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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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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等到白菜結霜,眾人都換上厚衣,今年的第一場雪便在半夜悄無聲息地降臨。

平安起床時只覺窗杦格外亮堂,她推開屋門,檐下已積雪近一尺,外邊的菜畦與果樹已被厚厚一層大雪覆蓋。

哈了口涼氣,平安搓了搓凍僵的雙手,便伸手朝屋外試探,片片雪花落至掌心,絲絲涼意瞬間沁入手心。

果然,這會天上還在飄著細雪。

看了眼院中新種下的桃李果樹,平安怕積雪壓斷枝條影響來年產量,便想出門搖下枝上的積雪。

“咯吱。”

無人探訪的雪地,踩上去蓬松軟綿,待步子落到地面,便可聽見積雪凝實的咯吱沙響。

如棉似絮的雪團如雲朵般團在枝丫與菜壟之中,等天亮再觀,想來是番美景,若叫文人看見,指不定得寫上幾首酸詩雅詞。

只是可惜她不是閑暇賞景的游客,她是得早起出門的趕路人。

這雪早已沒過腳踝,尋常的鞋子便穿不得了。

若是再穿布鞋走路,初時不覺,等到雪花被熱意融化,那種濕意便伴隨著冰冷的空氣慢慢浸入骨髓,能讓人登時雙腳僵硬,麻木無知覺。

體質好火氣旺的,換雙鞋襪保保暖也能恢覆,運氣不好的那輕則凍瘡,重則凍傷。

平安從角落翻出她塵封一年的羊皮靴,這靴子是她前年攢了數月銀錢,向來鎮上的北地的客商買的,當時花了她幾貫錢,心疼了她半月。

這靴子表皮光滑,也不怕雪水,冬季穿起來也甚是保暖,雖然這錢花得肉疼,但平安卻覺得值。

嘗過冬日裏冰水浸泡滋味的人,都會懂她的感受。

若是不穿這鞋,那便得穿高高的木屐,可是穿那玩意,根本不能行走在滑溜溜的河堤小路上。

聽得屋中動靜,木頭蜷緊了被子,迷迷糊糊睜開眼:“娘子?”

“你先瞇一會,我去做點朝食。”

昨日木頭將串串攤子的配菜工作一人承攬,又是洗、又是切,忙活得晚,平安自然也投桃報李,想讓他多歇息會。

“唔。”木頭低低應了一聲,隨即便再無響動。

平安走近一看,這是又睡著了。

冬日寒涼,許多人便愛躲在家中貓冬。

玉溪鎮河流湖泊密布,冬日裏的濕意自不必提,這溫度,就算晴日裏被子都是帶著濕氣。捂了一晚,好不容易將被子捂熱,若不是生活所迫,誰願意摸黑起早呢。

若非最近有些客人在清早想要吃上一口鮮辣驅寒的串串,再點上一碗她家的燙米粉做朝食,平安也不想這麽早出門。

這兩個月她都覺得,自己這檔口不是賣魚的,而是賣小食的。

但她管不了這麽多,她只想趁著天冷賺錢攢錢。她已經攢了三十幾貫銀錢,若是要打個地基,勉勉強強,要是想把房子建寬敞建結實,她覺得還得再多加點。

小食生意可比魚生意好多了,不過平安暫時沒有多租個鋪子的打算,一來是旺鋪緊俏,二來實在是這市集租金有些貴,在她家建房子錢攢好之前,能省則省。

幸好前些日子大家夥做臘魚的多,她趁著那個機會小賺了一把。

好歹,也把這月的租金給賺了回來。

自從串串鹵水裏燙米面後,平安家中的粉面便管飽。

還有些會吃的,更是要她把菠薐菜、生菜、芫荽一塊入鍋燙煮,直道就算出錢也認了。

他們家中不是沒有湯水燙菜,只不過他們覺得比起鮮美的鹵湯來,自己家中煮出來的,少了些鮮香之味。

青菜容易壞鹵水味道,為此平安又增加一個小鍋,專門用來燙煮青菜和粉面。

說是做朝食,平安其實只是照常三件套,粉面、煎蛋、湯。

托鹵水鍋子的福,每日她都可以勻些骨頭湯來做湯底,這樣的湯面只需放點蔥和芫荽,便是人間鮮味,也算省了些功夫了。

吃完朝食,夫妻倆挑著今日用的貨品,小心翼翼朝外走。

冬日裏天亮得晚,看著這黑漆漆的天色,爺爺不放心兩人,也提著燈籠跟在他們旁邊走。

“喲,胡老爹,這麽早就出門了,可別太辛苦。”黑暗中,有人突然出聲搭話。

木頭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腳下一滑,怕他丟了手中東西,平安忙伸手拉住。

聽聲音是住他們家東邊的曹大娘,多年鄰裏,爺爺自然也聽出她的聲音,他清了清嗓,笑道:“孩子出門早,我不放心,跟著看看。”

“您老人家一貫心腸好。”她笑了笑,也順帶誇了平安幾句,“兩個後生都勤快,以後你就等著享福吧。”

這曹大娘生了三個女兒,養兒子又被水淹死,很長一段時間,她在村裏的日子不大好過。等後來她幺女招婿,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畢竟,在這村裏生不出兒子,閑言碎語能把人壓死。

比之家中只剩一個孫女的胡水生,她一向是有股子同命相連的親近感,平日裏對胡家頗為友善。

今年夏日,平安收了她家不少蓮子,她和女兒也在胡家賺了些幫工費,對他們更是熱情起來。

聽著爺爺與曹大娘閑聊,平安心中暗忖,幸好這會溫度低,一些沒賣出去的魚養在檔口也沒事,這才給他們減輕不少負擔。

一家人在雪地裏慢慢挪騰,這雪蓋得厚,一些路邊的坑窪便看不明晰,花了秋日裏幾倍的時間,平安方來到船上。

她用竹竿點了點河面,是熟悉的柔潤觸感,幸好沒有結冰。

只是站在這船上,被輕風一吹,平安便有種今日衣服穿少了的悔悟。

她兩手交握哈了口氣,通紅的手指捂了捂冰涼的臉頰,緩過神後這才看向木頭:“咱們一人劃一段,都活動一下,取取暖。”

刺骨的寒風吹來,木頭這會也不再嘴硬,只哆嗦道:“這河邊沒有房屋擋住,風可真大。”

平安心中暗笑,夏日裏他還嫌河面風太小呢。

“你先抱著湯婆子暖暖,我先劃。”

“可是。”木頭面露猶疑,下意識出聲拒絕。

怕他心中不適,平安忙出聲解釋:“我全身都冷,你讓讓我。”

木頭遲疑片刻,還是點頭同意,“那,也行。”他語調拖得長長,說罷便趕緊拿起湯婆子貼了貼臉。

兩人憑著對金錢的渴望,強忍著寒意趕到檔口。

這會市集裏算得上門可羅雀,也就對面的方娘子開了門。

平安輕輕嘆息,幸好他們沒太著急出門,若是明日還是下雪,他們還可以再遲些。

反正客人不出門,她開得再早也沒有用。

只可惜她這個想法是行不通了,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諺語有時也真正靈驗。

這不,鎮上富戶錢員外家今日辦席面,主家臨時起意,要加一道魚菜,需得用十尾鱸魚,其它魚鋪也不知是沒開門,還是沒有鱸魚,便利好了平安來了個開門紅。

“可要殺?”兩人將鋪面稍微規整後,平安便彎腰去桶中捉魚。

“不殺,就是要吃個新鮮。”他們家仆從眾多,殺魚這點小事多得是人來做。

冬日裏鱸魚不便宜,不過他們買得多,平安刨去進貨的成本,也能賺個一百多文。

見客人離開,對面的方娘子這才出聲與平安招呼:“今日挺早,我可想你家的粉想半天了。”說罷,她將攤前的豆腐框蓋住,轉身拿著一屜蓋布的豆腐框就往魚鋪來。

平安愛吃她家的豆腐腦和香幹,她這段也愛上了平安家的米粉。

用方娘子的話來說就是:“這米粉軟糯嫩滑,輕輕吸溜便入了肚,吃起來又香又快。”

兩人互為主顧,關系算是愈發親密。

平安笑著應諾:“那只能麻煩咱豆腐娘子再等等了,這鹵水湯一路上過來,都被吹涼了,等火爐燒開,怕是要一會兒。”

“不著急。”方娘子將豆腐框放下,替她理了理檔口雜物,“來,你要的白豆腐,我都給你切好了。”

“多謝。”

“咱倆之間不要這麽客氣。”

幫平安將豆腐下入鹵水鍋中,她便又轉身回了豆腐鋪。

等到方娘子吃上一口熱騰騰、香噴噴的米粉,四周的鄰裏陸續支起窗扉,掛上燈籠營業。

平安的魚鋪也陸續迎來客人。

“來碗面。”

“胡娘子,兩碗米粉帶走。”

“好嘞!”

平安忙起身迎客,和木頭兩面分工,他去煮面,她來準備配菜。

看著雪白細嫩的米粉裏既有豆芽,又有菠薐菜與芫荽末,這客人也很是心喜:

“今日這米粉用料愈發充實了。”

“那是。”木頭笑吟吟接話道,“咱們鎮上的鄉鄰對我們的鹵味這般喜愛與照顧,我們自然也要投桃報李,就是少賺些,也要讓大家吃飽吃好。”

“說得在理,咱們鎮上的百姓一向是心善,楊郎君不但用料實誠,說話也實誠。”

得了誇讚,那客人愈發心喜,遞過銅子後,笑呵呵將碗端走。

早上這種盛況,看著都是幾文幾文的小生意,可人一多起來,每日的營收相當可觀。

這日回家時,蕭條多日的碼頭突然有數人圍聚一團不知在做些什麽。

平安見狀,也拉上木頭上前去湊熱鬧。

走近一看,原來是隔壁鎮上的獵人來玉溪鎮兜售獵物。

他提著扁擔,扁擔一頭懸著幾塊皮子,一頭掛著幾只兔子。

“想吃嗎?”平安扭頭問道。

“嗯?”木頭詫異,“吃什麽?”

“兔子。”

“兔子?”

不待木頭反應過來,平安便已走到獵人跟前:“兔子怎麽賣?”

見著平安,那獵人眼前一亮,隨即低頭支吾道:“二,二十五文一只。”

“成,給我來一只。”平安伸手遞出銅子。

那獵人正欲伸手接過,平安身邊便伸出一雙大手,掏過銅錢直接將錢拍在他的手心:“拿好。”

回家路上,木頭都氣鼓鼓,平安與他說話,他也是愛答不理。直等到遇見爺爺,他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

平安將他拉近竈房:“我就與那獵戶說了一句話,你怎就吃了這麽久悶醋。”

木頭沈默半晌,方低聲道:“娘子,你莫出去了好不好。”

“我。”

“你在說什麽傻話呢。”平安好笑地摸了摸他額頭,“可是今朝吹了冷風,有些頭疼?”這人一向傲嬌,若是往常,他早就輕蔑一笑,嘴裏吐出幾句自戀話語。

今日這遭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吃起這勞什子幹醋來。

“我不。”木頭嘴唇囁喏半晌,最終只是啞聲說了句,“我也能養活你,我不想你那樣辛苦。”

看他又開始說胡話,平安只得耐著性子安慰:“可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幹活,我覺得很開心。”她摸了摸他的臉,“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活這麽多,你一個人太累了。”

他這話,她最多信一半,心疼或許有,但更多的,怕是他這稀奇古怪的占有欲。

她已快總結出規律,若是碰著模樣醜的,他一向是自戀幾句,若是碰著年輕俊朗些的郎君,他就開始發病。

她都開始有些懷念初見時懵懂的他。

無他,省心。

眼看著木頭神色緩解,唇角逐漸上揚,平安心知已將他哄好,便將他使喚了出去:“咱們今日打邊爐,得涮些青菜,你去幫爺爺洗洗菜好不好?”

她今日在市集買了塊豬腿上的雪花肉,逆著豬肉紋理切出來的肉,暗紅的鮮肉與白色的脂肪交錯排列,紅白相間很是漂亮。

豬前腿肉本就嫩,這雪花肉口感則更上一層樓。

家中有個鴛鴦鍋子,正好一半放骨湯,一半放她熬的香料油,做個紅白的鴛鴦鍋正好。

把兔子骨頭與豬骨湯一塊放入鍋中熬制,只待熬好,取幾勺高湯與清水、蘿蔔,黃豆做清湯。

平安將處理好的兔肉剔出,切成薄片後,又取黃酒、花椒末、醬油將兔肉腌制。

市集上所賣豬肉多是閹豬,只要肉質新鮮,吃起來並無腥臭,是以平安將豬肉切好後並未處理,只是放置一旁備用。

至於辣味湯底,平安往鍋中加上豬油,下入蔥蒜芫荽炸香後,與她之前炸好的香油與辣醬混合爆香。

辛辣嗆意瞬間撲鼻而來,便是下入高湯的最佳時間。

至於蘸水,平安備了三樣。

一樣是最簡單的醬油、蒜末,芫荽末。

一樣加了韭菜花、麻醬、腐乳汁。

一樣是由酸橘汁、醬油、蒜末、芫荽末、芥辣、辣醬,香油所調,吃起來酸辣開胃,口感更為馥郁。

將這些蘸料配好,那邊木頭和爺爺也洗凈了菠薐菜、生菜與白菜。

打過霜後的白菜水嫩清脆,吃起來口感清甜,無論是清炒還是入鍋子,都十分得宜。

炒了一盆白菜換口,平安便招呼木頭準備爐子上菜。

家裏不是沒有風爐,可是這風爐太高,若是放在地上,大家都得站著吃飯;若是放在桌上,同樣不大方便。

早幾年前,爺爺就做了這張桌子。這桌子有兩層桌板,冬日裏,為著吃熱菜方便,他們一向是取掉上面的桌板,露出中間的圓孔。

這個空隙用來嵌爐子與鍋子正正好。

屋外大雪紛飛,屋內白霧繚繞,熱氣騰騰,貓狗環繞。

在氤氳的霧氣中,清湯突突翻滾,仿如雪白的浪潮洶湧奔騰,殷紅的鮮肉片不過幾息便已然化為淡淡的粉色。

也難怪,這打邊爐還得了個別名,叫撥霞供。

平安拍了拍腦袋,她又開始想起奇奇怪怪的東西了,頭疼。

這新鮮的肉片肉質細嫩,入口毫無腥膻,只餘肉的鮮香。

平安第一反應,便是燙、鮮,再蘸上各色蘸水,熱乎的肉片吃起來酸、辣、鹹、香,口味迥異,風味獨特。

隨著鮮美的肉片入腹,一股熱意瞬間由後背升起,霎時驅散了四肢百骸的濕冷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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