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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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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想之前那些不開心的事,平安現在只想趕快回家幫爺爺分擔家務。她家餵養家禽、鋤地薅草,打掃衛生這類雜事可都有得忙。

見得眼熟的長杉護堤林,便到了月河村,平安加快速度往她家後面那小碼頭趕去。

終於靠岸,她放慢速度,將船頭對準河堤慢慢靠攏。

老遠她便看見她上河堤的那條小路,今兒又整整齊齊鋪上一層細碎的小石子,一絲滑溜泥巴的蹤影也無。

連這靠水的河灘邊,也摞上厚厚一堆幹凈蓬松的稻草,人踩上去,就不需弄臟鞋。

家後面的這條小路,是她爺為了她上下河堤方便親手挖的,今日這樣規整的傑作,除了她爺,平安不做他想。

吸了吸鼻子,平安昂首微笑朝家走去。

“爺爺,我回來啦!”

未進院門,平安便已歡快出聲。

“安安,回來了。”聽得聲音,她爺立馬放下手中活計,這會已佝僂著背,慢慢悠悠走到檐下。

見她身上包裹冗重,他忙加快步伐上前要接過她手上的包裹。

“爺爺,沒事,我來。”平安身體一偏,躲過她爺的手。

“你這孩子,莫逞強。”

“沒事的爺爺,我力氣大得很。”平安笑嘻嘻提著東西進了院門。

將這些金貴的米面糖放在桌上,她又返身回外邊,去提她的那兩個桶。

一路上雖沒得幾個大魚,但是得了幾條鯽魚,一條草魚,還有一堆活蹦亂跳的小青鳉。多攢一點是一點,要不然她每日開銷這樣大,何年何月才能建新房呀。

今兒相看這事,結果她不是很滿意,若再過幾日對方仍不願意降低金額,那她便要考慮找別人了。

這事,在未有定論之前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她爺才好。

他每日裏少眠少休砍竹剖篾,去編織那些竹制品,若能賣得出去,一天攏共也只能賺個二三十文。

五十貫,她爺爺這輩子的積蓄都沒有五十貫,那湯家大嫂莫不是以為把她小叔子賣給她了不成。

這世道,便是去人牙那買個年輕力壯的仆從,一二十貫頂了天了。

便是湯家郎君再能賺錢,他也得花上好些年才可以替家中賺到這五十貫,真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將東西放下,平安去竈房咕嚕咕嚕猛灌一瓢水進肚,這才解了心燒般的渴。

她將買來的肉分成兩半,一半切片爆炒,一半加上些許面粉剁成肉泥做湯。

處理好肉後,她這才出門打理院子。

如今正是春日,許多冬日的青菜已逐漸老化,口感越來越硬,而白菜在一場春雨過後,抽出嫩生生的菜苔。

田壟間,小路旁萌生許多郁郁蔥蔥的青草,也需人耐心去薅。

若是一日不管,雜草瘋長,搶了青菜的肥,今年的菜便長不好,也缺了些味道。

見她又蹲在菜地拔草,胡水生見了忙起身喊她:“安安,回來,莫被日頭曬傷了。”

這會已臨近傍晚,太陽並不毒辣,平安才不管這些,她從來不需靠這張臉吃飯。

這些累人的活,她多做一些,她爺就可以少做些。

終於薅完一壟土,平安擦了擦額間的細汗,走到堂屋。

她爺竟已編完一個鬥笠,今日他給她修了路,家中的活也沒少幹,看樣子,他今兒一天都沒怎麽歇息。

午間她沒回來,估摸他就隨便敷衍了兩口。

她爺這樣勤儉簡樸,平安有時覺得花錢心中都會頓時罪惡之感。

五十貫,她和爺爺多年積蓄早已用於還債,現在手頭這些錢,也是怕家中出急事無法周轉,才暫且留下。

若再向別人借一些,或是拿檔口抵押賃些錢款,湊一湊也勉強能湊出來。

可她不想。

這些錢都是她和爺爺一個子,一個子辛苦多年攢下的,她舍不得掏空,更不想為了一個郎君一場婚事,再度背負債務。

前些年省吃儉用,縮衣節食,一個銅子恨不得掰成兩瓣花的日子她實在是受夠了。

她也想每日賺到的銀錢都能自由支配,她也想去看看村人口中城裏的繁華盛景。

她還想把她家的黃土泥屋換成青磚黑瓦的結實大屋,她不想一到雨季,外邊下大雨,家中便嘩啦下起小雨。運氣不好,遇上狂風,她家的茅舍屋頂都被風吹走過幾次。

若是這些錢一次性花掉,那她與爺爺就要一直住在這破爛的黃泥屋裏,這絕非她所願。

有時候平安心想,她多想破罐破摔,去尋個看得過去的郎君,找他借個種。

這樣就能免了那樣多的人情往來與麻煩,還能給她老胡家留個後,多好。

可惜這樣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想法,她只敢想想,從來不敢宣之於口。

給魚兒餵食的時候,她驚覺再過兩日便要到禁漁期,她得早做準備才是。

屆時不光是村鎮,官府也會派出差役在河道巡邏,她可不能再去河中捕撈了。

相看可能再次失敗,日子也得照常過。

平安這日賣了個早,打算趁著禁漁期未到,撈上幾網大的補補虧空,畢竟,這無本生利的日子不多了。

等過了明日,市集的魚就進入淡季。

魚兒進價成本漲價不說,養殖的魚還沒有野生的鮮嫩清甜,許多嘴挑的客人都不喜歡,她生意自然也冷淡下來。

也幸好她閑聊間聽得那南邊游商吹噓,他們那的草魚用蠶豆餵養,肉質極其鮮嫩,便是人參燕窩不過如此。

平安本就為這淡季傷神,她將那人的話記在心中,自家池塘也用蠶豆養起了脆肉鯇。

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發家法寶,她誰也沒告訴。

為著這事,爺孫倆也破天荒地花重金圍了個圍墻,用她伯爺爺的話來說,那就是屎盆子鑲金邊,破房子配個好圍墻作甚。

她爺聽了也不惱,只是笑著與哥哥解釋,孩子大了,長得又俊,他心裏擔憂著嘞。

平安帶上菜市口買的油炸芋頭餅並兩個肉包,這才提著她的桶往洛河趕去。

玉溪河屬內河,當地人皆稱呼小河,而洛河因著連通雲夢湖,水域寬闊,是南來北往的水路要道,漲潮時水流更是奔流洶湧,滔滔不絕,當地人喜稱呼其為大河。

許是因為水匪收斂了動作,小河裏今日來往的船只與人流倒還算多。

等行船至大河,放目望去,灰藍的天與遼闊的水域在地平線接壤,入目只覺水天一色,煙波浩渺,寬闊的河流上竟無多少行船。

越走,人跡愈發罕至。

今兒這河道,安靜得她心慌,她心中難以自抑地想起昨兒老李同她說的水匪之事,分神之間,手一抖,漁網並未撒遠。

所幸今兒第一網魚未漏空,上來的是幾條常見的小鯽魚,小黑魚與一條兩三斤重的草魚。

嘿,收獲不錯,勉強能賣個幾十文。

這鯽魚清蒸紅燒燉湯,黑魚片肉打邊爐,草魚切塊油炸,各有特色吃法,這幾樣魚在玉溪鎮還算受歡迎。

平安繼續往前行船百米,再撒一網。

這一網沈甸甸的,渾然不似之前那幾網。

她用力拉上,裏面盡是活蹦亂跳的白鰱與胖頭魚,還捎帶了幾條稍貴的刁子。

平安心滿意足地將魚分類放好,尤其是兇狠的黑魚,她可不能把它和小魚放一塊,否則那些小魚都會變成它們的盤中餐。

今兒她來,主要是為了那臨近深水湖泊的貴重魚蝦。

不拘是小銀魚,青蝦,對蝦,白蝦,還是翹嘴鮰魚,只要能多撈上一些賣得上價的魚蝦,她未來兩個月的虧空就會小一些。

若能碰得出手闊綽的外地貴客,那一網貴魚賺個一兩貫銀錢也不為多。

連著空了數網,平安又往前行船兩裏,這個正是大河拐彎處,再往前幾裏,怕就得進雲夢湖了。

夠了,此處水流洶湧,想來魚蝦活動頻繁。

一股輕風襲來,吹散平安額前碎發,她只是搓了搓手掌,盯著前方廣闊的水域躍躍欲試。

只期待這一網能讓她有個好收成,若是這網效益好,她今兒就打道回府。

一網下去,上來一些小魚與一兜白蝦。

這白蝦肉質細嫩,營養豐富,一些富貴人家的管事喜歡買,雖無大魚,但平安也很是心喜。

她適當調整船舵,將船往右邊移動。

平安掏出懷中的芋頭餅囫圇咬了幾口,剩下一半她撕碎扔向遠方。

河神老爺,龍王老爺,求賜小的一網豐收吧,等小的發財,定不忘給您祭祀回禮。如此禱告一番後,望著河面點點波瀾蕩漾,她這才心滿意足再撒一網。

讓平安沒想到的是,這一網沈甸甸的,竟真“豐收”。

平安興高采烈地將網拉上,這裏面除了一些水草與小魚小蝦,竟一條大魚也沒,這最重的東西竟是一塊沈甸甸的大木頭。

這哪是豐收,這是欠收。

罷了罷了,河神大人既然賜下,平安雖家中不缺木頭,卻也只好將它撈起,回家曬幹給她爺當柴火或者籬笆都成。

費了這麽大力氣,不要白不要。

等拿到手中端詳,平安便驚覺不妙。

不對,這不是普通木頭,這是上好的榆木,這花紋,這樣式,這斷口,這分明是被巨力折斷的舵桿。

連船舵都被沖到這裏,那前面的船身是何狀況,平安不敢想象。

平安後退一步,遲疑地咽了咽口水,轉身掌舵將船調整方向。

還撈什麽魚,小命要緊。

驀地,她餘光發現前方似有個黑點,在水面起起伏伏。

是什麽?

平安心中一個咯噔!

她凝神遠遠望去,好似是個人。

救,還是不救。

這人又是好是壞?

她現在的位置,怕是離那些傳說中的水匪很近。

想到自家爹當年溺亡在雲夢湖,也是路過的漁船帶著他的人送回來。

平安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決定上前一觀。

若是有救,她便救他一命。

若是沒救,她也送他入土為安。

此處水流激蕩,不多時,那起起伏伏的黑點竟隱有下沈趨勢。

不好,平安手中用力,木槳吃水愈深,直直朝那黑點追去。

不過十息,平安便已接近目標。

果然是人,好似還是個郎君,那一身亮眼的寶藍色華貴衣衫,莫不是被水匪打劫的富家衙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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