊,有您這麽護短的麽,您家樹寶有時候真的非常作。我一個女的都看不下去。這邊的建議是……”

直接日。

當然,齊瀟並不敢在奚老面前開車。

岳拾欽忙接了話:“我知道。這次真不怪樹寶。”

哪怕是奚樹辭全責,岳拾欽也自動乾坤大挪移到自己身上了,愛情令人盲目。

奚老指了指齊瀟,笑說:“話多,彈你的琵琶。”

岳拾欽回去後,林孟禾也剛回局裏,跟他交換了情況,“岳隊,黃湛說倆人都在家,沒出去過。”

案子因為黃東升這個人的失蹤,幾乎沒有調查方向。所有的結點都在黃東升身上。

韓約突然問起:“那小破樓附近的監控呢?”

高硯非嗤笑一聲:“別提了,監控路燈有多少壞多少,民警說那一片幾乎都是外來民工和本地混混,性騷擾的,群毆的,站街的,層出不窮,都跟這些玩意兒有仇。前腳換,能活過二十四小時都是監控裏的壽星。根本看不住。”

岳拾欽皺眉問道:“局裏知道麽?治安隊也沒辦法?”

高硯非:“知道,可哪兒有那麽多人力,只能突擊性巡查。不死不傷的都是拘留勞改,沒幾天又出去了。”

這個世界,本就是一片接著一片的困籠,明明在同一個太陽下,卻宛如處於平行宇宙。每一片困籠都有每一種見不得人的規則。禽獸在法律邊緣試探,衣冠禽獸在人性邊緣試探。

困籠裏不見光的那一面,誰又比誰高級到哪裏去?

岳拾欽問林孟禾:“你們家攤位沒人去鬧事兒吧。”

林孟禾的父母在長樂街區的老紡織廠當了一輩子職工,退休後就在那一片支了個燒烤攤兒。

“沒有。有我在,誰敢。”

林孟禾這話說的倒是沒錯,那些人不把民警當回事,刑偵隊還是有些忌憚的。林孟禾對付那些混混,一個打三個不費吹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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