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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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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禁漁期過,檔口生意回暖。

這日,平安心中記掛著承諾給木頭的菜,兩人將帶出的魚賣完便急急往家趕去。

灰灰與小白如今膽子大了許多,每日無事便在村中四處溜竄。每每臨近平安歸家的時間,兩小只在堤上開始等。這會它們蹦蹦跳跳相互撲鬧,身體是隱在了花草間,可那毛茸茸的尾巴卻時隱時現。平安在船上遠遠便看見草裏長出了狗尾巴,那一灰一白,不是她家的還是誰的。

察覺主人船停靠岸,灰灰愈發興奮,一招猛虎下山就要往下河的小路躍去。

只可惜馬有失蹄,狗有失爪,肉乎乎的小團子一個趔趄,身體立馬失衡,咕嚕咕嚕便朝下面滾來。堤上的小白嚇得在原地嗷嗚叫,剛剛還高揚的尾巴頓時夾起。

平安見得此景,心被嚇得提至半空,那一瞬間她來不及多想,丟下手中物什便飛身跳船,三兩步上前接住滾落的灰灰。

等到暖暖絨絨的一團入了手,她長舒一口氣,心中的石頭這才緩緩落地。

這傻狗,這會竟渾然不覺方才的危險,見得平安抱它,它還在她懷中瘋狂甩尾,伸出舌頭想要舔她。

她摸了摸灰灰的頭,將它放在地上,輕拍它毛茸茸的脊背,它搖尾回頭看了平安一眼,隨即墩墩往上跑去。

平安轉身回船,便看見木正拋錨鎖船。

她心下滿意,默不作聲地回艙拾輟衛生。

她這艘船,年歲已久,還是爺爺年輕時用的老船,平安用著亦十分珍惜。

自她開始靠船討生活,他便將船身全部刷了層桐油,又用木板做上一個船艙主體與艙門,外覆一層柔韌竹席防水,在船上給平安支了個遮風避雨的小空間。

因著船艙高度不過半米,為保平衡,這艙門並未安高,平安進去還得彎腰貓行。

經過數年風雨的洗禮,黃綠色的竹席顏色已變成油潤的黃褐色。

每逢過年,爺爺便又會刷上一層桐油養護船身,木板的顏色受桐油浸漬,變成沈寂的棕銅色,若不點燭,只消背著光,船艙內光線便十分昏暗。

平安在裏頭清理得頗為費神,不知不覺間,汗水便已滾滾流出。

木頭餘光一瞥,卻見自家娘子雙袖上挽,露出一截藕節似的皓腕。

手腕的白,與木板的沈,在這一刻出現晃目的極致對比,他驚覺自家娘子那張秾艷的臉蛋在昏暗的船艙中愈發奪目,那清亮的眼眸,直挺的鼻梁,花瓣似的粉唇,無一不牽動著他的心神。他想,就像那些酸臭文人詩詞裏說的什麽玉,什麽朱顏。哎,去他大爺的,他想不起來了。木頭竄逃般縮回視線,不自在地輕咳了聲。

“怎麽了?”平安擦了擦額角的汗,擡首問道。

“沒。”木頭與她視線對上,可目光卻不自覺被那顆滑落的汗珠吸引。

眼瞅著它從額角滑至下頜,再從白皙修長的脖頸滾落至令人遐想的衣襟深處,木頭只覺愈發心燥,他深吸一口氣,背過身去,喃喃回道:“沒什麽。”

“沒什麽那就走吧。”平安提著木桶,推了推這擋路的人。

“哦哦。”木頭如夢初醒,似火燎般轉身避讓。

前段時日,平安應了給木頭做一道顫巍巍的好菜,可惜連著好些日子,市集中都沒尋到合適的食材。

尋摸好久後,她只得以素菜代替。

盛出一碗水,一碗葛根粉混綠豆粉。用水將粉沖開,入毛毛鹽攪拌成細膩無顆粒的粉糊,便可下油鍋小火煎制。

雪白的粉糊遇熱很快便化為半透明狀的坨粉,待煎得兩面微焦,便可將坨粉取出放涼。

冷卻後的坨粉輕輕一拍,彈彈嫩嫩,按壓下去也很快恢覆原狀。

將這坨粉切成規整的菱形塊狀,另起鍋燒油,入芥辣,蒜末爆香,加少許鹽、醬油增加底味。接著便可倒入坨粉與酸菜、蘿蔔幹爆炒出鍋氣。

出鍋前撒上蔥與芫荽,一道香氣十足極其下飯的酸菜蘿蔔幹炒粉皮便成。

雖沒尋到葷菜,但那道臨時的承諾之作依舊得木頭的歡心。那坨粉粉質晶瑩、顫巍巍、肥嫩嫩,入口極為軟糯彈牙,再輔之以微甜香脆的蘿蔔幹與酸香蔔脆的酸菜,坨粉風味更甚,酸香、焦香、窖香、嗆香在坨粉中完美融於一體。

一家人就著這碗粉與青菜,一人盛了兩碗飯。後面木頭喟嘆,那粉皮滋味比葷肉更甚,讓平安勿要再糾結此事。

可答應人的事沒有做到,平安心中始終留了個疙瘩,她默默存了個念頭,等待食材到來的時機。

今日恰逢吳嬸做了單大生意,鎮上周員外家孫子百日宴,找她定了許多鴨子,他們只要鴨肉,便好了平安。她早早得到消息,提前向吳嬸定了這鴨掌,又去屠戶那裏提了兩根豬蹄筋,這才歡歡喜喜回了家。

可誰知臨到門了,木頭卻被腳邊熱情搖尾的灰灰一絆,直直往前撲去。

見得飛撲往前的木頭,雙手滿當的平安來不及想太多,情急之下,她只得選擇最快的辦法,快速伸腿橫檔在木頭身前,這才阻擋了他下跌的動作。

見木頭驚詫側首,平安的心重重一跳,面上只作漫不經意地模樣:“走吧,今日還有得忙。”

看娘子神情坦然,木頭只當她常年做苦活鍛煉了把子力氣。雖心中有所疑慮,為何她渾然不似普通娘子般嬌弱,但剛剛的意外實在羞得他無地自容,亦驚得他腦袋渾噩。他低頭掩面撿起木桶,不願回想更多。

平安帶著身後呆呆傻傻的三只推開虛攏的院門。

臨近夏日,竹編生意愈發火熱,可爺爺今日竟未在剖絲,反而在院中磨起刀來。

見兩人歸家,胡水生擦了擦刀上的汙水,笑道:“正巧,今兒撈了只快兩斤重的甲魚,正好給你們宰了補補身體。”

“那敢情好,咱家好久沒吃甲魚了。”甲魚性溫,不但可滋陰潤陽,背甲還可入藥,在當地一向很受歡迎。爺爺今日竟舍得給他們做來吃了,可真是難得。

望著處理好的甲魚肉,平安吩咐木頭將鴨掌與豬蹄洗凈,她則去櫥櫃裏尋來大料、桂皮、香葉、花椒、茴香、陳皮,清水洗凈泡水備用。

熬制鹵湯的功夫,平安開始處理食材。

鴨掌去筋可是個細致活,一家三口人忙活半晌,這才取出一小盆鴨掌筋。

將鴨掌、蹄筋、鴨掌筋一同炒香上色,進鹵鍋鹵制。

等鹵出香味,將鴨掌倒入砂鍋,舀上一勺鹵水,加入白菇、黃芽白、黃酒,用小火慢煨。

而蹄筋因著膠質濃郁,則需在鹵水中燉煮至汁氣析出,口感變軟。

用笊籬撈出蹄筋掌筋,控水後入盆備用。

蹄筋掌筋在鹵水的文火細燜之下,早已變成濃厚的醬色。遠遠聞著,便可聞見那股馥郁的鹵香。

待蹄筋冷卻,拌入用蔥蒜茱萸花椒茴香熬制的辣油,撒上芝麻,一道色澤醬紅、鹵香濃郁、韌韌彈牙的冷吃醬蹄筋便做好。

至於爺爺的甲魚,自然也不可隔夜。

新鮮的甲魚肉經熱油與姜蒜爆香,腥味漸除,細嫩的肉質在高溫的作用下逐漸收緊,開始析出濃厚的湯水來。

見火候已到,平安舀入一勺肉醢增加底味,下黃芪,入香料與黃酒燜煮。

不多時,馥郁的香味便透過鍋縫裊裊飄出。

一時間,竈房內白霧彌漫,香飄二裏,院門外不時出現踱步踮腳的鄰居,一邊走,一邊深嗅空氣中的香氣。

在熱氣的蒸騰之下,各種香料的香味混合成獨特醇厚的鹵香,被小火慢慢燉入肉中,入口細嘗,適宜的鹹香撲鼻而來,浸潤唇齒。

鴨掌早已被煨得軟糯脫骨,輕輕一抿,便可骨肉分離。

魚甲裙邊亦彈嫩爽滑,滿口膠汁,肉質亦絲絲分明,燉煮極其入味。

見著湯汁漸濃,平安撒入些許枸杞,將這鍋紅燒甲魚盛入缽中。

另炒一盆青菜,爐中添入炭火引燃,將砂缽放置其上,甲魚湯在小火的烘烤下逐漸泛出滋滋湯泡。桌上兩葷一素,一家人圍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

這幾日體力勞重,腹中正缺油水,木頭埋首不停扒飯,間或補上一句:“爺爺您吃。”“娘子你多吃些。”

看他言不由衷的饞嘴模樣,平安笑著替他盛上一碗湯,心中卻在思忖,她爺不像是舍得添肉吃的人,想來是有什麽事在等她?

果不其然,飯後,胡水生抿下杯中最後幾滴藥酒,低聲嘆道:“徭役又要開始了。”

是了,春耕已過,為防夏季洪水過境沖垮河堤,月河村的村民在農閑期間,少不得要服上一兩回徭役。

或是去人,或是交錢,可普通百姓人家,誰又舍得上繳那遠超他們幹活工錢的代徭稅呢?

往年她家只爺爺一個男丁,尚且逃不脫官府征用,今年,又多了木頭。

這樣的好事,村長裏正怕是只會更加開心,離上頭指定的人頭又近一步。

索性他們這的徭役關乎當地的民生社稷,多是修築河堤水利工事,聽聞有的地界,百姓們服的春役,卻是長途跋涉數百裏去運送那重達千斤的花崗石。

兩相比較下來,月河村的村民們都頗為老實認命,左不過逃不脫,不如思索帶哪些幹糧來犒慰自己的五臟府。

平安心中暗忖,這代徭稅的金額年年都在變,今年不知要價多少,若是價格合適,她咬咬牙,好歹先將爺爺贖出來

“徭役?”木頭停下手中動作,好奇望向爺爺,這於他而言無異乎是個新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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