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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火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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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火獠牙

段雨樓很滿意段雲軒的反應。

他裝出一副即不想違逆皇帝旨意、又不想看到尊敬的兄長被動受罰的摸樣。

用左右為難、欲言又止的方式去暗示慧黠又多疑的段雲軒,效果就是這麽好。

季明鏡本是段昊調教出來、繼而安排在段雲軒身邊的所謂謀士。

為的就是慫恿段雲軒做出沽名釣譽、排擠其他皇子的種種舉動。

段雲軒太自負,於是深陷自己“就是很行”的錯覺中,愈發信任季明鏡。

更何況,段雨樓成為日行者後,季明鏡是他改造的最成功的血侍。

段雨樓透露的是包含關鍵元素的只言片語,季明鏡這個“臥龍”一定能引導段雲軒這個“鳳雛”,推斷出皇帝“執子為棋”的最終目的。

霍爾慶當即就奉命,在宵禁前帶人離開了無修城。

言紫鶴等人的反應,同樣令段雨樓滿意。

他知道一旦燕毓忱動了在慶功宴前殺死段雲軒的念頭,他們就一定會日夜監視水瀾山的一舉一動。

言紫鶴無法接近段雲軒,但是燕毓忱的人會想方設法讓她接近霍爾慶去讀取記憶。

——高雪舟和她應該已經知道霍爾慶要去幹什麽了吧……

段雨樓從瑤霞的頸肩緩緩擡起頭,饜足的舔了舔齒尖。

就在這時,小姿來報。

“主人,燕毓忱手下的李幽煙和那個和尚已經上路去追霍爾慶了。”

段雨樓聞言陷入片刻的沈思。

再擡眼時,他命令道:“你即刻率血奴走一遭不休城。”

段雨樓當初吸言紫鶴血的時候,刻意控制毒素的釋放。

他僅將血族信息素註入了言紫鶴的血液。

今早他憑傳遞藥盒那一瞬的接觸,在言紫鶴的皮膚上留下了一個微小的傷口。

由是,他可以牽引信息素、讓微量的血液流出言紫鶴的身體進入他的感官之內。

他從言紫鶴的血液中得知了高雪舟想除掉段雲軒和段霂楨,進而讓段羲和上位的想法。

但是,他並不確信高雪舟真的忍心殺掉一個十歲的孩子;尤其是聽到他們派出的人中有一個和尚。

此外,段雨樓還有一重顧慮。

自打回到無修城,獲取了段昊的全部記憶後,他卻再無神秘道士禦千帆的訊息。

小姿在改造那班渤海族刺客期間,也不曾找到筱依風的身影。

如果若他所猜想的,禦千帆和筱依風定是有重任在身。

那麽不休城之行若想得到段霂楨,定然不是霍爾慶、燕毓忱之輩能搞定的。

霍爾慶站在一處高坡的陰影裏,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冰冷的刀柄。他身後的死士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塊,無聲無息。

俯瞰之下,不遠處,上陽宮那巍峨的輪廓在星月微光的照射下、宛若一座流光溢彩的魑魅之匣,此時已被毒牙鎖定。

“時辰到了。”霍爾慶的聲音低沈如悶雷。

他猛地一揮手。

下一瞬,不休城死寂的夜空中,驟然亮起數十點詭異的猩紅。

那不是星辰,是點燃的箭頭。

裹著厚厚的油脂布、浸透了火油的箭矢,帶著“死亡”才有的呼嘯,劃破冰冷的空氣,狠狠紮向上陽宮的飛檐和它院內院外的草木。

“噗嗤——轟!”

箭鏃穿透琉璃瓦、釘入木梁窗欞的悶響,瞬間被更可怕的爆裂聲淹沒。

火油遇物即燃,火光如同貪婪的赤色妖魔,從落點瘋狂地蔓延開來,舔舐著一切能觸及的木料、絲帛、帷幔。火舌翻滾著,咆哮著,幾個呼吸間,上陽宮最核心的幾座宮殿就被洶湧的火浪吞沒。

濃煙滾滾,直沖霄漢,將半邊夜空分割成詭異的橘紅與墨黑。

“走水了!快護駕!”

“快去保護皇後娘娘!”

“九皇子還在寢殿……”

尖利的呼號在烈焰的劈啪爆響和梁柱倒塌的轟鳴中顯得如此孱弱飄渺。

“九殿下!抓緊我!”

一聲清叱穿透嘈雜。

禦千帆一身青色道袍已被煙灰染黑,他的一只手死死抓著一個十歲男孩的手腕。

男孩正是段霂楨,小臉煞白,圓睜的大眼裏滿是驚懼,被濃煙嗆得不住咳嗽。

他身邊,筱依風正奮力揮舞著一柄拂塵,拂塵上流轉著淡藍色的水光,勉強掃開砸落的燃燒碎片。

“上人,火勢太猛了!正門出不去了!”筱依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汗水混著煙灰從她秀美的臉頰滑落。

禦千帆眼眸清明,掃視著被火海封鎖的宮殿。

“走西角門!那邊火勢稍弱,宮墻外就是玉帶河!”他當機立斷,一把將段霂楨背在背上,“依風,護住側翼!跟緊我!”

禦千帆左手揮劍,一股強勁的劍氣憑空而生,暫時吹開了前方走廊上翻騰的火焰和濃煙,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他背著段霂楨,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出。

筱依風緊隨其後,拂塵藍光大盛,化作一道流動的水幕,竭力阻擋著兩側瘋狂撲來的火舌。

從天而降的火紅箭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三人如同暴風眼裏的扁舟,在火海與崩塌的宮殿殘骸中驚險穿梭。

灼熱的氣流幾乎令人窒息,燃燒的碎木如雨點般砸落。

禦千帆一抖衣袂,用寬大的道袍遮住背上的段霂楨。

終於,一道被火焰半封住的角門出現在眼前。

“破!”禦千帆並指如劍,一道淩厲的罡氣射出,轟然撞開燃燒的門板。

三人跌跌撞撞,沖出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地獄,撲入玉帶河冰冷的水中。

禦千帆和筱依風的水性都屬上乘。

他們輪流托舉著段霂楨,順流泅水,來到了城外的一片皇家禁林中。

禦千帆放下背上的段霂楨,小男孩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被筱依風眼疾手快地扶住。

“暫時…安全了…”禦千帆劇烈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他警惕地環視四周。

禁苑林木幽深,遠處宮墻上的火光跳躍著,將樹木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禦千帆還來不及思考該如何通知不休城的巡城威衛,一股陰冷滑膩,帶著濃郁血腥氣的穢氣,毫無征兆地從前方的黑暗中彌漫開來。

這穢氣如此寒涼,瞬間壓熄了禦千帆和筱依風胸中的燥熱。

三道身影緩緩從黑霧籠罩的密林深處走出。

為首的女子,身穿短靠鎖子甲、戴著獸紋面具,正是段雨樓的血侍小姿。

她左手邊的是一個上身赤|裸、壯若黑塔的漢子;右手邊美艷的女子——禦千帆和筱依風竟然都認得。

“……雅香……你怎麽會在這裏?他們又是什麽人?”

此時此刻的雅香,早已不是那個承歡於筱依風指尖、心甘情願為禦千帆賣命的渤海女子。

“…好新鮮的血氣…尤其是那個小的…”

雅香面色慘白如死灰,聲音雖然依舊嬌柔,卻不帶一絲溫度。

她伸出猩紅的舌尖,舔過尖銳的犬齒,目光死死鎖定了筱依風護在身後的段霂楨,那眼神如同毒蛇盯上了毫無反抗之力的雛鳥。卻絲毫看不出,她與筱依風曾經不僅熟稔還愛得熱烈。

“雅香你怎麽了?你看看我啊,你難道認不出我是阿姊嗎?”

筱依風又驚又悲,不顧身上的灼痛未息,就踉蹌撲向雅香。

禦千帆比她冷靜也比她道行深。

雖然他不明就裏,卻清楚的意識到包括雅香在內的這三人已是妖物,而且非友是敵。

禦千帆想阻止有些失智的筱依風:“師妹,不要靠近!”

但是,他的提醒還是遲了一步。

原本雅香的註意力都在段霂楨身上。可是架不住筱依風一遍遍深情又癲狂的叫她的名字。

她僵硬的偏過臉龐,一雙血紅色的瞳孔無神的漂移到筱依風的臉上。

就在筱依風以為她認出了自己、向她伸出手的一瞬間,雅香的嘴大張成一個常人無法企及的開合度、一對森然頎長的獠牙撅出嘴唇,沖筱依風嘶哈低呵著撲了過去。

“妖孽!”禦千帆瞬間擋在筱依風和段霂楨身前,周身雷光隱隱浮動,“休得猖狂!”

他右手並指如劍,一道刺目的白色雷光撕裂黑暗,直劈面前的三個妖物。

雷光爆閃。

小姿的身影在雷光邊緣詭異飄過。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更濃的嗜血興奮。

“雷法?有點意思!”話音未落,她雙手十指的指甲暴長,化作十道猩紅的血芒利爪,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撲向禦千帆。

與此同時,雅香和那個壯漢呲著牙、揮舞著雙爪直撲筱依風和段霂楨。

筱依風心中再悲痛,也已經明白過來。她臉色凝重,手中拂塵急速揮動,“水靈壁障!”

體內真氣幻化為淡藍色的水光,在她和段霂楨周圍凝聚成一道半圓形的光壁。

“砰!砰!”

兩個吸血鬼的利爪狠狠抓在水壁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水壁劇烈蕩漾,光芒迅速黯淡。

筱依風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壯漢吸血鬼發出嘶啞的低吼,利爪上血光大盛,再次狠狠抓向筱依風。

“哢嚓!”

水靈壁障應聲碎裂!破碎的藍光中,吸血鬼猙獰的面孔和閃爍著寒光的利爪近在咫尺!

筱依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將身後的小皇子狠狠推開:“殿下快跑!”

同時她不顧一切地揚起拂塵,迎向那致命的利爪,試圖為段霂楨爭取一線生機。

“嗤——!”

血光迸現!

利爪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筱依風的胸膛,從她背後透出,染血的爪尖還在微微顫動。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筱依風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湧出一大口鮮血。

“師妹!!!”

禦千帆目眥欲裂,發出野獸般的悲吼。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小姿的血爪如毒蛇般刁鉆地突破了他的雷光防禦,狠狠抓在他的肩頭!

“呃啊!”

禦千帆痛呼一聲,肩頭頓時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劇烈的疼痛和陰冷的血毒讓他半邊身體瞬間麻痹,身形腿腳全都遲鈍下來。

一旁的雅香受到濃烈鮮血的氣味刺激,臉上露出殘忍的快意,飛身貼近,一雙血爪毫不停留,直掏向他的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咻——!”

一前一後,兩道比夜色更濃、比寒風更利的烏光,裂空而至,精準無比地射進了雅香的兩個眼窩。

雅香的頭顱頓時爆裂,僵直的軀幹墜落在地,不偏不倚的倒在筱依風的身旁。

小姿臉色劇變,致命的危機讓她汗毛倒豎。她顧不得“補刀”禦千帆,血爪猛地回縮,險之又險地格擋住奔她而來的烏光。

“叮!”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烏光被震開,落在地上,竟是一枚鴿子蛋大小的鐵彈子。

小姿手腕劇痛,彈子上附帶的金屬氣讓她周身竄過一陣如同被陽光炙烤般的疼痛。

趁著這個空隙,兩道身影瞬間落在禦千帆和小姿之間,同時護住了九皇子段霂楨。

來者正是懷賾與李幽煙。

“小姿?”

李幽煙難以置信,他不明白為何會在這裏見到世子的人。

小姿見他認出了自己,幹脆摘下了面具不再遮擋。

懷賾眸光流轉,強壓住覆雜的心緒,低聲問李幽煙:“此女子乃是何人?”

“她是世子段雨樓的近衛。”

“不管她是誰,看眼下情勢,她是來殺九皇子的。”

李幽煙雖然對段雨樓沒什麽特別深的情義,但是聽懷賾這樣說,還是有些轉不過彎來。

小姿卻毫不介意和隱晦。

“呵,”她低聲冷笑,“沒錯,我們是來殺段霂楨的。現在,還要殺了你們!”

她一聲令下,那個壯漢吸血鬼,連同她自己,再次化作兩道血色殘影,猛撲上來。

懷賾一推李幽煙,示意他去保護段霂楨。同時提醒道:“記住貧僧所言。打爆他們的頭,才能徹底殺死他們。”

李幽煙身形飄忽,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

他雙手十指翻飛,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殘影。一枚枚烏黑的彈子如同擁有生命般,自指尖射出,軌跡刁鉆狠辣,大大幹擾了吸血鬼的進攻節奏。

禦千帆強忍著肩頭的劇痛和麻痹感,看到懷賾和李幽煙似乎意在保護皇子,心中稍定。

他咬破舌尖,雙手猛地合攏,掌心雷光瘋狂匯聚壓縮,化作一顆刺目欲盲的白色雷球,就要轟向正被懷賾的銀鞭逼得連連後退的小姿。

然而,就在他全力催動雷法的時候,不知何時已經變異為吸血鬼的筱依風,在無聲無息中挪動到了禦千帆的身後,一把抱住他的肩頭,垂首就要給他一口。

饒是禦千帆功力深厚。

他用劍柄一格、腰眼一使勁,就地十八滾,脫離了筱依風的束縛。

可是他那一記指向小姿的雷擊卻轟到了懷賾的腳下。

被懷賾淩厲銀鞭逼得狼狽不堪的小姿,瞅準這個機會,硬生生扛下懷賾一鞭。

她借勢、擦著懷賾的半邊身子,以一個詭異無比的旋身繞道懷賾的身後;手腕一抖,灌註了全部速度和力量的長劍激射而出,直指不遠處的段霂楨。

李幽煙驚覺這一變動,悍然出拳,將壯漢吸血鬼砸入地面,然後火速斜躍出去,用自己的兵器——一對鐵爪——阻止小姿的飛劍。

“滾開!”

小姿厲嘯,血爪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揮出,想要先撕開李幽煙的身體,再洞穿後面的段霂楨!

就在這生死一瞬——

禦千帆不知從哪裏閃身而出。他長劍一揮,小姿的右手被斬落當場。

與此同時,變成吸血鬼的筱依風再次抱住了禦千帆。

這一回,禦千帆沒能及時閃避,脖頸處的血管被昔日最信任最器重的師妹死死叼住。

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想到懷賾的話。

禦千帆閉了閉眼,反手一掌哄掉了筱依風的半個腦袋。

再說沒了一只手的小姿。

自從她成為段雨樓的血侍後,就沒有吃過這麽大的虧。

她像瘋了一樣,將一腔怒火全都傾洩到了李幽煙身上。

小姿撿起自己的斷掌,當做暗器擲向李幽煙。

李幽煙眼前一黑,被重擊到底。

小姿見識,以飛蝗一般的速度飛撲而至。

她騎在李幽煙身上,一口咬住了李幽煙的胸膛。

李幽煙直覺兩道利刃紮斷了他的胸骨,劇痛猶如潮水一般向他的心臟襲來。

他拼勁全力自下而上,將鐵爪狠狠地鉚進小姿的下腹。

小姿的脊背被突如其來的重擊向上一頂,獠牙被迫離開了李幽煙的胸膛。

剛剛殺死壯漢吸血鬼的懷賾,飛身而至。

他揮出逆鱗懶龍筋——“啪啪”——卷住了小姿,再一抖手,將她摔入了密林之中。

“娘的!”

李幽煙沈聲怒罵,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

他剛想拔腿去追小姿,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喊聲。

“九殿下!”

懷賾和李幽煙對視一眼,急忙跑過去查看。

小小的段霂楨靜靜地躺在滿是血汙的草地上。

精致華貴的衣袍被燒得焦糊,小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胸口處插著一根鴨卵粗細的樹枝,已然沒了氣息。

顯然,人鬼混戰之際,說不準是哪道力量,竟然誤殺了這可憐的孩子。

“霂楨殿下!!!”禦千帆的嘶吼帶著難以置信的悲愴,“呃啊——!”

懷賾和李幽煙誰都沒想到,禦千帆竟然拔劍自刎。

“阿彌陀佛……”

“唉!”李幽煙拍了拍自己的大禿腦袋,十分的不甘心。

“施主,我們離開這裏吧。一來要給你處理傷口。二來,貧僧要捉住那叫小姿的吸血妖物。”

“走!娘得咧,敢咬老子,老子絕對不會放過她!”

禁苑密林中的混戰之地,瞬間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陣陣沈重且急速的腳步聲,踏著地上的焦土和草木灰燼,由遠及近。

霍爾慶高大的身影,站立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具具屍體,最終定格在段霂楨那纖弱的遺體上。

霍爾慶看著手中這具再無生息的“龍種”。

仿佛此刻站在這裏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主子段雲軒。

他嘴角緩緩向上扯動,最終形成一個僵硬而貪婪的獰笑。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種獵物終於到手的滿足和冰冷刺骨的野心。

“唰、唰……”

刀鋒起落。

兩顆人頭滾落在霍爾慶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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