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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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拾欽回去的時候,奚樹辭不在他這院子裏,他把魚和菜擱在石桌上去店裏,隔著玻璃門,看到奚樹辭在跟客人講話。

進門交待一句:“我現在回去燉魚湯了,等會等我電話。”

奚樹辭應了一聲。

岳拾欽太了解奚樹辭的生活習性,除了做菜種花練字讀書,大約也沒有什麽別的愛好。

特別無聊。

可就是這樣的奚樹辭,在岳拾欽百無聊賴渾渾噩噩的人生裏,像一抹七彩光。

上學的時候,岳拾欽就是那種最能鬧騰的學生,遲到早退曠課打架,沒有他沒幹過的。

奚樹辭就不一樣,老師緣好,同學緣好。連自己爹媽都待見奚樹辭比他更多。

他那時候不喜歡奚樹辭,學霸跟學渣那種涇渭分明的不喜歡。

他爹是市局的,學校裏老師批評他都得掂量著話。偏偏逢年過節他爹媽還要提著東西扯著他去古街看望奚樹辭的爺爺。而且老爺子並不怎麽跟他爸熟絡。

更讓岳拾欽覺得,他一家子從上到下都比著奚家矮一頭。

但是有一次,有一幫社會混混,放學路上攔住奚樹辭打劫,被他撞見,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奚樹辭被人欺負,就跟不要命了似得,抄起板磚把人打的住進了ICU。

那是他打架打的最過分的一次,但偏偏那次他爹沒揍他。

後來整個學校和學校附近所有的社會混混都知道奚樹辭不能惹。

在那之後,他就老愛在奚樹辭跟前晃悠。沒多久,就把自己給晃悠成了同性戀。

結果奚樹辭那邊情書一沓一沓的收,他把自己轉了性放進那群追隨者裏,也就是個末流。岳拾欽心裏有點B數,就沒敢學人家亂表白。

都說初戀是酸酸甜甜的。可岳隊這初戀,是除了甜,五味俱全。現在想想還苦味兒占了上風。

岳拾欽做飯不怎麽好吃,照教程做也就能做個看得過去。

泡面,或者番茄雞蛋這種難度半星的,他還湊合,像做魚這種難度四星的,他就不太能搞得定。

用奚樹辭的話說,他那叫糊口,不叫吃飯。

他剛切了蔥段姜片,奚樹辭就過來了,一進廚房看著他要把魚往鍋裏丟,忙攔住:“哎哎,哪個菜譜跟你說魚湯這麽燉的。”

岳拾欽:……

“手機沒電了,放屋裏了,就沒菜譜。我覺著是這麽回事兒。”

奚樹辭把他趕出去:“你別糟蹋東西了,站一邊去。我今天栽好的幾株花苗,下午稍微淋了一下,你去澆澆水,澆透了。”

岳拾欽澆著花,聽著廚房裏奚樹辭烹油鍋的聲音,透過窗看著他拿著鍋鏟忙活,心裏就很是暴躁。

能看不能吃的,整天過得什麽操蛋日子啊。他又不是太/監。

早些年的時候,岳拾欽年輕氣盛年少輕狂的,也不是沒處過對象,單位裏行政處的蔣軒,自打知道他這性取向,撩的他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岳拾欽明明白白跟人說了心裏有白月光。架不住蔣軒根本不在意,只想跟他上/床。

蔣軒屬於那種在遍地飄零的gay圈裏,也能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零。

施展著一身身經百戰的本事勾引他,岳拾欽這種連接吻都磕嘴唇的,在蔣軒那些套路裏,根本不是個兒。

跟蔣軒半是同事半是炮友的拉扯了快一年。

奚樹辭畢業回臨岐市,沒提前跟他打招呼,直接就去了市局,正趕上下班,看見他跟蔣軒勾肩搭背的出門。

岳拾欽看到奚樹辭的時候,就像被人拿棒子輪了一下後腦勺,規規矩矩的立正了。

蔣軒看著他那樣,再看看奚樹辭,立馬就反應過來了。非常識趣的給正宮讓了地兒。

這段荒唐的床上關系就這麽無疾而終了,岳拾欽後來想起來都覺得自己真他媽不是東西。倒不是覺得對不起蔣軒,是覺得自己根本不配把奚樹辭放心裏。

自己這烏七八糟的二十多年,奚樹辭依然幹凈體面的像當年那些滿分的試卷。

吃飯的時候,奚樹辭交待他那些花,怎麽澆水,怎麽養。他噙著勺子含糊地說:“反正這麽近,你就,順手照應了唄。”

奚樹辭一向是知道他這臉皮的,連個白眼都懶得給他,“最近可能有雨,晚上下雨的話,你記得把花盆搬到檐下,還有籬笆再紮一下,風雨的時候得撐得起油布。別倒了把花壓著了。”

岳拾欽應了,還問起來:“改天我去把你那邊的也再捆一下。”

奚樹辭想了想,說:“去年下了好幾場雪,木棚損的厲害,你去看看。”

岳拾欽聽他這話,心裏跟中獎了似的,嘴角就揚起來了:“好。我記著了。”

奚樹辭看他笑的眼睛裏閃著光似的,也低頭笑了下,岳拾欽屬於那種,五官乍一看上去也不算驚艷,眉眼間甚至有點輕佻,有點痞,但很經看,越看越抓人眼。

兩人吃飯的時候,岳拾欽養的98K就坐在奚樹辭旁邊,98K是一只羅威納,退役警犬,左前腿在一次出警的時候受了傷,走路有些輕微的跛腳,雖然住岳拾欽這院子裏,卻跟奚樹辭更親。

岳拾欽自己做飯就不怎麽樣,也看不出來98K愛吃什麽,一只單身狗怎麽拯救另一只狗?反倒是每次奚樹辭來餵它一次,它都能撒歡半天。

98K吃飽了趴在地上,把腦袋擱在奚樹辭腳背上瞇著眼。奚樹辭時不時摸摸它。98K就側側頭伸著舌頭舔他手心。

一碗魚湯,兩碟小炒,夕陽的斜暉將早春的杏花味道都投進了飯菜裏,一頓飯吃的慢慢悠悠。像極了情人之間的擁吻。

有些東西,不說,卻發酵的更醇更滿。

奚樹辭一只腳踏出去,幫岳拾欽拽了門,門縫合起來那一瞬間,岳拾欽突然覺得心怦怦跳得厲害。

他深呼吸一口氣,突然覺得這個院子裏沒有奚樹辭在,很荒冷,他覺得他的下半生如果沒有奚樹辭,大致也跟這個院子差不多了。

岳拾欽追到店裏,奚樹辭彎著腰在櫃臺裏找什麽東西,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看到他一楞,笑問:“怎麽了?”

岳拾欽緩了幾秒,“想在屋裏掛一幅字,來找你寫。”

奚樹辭又彎下腰:“發個微信,我晚上寫,你明天回來取不就行了。用得著過來盯著?”

岳拾欽拿起他桌上的蘋果一邊削皮一邊搭話:“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奚樹辭可能找東西沒顧得上,過了會兒起身才說:“你等會,我上樓給你取個卷軸。”

岳拾欽拿著一幅字回去的時候,心裏笑自己太幼稚,太患得患失,這次是一幅字,下次呢,總不能一直這麽掩耳盜鈴。

江堯在李菁的通話記錄裏查到一個可疑的號碼,李菁每周四下午都會給這個號碼打電話,通話時間都在一分鐘之內,好像雙方只是確認什麽事情。網絡信息科調查結果,這個號碼持有者不是本地人,現在已經處於停用狀態,所有通訊記錄都是與李菁的。

還有一個新的線索是,李菁的一個室友說,曾見李菁被一輛車接送過。

江堯去學校調取監控,查了車牌。車主程衛林,37歲,一家投行的業務經理。有家室。

程衛林坐在審訊室,一臉事不關己。

江堯開門見山,“你和李菁的關系。”

程衛林嘴角勾著一點冷笑:“沒有關系。”

江堯不想浪費時間,把監控一些截屏照片攤在他面前:“學校門口,酒店前臺。”

程衛林:“那你說是什麽關系,就是什麽關系咯。”

江堯話鋒一轉:“你妻子知道李菁這個人的存在麽?”

程衛林眼神微微有些變化:“知道。”

江堯繼續問:“李菁有抑郁癥你知道麽?”

程衛林搖搖頭:“不知道。”

江堯想了想,謹慎地問:“李菁自殺前,你有沒有跟李菁提出過,或者李菁跟你提出過結束這種關系?”

程衛林揉了揉太陽穴:“沒有。但是我覺得她開始有些黏人,刻意疏遠了。你知道我們這些人,是不可能因為一兩個大學生影響到家庭和事業的。都是私底下一些娛樂場所帶出去玩玩。我就是感覺她有點脫離我們的交易原則了,但她沒鬧,我也沒撕破臉。”

江堯寫下一串電話號碼,問程衛林:“知道這個號碼麽?”

程衛林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通訊錄,“不知道,沒見過。”

江堯起身:“謝謝配合,您可以離開了。”

程衛林低聲罵了一句,推了把椅子,走到門口,江堯說了句:“程先生,人心裏都有欲望、貪婪和虛榮這種野獸,如果拴不住……您女兒今年有十歲了吧。”

程衛林看著江堯站在白晃晃的吊燈下,側著身整理桌上的文件,側臉被燈光打的慘白,突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程衛林被那雙黑黢黢的眼珠瞥的一陣驚怵。出門的時候,腳步虛浮的近乎狼狽。

沈寄庭進來的時候,她趴在桌上看那些模糊不清的監控照片,“線索斷了,再過幾天可能就要以李菁自殺結案了。這個背後教唆誘導李菁的人,跟程衛林沒有關系,目前為止,只有這麽一個電話號碼。也不是本人身份。或許就是隨便在大街上拉了個人辦了張卡。沒辦法查,大海撈針。”

沈寄庭聽她輕聲說著,安慰似的喚了一聲:“堯堯。”

江堯把臉埋在臂彎,聲音依舊有種輕緩的嘲諷感:“李菁愛上了程衛林,甚至有可能是被人引誘著愛上的,又利用這感情無結果的悲劇性,讓李菁一點點崩潰。而且從頭到尾,沒有留下痕跡。隨著李菁的死,那個人就像幽靈一樣,也消失了。等他再次出現,可能還會有人死。”

沈寄庭問道:“你覺得這個人可不可能是程衛林的妻子。”

江堯的肩膀似乎動了一下,聲音疲憊的回道:“不是,我知道程衛林這個人的存在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也是程衛林的妻子,一來李菁跟這個引誘者肯定見過面,而且非常相信他,李菁愛上程衛林後,也肯定抱著一種嫉妒,偷偷看過他的妻子女兒,李菁不可能跟程衛林的妻子有這樣密切的關系。但是不排除程衛林的妻子跟這個引誘者認識,甚至存在某種交易。”

沈寄庭嘆了口氣:“這是某種程度的以惡制惡。”

江堯擡起頭,“如果說李菁和引誘者是惡,那程衛林呢。”

沈寄庭坐在他對面:“堯堯,這人世間,有數不盡的冷暖無由、善惡不公。我們不是光,但是要相信,有光。我記得你看過《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房思琪的案子如果放在現實中,也是無解的。刑偵跟文學相似的一點是,很多東西,我們拿出來分析,解剖,並且反覆研究,不是為了找到答案,而是為了提出問題。是一種畏戒,一種警醒。”

江堯腦子沈沈的甚至有點發脹,她聽得懂,但是不甘心。

有根刺,十年前就長在她的肉裏。她得把它剔出去,而不是讓它爛在肉裏,或者消化它。如果人連這樣的惡都能消化,或者在心底坦然處之,那麽愛和美好,立足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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