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第84章

接下來幾日,府中氣氛甚是壓抑。

因著汴京上下已經將沈玉明帶了個鄉下娘子回家的事傳了個遍,國公夫人大為光火,國公府的下人自然人人自危,只敢幹活不敢吱聲。

大忙人國公爺難得忙裏抽閑,第一次出手摻和此事,他將沈玉明喊到書房密談,平安不知道爺倆談了些什麽,反正到最後這事是以沈玉明掀翻書房,他被護衛壓住施了二十杖家法為結果。

有沈老夫人在,行刑之人自然不敢用真勁,但被處罰這事,卻讓沈玉明顏面盡失,好幾日他都待在院中不再出門。

看著木頭與家人鬧出這般動靜,平安心中屬實有些過意不去。

說實話,若是她出身富貴,她的孩子要是一根筋地要娶一個家世低微的鄉下人,還跟自己撕破臉說狠話。她也不舒服,她也不樂意,說不定她棒打鴛鴦會比國公爺夫婦更嚴重。

至於一向笑呵呵的國公夫人為何對她如此抗拒,平安也十分理解。

畢竟是唯一一顆金蛋蛋,她可不想把這家中最重要的爵位給兒子弄到手嗎?

可是前有美妾懂事長子攔路,後有幼子冥頑不靈,國公夫人的處境確實不大美妙,要她她也想給兒子拉攏個得力的岳家穩固地位。

“玉明,要不,我先離開國公府吧?”

聽平安這樣說,沈玉明更生氣了:“不行,你是我娘子,你憑什麽不能住這?”

“可是你與長輩們這樣鬧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們畢竟是為了你好。”

沈玉明拉住平安肩膀,激動道:“是他們言而無信,背信棄義。”

可看著平安疲憊的眼神,他接下來想說的話只得在舌尖打轉,咽入喉間。末了,他垂下眼眸,低聲嘆道:“要走,咱們一起走,要留,咱們就一起留。”

沈玉明既無功名又無爵位,再國公爺的封鎖命令之下,沒了沈老夫人和宮中沈妃對他的那點偏愛,他在這府中寸步難行。

抗爭幾日無果後,他便收拾行囊,叫囂著要帶著平安去郊外莊子上住。

“那邊安靜,沒有這裏這麽多嘈雜的人或事,咱們只管過自己的日子。”

平安握住他的手,輕嘆道:“我都可以。”

郊外的莊子的沈玉明及冠時沈妃送給他的,他去到那個莊子,儼然就是裏面的土霸王,平安和他倒是在裏邊過了幾日舒心日子。

沈玉明在離京前一向是汴京那群紈絝衙內的領頭羊,如今看他搬府別居,那些狐朋狗友便一個個上門喊他出去玩。

他與友人之間的這種聚會,驕奢淫逸自不必提,平安並無多大興趣參與。

這男人若是老實,那她無需管教,若是不老實,那他如廁的間隙也能去偷腥。

她做不來日日與他寸步不離,盯著他每日所言所行,接觸了多少人。

只是這面子上,平安得做的過去,她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嚀道:“吃喝玩樂可以,但不許玩女人。”

“娘子,外邊的庸脂俗粉哪裏比得上你。”

看他左顧言它,平安心中一冷:“我認真的,你要是讓我發現了,那咱就一拍兩散。”

看她說得這般嚴重,木頭遲疑片刻,爾後輕輕點頭:“好。”

有了他表面上的承諾,平安便也不再去想他在外面做了什麽。

她理了理最近收到的禮物,光是完整的頭面便有三副,純金的頭面金光閃閃自不必提,那點翠與紅寶石的也是富貴亮眼,異常好看。

再說錢財。

木頭回府後便去賬房支了兩千貫錢,還了一部分給崔恒,剩下的他塞了一半給平安。

想著他出去交際也需銀錢打點,平安便沒有多問那剩下的錢花在了何處。

看著手中的百貫交子,平安心中感慨萬千。

幾縷陽光透過光滑透亮的窗紙,在地上投射出冰裂的花紋。最近很是幹燥,縱使仆從們日日擦地,可在陽光的照耀之下,依舊有點點如星芒的細小灰塵在空中跳躍。她舉起交子迎著窗內灑下的陽光細看這交子的紋路與防偽印,這淡雅的油墨香可真是香到她心間去了。

想過去,她每日起早貪黑風裏來雨裏去,累死累活忙活了十年,所攢下的家財也不過百貫,她的十年辛勞,比不得他們隨手塞她的一張銀錢,甚至還不如樊樓的一頓飯菜錢。

汴京的富貴,果真是迷人眼。

平安一向想得開,她甚至覺得要是每月按時給她錢,只要讓她每日自由自在地過,就算木頭夜不歸宿,再也不歸家,她也能接受。

她已經被金錢富貴所腐化,她就是這麽庸俗。

男人的愛哪有自己手中的錢靠譜呀。

至於沈老夫人和妯娌的為難,平安也十分看得開,再是不願,她們也給了她許多見面禮,她不會跟給錢的金主過不去。只要她不在意,就當她們在放屁。平安美滋滋盤完賬,便喊上府中馬車帶她往汴京繁華的大街走。

有錢有閑,她自然要吃好喝好。

那傳說中的瓦肆樊樓,金釵小巷,她都要去逛個遍。

汴京雖處北地,但水系十分發達,有汴河、金水河、蔡河,五丈河等四條河流穿城而過,其中汴河又聯貫黃河與淮河。

她昨日在瓦舍聽人說書,那說書先生便道:“咱汴河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盡南海,半天下之財賦,悉由此路而進。”[1]看來半點沒有誇大。

平安從東水門過河,穿越十餘丈寬的護龍河,繞過三層甕城,馬車便悠悠行至汴京的大街。這一城之隔,卻仿如兩個世界。

平安只覺自己從僻靜的鄉村陡然闖入繁華喧囂的鬧市。

街道兩邊商鋪酒樓鱗次櫛比,耳邊叫賣聲、攬客聲、吆喝聲聲聲不停,平安掀開車簾朝外望去,只見這禦街天路整齊莊嚴,市井巷陌處處人潮湧動,處處都是熱鬧的人間煙火氣。更讓她覺得驚奇的是,縱使這會天氣涼快,可街邊亦有不少女攤主身著輕薄抹胸褙子沿街攬客,露了半個胸脯出來。[2]

她們神情坦蕩,動作從容,而身邊經過的行的人卻好似習以為常,並無人多看幾眼。

平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這汴京,的確挺有意思。

只有這樣商業極度繁榮,經濟高速發展的大城市,百姓的思想才能這般包容開放。

在這裏,她好像可以自由做自己。

“火燒,好吃不貴的驢肉火燒,只需五文一個,小娘子可要瞧瞧?”

那女攤主察覺平安好奇的眼神,對她盈盈一笑罷了,便熱情吆喝攬客起來。

平安戴上幃帽,跳下馬車:“好,給我來一個。”

“娘子。”身後的丫鬟欲言又止。

“無礙。”平安擺擺手,一手遞過銀錢,一手接過火燒。

火燒,看樣子就是餅夾肉,不過這名字倒是十分有趣,很像她以前吃過的,她以前吃過的叫什麽?

平安有一瞬間的茫然,她深吸一口氣,決心不再為難自己,還是好好享受當下。

這餅又大又圓,經過女攤主的巧手,烤得是兩面金黃焦香,餅緣是一層顏色偏深的金色鍋巴,四周是大大小小的焦黃鍋巴印子,越到餅子中間,鍋巴顏色越淺。

一口下去,那焦香酥脆的餅殼、綿軟蓬松的餅皮瞬間讓平安眼前一亮。還有那熱乎乎香噴噴的驢肉,不知是用什麽香料鹵煮過,與她的鹵香完全不同,但同樣香濃,一口下去熱辣滾燙的汁水混合著蔥香和清冽水嫩的葉片在唇齒間迅速交纏。平安細細咀嚼,鹵香濃郁,肉質瘦而不柴,這火燒做得極好。

汴京果真是臥虎藏龍。

這隨意買的火燒的味道改變了平安的想法,她本想去趟這汴京的正店見見世面,可這街邊小巷的小攤小鋪,好似更值得她去探尋。

讓人將馬車停好,平安帶了兩個丫鬟便往街邊小巷走。

走過金釵巷,她在街巷中穿梭賞景,等走得累了,她隨意找了條小巷準備進去吃點東西。

平安擡眸一看——梔香巷,名字倒是雅致。

等走進來,她便發現,裏面竟別有洞天,小小一條巷子,竟藏著冰室、香飲、糕點果子、面鋪,茶館,在這裏吃飯會友整日怕是都不需出巷口。

平安停到一家名為“百家糕點鋪子”的商鋪門口,便跨步進門,誰知剛到門口,卻聽得有人喚了聲:“東家!”

平安循聲往後望去,卻並未見著人影。

面前那喚人的娘子忙轉移視線,隨即尬聲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咱東家那可是上上的好人,每月俸錢按時發放,包咱吃住,還給獎賞,這汴京哪裏尋得到這麽好的人。”

她既然未說多話,那平安也不作聲,她只看了眼懸掛的菜單,道:“來份碧澗豆糕、松黃糕、櫻桃畢羅,茉莉酥油泡螺。”

櫃前的娘子動作利索地算了賬,笑著問道:“娘子,可要來些香飲子?”

想到吃這麽多確實幹巴,平安問道:“都有哪些?”

“咱家有紫蘇飲、香薷飲、沈香飲、薄荷飲、櫻桃飲......”她唇齒伶俐地報上一連串墻上沒有名字的飲子名。

出於好奇,平安點了個香薷飲與沈香飲,再多的她也吃不下了,要是好吃,她下回再來。

那娘子重新盤賬,報了個數,隨即取出一塊長槽木板恭謹放在平安面前。

平安掏出銀錢放在上邊,隨著一聲清脆的嘩啦脆響,那木板中的錢瞬間便倒入奩中。

看平安面露好奇,那娘子溫聲解釋:“我們東家有規定,為著糕點幹凈,不讓咱接觸銀錢,便是不小心碰著了,也務必要用溫水洗手。”

“挺好。”平安淡淡誇了一句。

看她眼神慌張,神情拘謹,總是偷偷打量於她,平安便知這娘子剛剛那句東家並不是空話,她就是對著自己來的,她極有可能與她東家長得十分相似,甚至是一摸一樣?

想起爺爺所說她的身世,平安不由好奇,這位東家,或者說,崔恒所認識的那位娘子,究竟與自己有何淵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