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34章

這陣仗瞧著倒是比昨日還熱鬧,饒是如此,平安今日的收益也並未較昨日多上多少,但她已心滿意足。

安撫了木頭幾句,平安便收拾東西回家。

家中多的是事情等著她做,一來這些鍋碗瓢盆得清洗,二來家中衛生雞鴨魚狗也需人照看。

誰想平安正在打掃院子,就聽得院外有人在喊:“平安,在家嗎?”

是堂姐玉蘭的聲音,她從小與平安一塊長大,可她自嫁到隔壁村後一直與平安少有往來,今日找她不知是為了什麽?

“在。”平安朗聲應道。

院門咯吱一聲響,玉蘭倚門朝平安招了招手。

“過來。”

與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對上,平安提著掃帚,含笑跑步上前。

“咋了?”

“我家塘中的芡實這會長得好,那芡實桿我看你最愛吃,今兒來喊你一起去撈上一些。”

“等我。”她話音未落,平安已放下掃帚,快速從雜物房中提出一個桶。

看她桶中還放著幾尾黃骨魚,玉蘭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有來有往,我的一點心意。”

“安安,我是真心要喊你去玩玩的,你不要太客氣。”

“我知道。”平安笑嘻嘻攬住她胳膊,應道,“做客上門,不能空手去這也是我的心意。走啦!咱們好久沒見,路上敘敘舊。”

玉蘭說的這個塘不是她婆家的池塘,而是娘家的。

誠然,她即使生了兩個孩子,這會婆家也是輪不到她說話,更別提把家中東西送人。

因著早些年平安聲名太過顯赫,她初嫁時婆家還勒令讓她少和她接觸。可玉蘭能與平安自小玩到一處,那也是有幾根反骨,隨著她的孩子呱呱落地,她的腰桿挺直起來,也就回得越來越勤。

這會見得平安已然成親,她便也不再顧忌其它,直接上門。

將魚給到成伯家後,兩人便往湖邊趕去。

遠遠的,兩人便望見河對面被一排排竹籬笆和刺骨藤蔓圍住的池塘。

去那邊需得穿行一座一尺寬,十餘米長的石板橋。玉蘭率先走去,側身回頭牽住平安的手。

“小心。”

“曉得啦,玉蘭姐姐。”

“你可別,瘆得慌,小時候你不是一貫說你要做姐姐的嗎?”玉蘭扇了扇臉,轉身調侃。

聽玉蘭說起這事,平安也是老臉一紅,她視線游離至潺潺流動的水面,訥訥道:“嗐,別提這些。”

嬉笑間,兩人已來到對岸,這邊湖網密布,許多村民便在這些池塘裏面養魚,養荷,養芡實,一年到頭,總能賣出些銀錢。

這芡實桿,一年只有春夏交接之際可以吃到,過季則變老變硬,失了鮮味。這會市集裏也有農人販賣,得十幾文一斤,已趕得上肉價,平安雖然想吃,但一直沒舍得下手。

饒是蓮藕最最纖細脆嫩的藕桿,都沒有芡實桿那樣水嫩的口感。

只需將桿桿切成段,放些豬油與鹽煸炒幾下,這樣炒出來的芡實桿脆嫩清甜,入口甘香,極其下飯。

兩人來到這一片種滿芡實的塘邊,平安伸出鐮刀便開始扒拉最近的芡實葉,這東西全株帶刺,一不小心手就得被紮成刺猬。

“小心。”玉蘭拉住平安一只手,低聲囑咐。

“知道。”平安三倆下便撥過幾株,兩人扯了幾片桑樹葉墊手,拈著葉柄便開始扯。

葉柄既已到手,嫩桿也很快掏出。

看著這桿不夠兩人分的,近邊的芡實亦不好上手,兩人便脫掉鞋襪,踩進池塘,伸手進淤泥中開始摸索。

眼看著玉蘭還要深入塘心,平安忙道:“夠了夠了,吃一頓嘗嘗鮮就得了。”

“不礙事。”玉蘭將脆桿遞給平安,朗聲笑道,“接著。”

平安無奈,只得伸手接過。

在摸桿的時候,平安發現四周零星遍布著細小的橢圓狀青綠葉片,它尚未冒出水面的嫩葉便是那鱸蒓味美的蒓菜。這不過半指長的蒓菜遠看似明前毛尖,近看才知是兩側蜷縮的小荷葉,口感極其細嫩爽滑,即可入藥,又可做一盤春日裏水鄉人家特有的鮮味。

或是清炒,或是用來與小銀魚同燉,都極致鮮美。

平安索性將桶提了下來,摘了一大捧蒓菜,這才拉著玉蘭上了岸。

待見得對方臉上臟兮的花貓模樣,兩人相視一笑,嘻嘻哈哈地攜手去了河邊。

兩人在池塘裏這一陣泡,雙手雙腳皆沾滿淤泥,在河邊洗了半晌,直將清澈的河水洗得一片泥濁,這才勉強能見人。

也幸虧最近徭役,湖邊人少,要不然少不得又得被一頓說。

因著玉蘭家孩子還小,離不得人,兩人約定有空再玩,便一人分了一把芡實桿與蒓菜各自離去。

新鮮的芡實桿細嫩白凈,通體修長,不過成人小拇指粗細,模樣與藕桿極為相似,卻比藕桿水嫩三分。

將晚上要炒的菜備上,平安便開始覆盤她今日的收入。

今日賣魚,刨除房租與一些進魚成本,她凈賺一百七十文,生意算是不錯。支攤那邊,收益雖比昨日多上幾十文,可她的成本也高了起來,兩相抵扣之下,凈利應是五十多文。

隨著嘩啦清脆的銅錢聲響,平安腦中迅速算出今日所得。

她方欲將銅錢鎖起,就聽得外邊木頭的聲音:“娘子,開門啊!”

“汪汪汪!”灰灰聽得熟悉的聲音,興奮地在門框旁不停甩尾。

“來了。”平安將奩盒迅速合攏,快步走向院中。

她尚未出聲,木頭便滿臉疲色地念叨:“太累了,又熱又累,我得好好歇歇。”胡水生則慢悠悠跟在他身後進了門。

今日陽光確實赤灼,他們幹著重體力活,少不得流汗,整日被太陽曬著,想來更加吃虧。平安瞧著,木頭那一身皮子都沒有以前白皙了。

平安取出泡好的金銀花茶,給他和爺爺各倒上一杯。

這茶是用金銀花、菊花、甘草、枸杞文火熬煮,清熱又解暑,雖還未到夏季,但晴日裏已然出現暑氣,喝上一些散散熱正好。

木頭這會也顧不得什麽風度,猛灌了一大口茶,這才擦了擦嘴,聳著肩望著門外嘆氣。

這會不用他說話,平安也知他在想些什麽。

若是她沒有這一身力氣,只要想到還有漫長的二十幾天徭役要過,她也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思及此,平安看向胡水生,問道:“爺爺,你們每日到那的時間定好了嗎?一直是卯時中?”

胡水生放下水杯,點點頭:“定好了,現在天亮得愈發早,也都看得清路了。”

平安點點頭:“既然這樣,明日我送你們出發,這樣你們就能省些功夫。”

“不成。”胡水生斷然拒絕。

木頭瞄了眼平安,又看了眼爺爺,眼珠滴溜半晌,卻沒作聲。

“爺爺。”平安勸道,“這對我而言不過是順路的小事,你們白日裏幹那樣多的重活,我心裏看著實在難受。”

“你這孩子。”

“要不,就送一段吧,送到鎮上,剩下的我和爺爺一起走。”木頭小聲提議。

平安也趕忙應和,兩人勸了半天,胡水生這才點頭同意。

今日的鹵肉已經賣光,晚上平安便切了一段冬日自家腌制的臘腸。

這腸色澤醬紅,臘香濃郁,切成薄片後更是外焦裏嫩,口□□汁。

若是腌制得宜的臘腸,既無肥腸的氣味,又保留了肥腸獨有的口感與油脂。

切上一片,便可知這臘腸好壞,若是一刀下去,不軟不硬,則說明火候到位,水分適中。

取出細觀,若能在醬色的腸圈內看見一層薄可透光的白色油脂,那這臘腸便是上品。

切好的臘腸過水焯除雜質與多餘鹽分,瀝幹備用。

另起鍋下芥辣蒜末,爆香後入臘腸翻炒,炒至臘腸油色紅潤,香味溢出,便可撒上些許蒜段出鍋。

至於素菜,便清炒了個芡實桿,撒上些許蔥花做配,這清炒出來的芡實桿依舊白嫩水靈,看著清澈幹凈。蒓菜則是與少許蒜末同炒,大火翻炒至鍋氣燒出,蒓菜亦軟滑熟透,便可盛出。

蒓菜平安留了一半,明日若是能撈上小銀魚,便用小銀魚搭配,若是撈不上,那便再說。

想了想爺爺他們的辛苦,平安又敲了兩個雞蛋做了個金黃蓬松的蛋皮湯。

桌上四樣菜,有三樣是木頭未曾見過的。

看他滿臉好奇,平安溫聲解釋:“這臘腸是自家做的,正面反面翻來覆去洗了好多遍。你若是介意就不吃,若是可以接受就試試。”

見木頭猶豫,她又指著素菜介紹:“這是今日池塘裏新撈上的芡實嫩桿與蒓菜,很是鮮美甘甜,你試試。”

“臘腸?豬大腸?”木頭夾了一片好奇問道。

“是啊。”胡水生接話道,“大冬天的,安安洗啊搓,又是用灰面又是用酒,洗了好多盆水,我看她手都凍得通紅,要她少弄點,她也倔,咬著牙將這東西洗得幹幹凈凈。”

他夾了一塊放進口中,抿了口藥酒,繼續說道:“洗完以後便搓鹽腌制,腌制幾天後懸掛晾曬,曬得那油滋滋往下滴,那一塊地都滴得油汪汪的。”說起這個,他頗為心疼地咂咂嘴。

“曬幹後呢?”木頭問。

“曬幹後就用將米糠、橘皮、柏枝、棗木一同放進大缸燃燒,將臘腸和臘肉臘魚臘雞一起架在上層,封蓋熏制,熏上半日就是你現在見到的臘腸了。”

平安看著木頭小心翼翼嘗試的模樣,心下不由發笑,若是有味,不需別人問,她自己便丟了餵狗了。

正是自己做的,沒有怪味沒有砂石,幹凈噴香,她才愛吃。

果不其然,木頭剛吃一口,便眼前一亮,連著扒了好幾口飯。

待米飯咽下,他打了個飽嗝,還不忘誇一句:“好吃,真好吃啊,娘子。”

“這東西怎麽這麽神奇,外焦裏嫩,又有嚼勁,口□□汁卻不油膩。”

“這就神奇了?”平安好笑地指了指那兩盆素菜,“試試這個。”

有了前車之鑒,木頭這會也不敢小看這兩盆菜,他一樣夾了一些試味,果真如娘子說的那樣清甜、嫩滑。芡實桿嫩生生、脆蔔蔔、水靈靈,入口清香甘甜,而蒓菜入口滑嫩細膩,膠質濃厚,口感亦是稀奇。

吃了這些,他才恍覺自己之前吃的青菜有多粗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平安。

“別想了,就這段時間有,過季就會變味。”頓了頓,她找補道,“你若喜歡,這段時間多做些。”

看娘子識破自己心中想法,木頭嘿嘿一聲,繼續吃飯,這東西,實在是太香太下飯了,他明天還想吃。

平安當然如了他心中所願,她翻出這臘腸就是為了湊明日一個葷菜,她想明日賣完去大河走一遭。

晚間平安替他擦藥,看著他衣領處被曬出紅印,肩上淤青越顯,而昨日被壓傷的地方愈發紅腫,這是舊傷未愈又添了新傷。

往常在家中砍幾根柴都要呼累的人,她不知他是怎麽熬下來的,這會平安只覺心中沈甸甸,一股隱秘又酸澀的情緒從胸腔直通全身。

木頭看自家娘子眼眶莫名通紅,忙伸手替她擦拭。

粗糲的指腹剛撫上臉頰,平安立馬回了神,她慌亂地撇過頭,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沒事的。”木頭溫聲安撫。

否認的話剛想出口,平安擡眸便對上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壓抑多時的情緒瞬間爆發,她吸了吸鼻子,抱住木頭。

“對不住。”

這可是娘子第一回主動抱他,木頭心下喜不自勝,豪言壯語信手拈來:“我不辛苦,有娘子陪著我,讓我做什麽都願意。”

“真的?”平安啞聲問道。

“真的。”

“傻瓜。”

“那你就是傻瓜娘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