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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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修城，待賢坊。
最近這些時日，瑤霞無論是繡花還是抄書，都會幹著幹著就走神，一坐就是三四個時辰。要說原因，也許是對爹娘還有弟弟的思念越來越重了吧。
她摸摸自己有些發僵的面龐，手心被淚水濡濕，於是起身用涼水洗了洗臉
瑤霞將油燈點亮，橘色的光韻似乎又將這間逼仄小屋的溫度提高了些。她重新坐回榻上，在一本冊子上做了兩個記號。
瑤霞拭去眼角再次湧出的眼淚。
不能再想了、也不想再懷疑了，無論怎樣，鄧郎已經幫了她不少，也許到了自己再次鼓起勇氣的時候了。
為了分散註意力，瑤霞從竹笥中取出一本書擺在面前。
這本《紅招》連同幾本字帖畫稿都是寶兒今早從書鋪給她租來解悶用的。
“據說這是當今數一數二的大才女宋若憲的最新詩集。我看娘子素日裏總是抄詩，覺得你一定喜歡。”
想著寶兒的話，瑤霞莞爾。
纖指輕輕撫過扉頁上的“宋若憲”三個字，盡管臨摹的人還欠些火候，但是她看到這肖似的筆記，仿佛又回到了宋尚宮檢查她功課的日子。
七年前，父親因為永王謀反一事被判加役流，一同被流放的還有她的親弟弟和叔父家的所有男丁。瑤霞與母親則被沒入掖庭。
重重宮門，不僅困住了瑤霞的自由還將她與母親拆散。
因為年幼，她被分派去昭儀的宮中負責理被枕，母親則被發往尚功局縫衣服。
理被枕看似是較為輕松的活計，但是瑤霞伺候的這位昭儀因為失了孩兒變得有些瘋癲，對宮中的小宮女動輒打罵虐待，瑤霞過得苦不堪言。
轉機出現在皇帝為取悅繼後舉辦的一次宮闈詩詞大賽上，又因為大齊第一才女宋若憲不願嫁人自請以才學入宮，這次鬥詩賽還要較量一番宮中女眷們的書藝。
時而清醒時而放飛的昭儀是無論如何寫不出像樣的作品的。
愛護她的掌宮大宮女便讓所有的宮女按要求作詩，最後對照選擇，選中了瑤霞的詩作冒充是昭儀所作交了上去。
旁人不作多想，但卻沒有瞞過宋若憲宋尚宮的慧眼。
打動宋尚宮的不僅是瑤霞的詩句，就是她有別於一般女兒的清麗婉轉，略顯虬勁挺拔的筆力更是讓女學士嘖嘖稱嘆。
宋尚宮在瑤霞的哀求下瞞下了昭儀的替作之事，這也讓她看到了瑤霞善良的性情。於是，宋尚宮請內侍局出面，將瑤霞調撥到了自己的手下。
瑤霞仿佛一下從地獄到了天堂。
宋尚宮不僅親自教她書藝，還教她作詩、讀史，生活上更是將她當做親妹妹一樣的疼愛。
十五歲生辰的時候，她還在宋尚宮的安排下見到了母親。
“霞兒，這個給你……”
母親將一個小巧的吊墜戴在瑤霞的胸前。
“這是……”
瑤霞發現這吊墜似是鑰匙的形狀，但只有一半。
“唉……”母親嘆了一口氣後，壓低聲音說道：“你看出來了吧？這是其實是一把鑰匙。若是與另一半合起來，就可以打開那個寶箱。”
“寶箱？”
瑤霞困惑不已。
“唉，家族已然分崩離析，這件事本想永遠不告訴你，省得徒增悲傷……”
瑤霞苦笑一聲：“再悲傷的時候都經歷了……母親想說什麽就直管說吧。”
“說的也是。”母親頓了頓，眼中泛起了昔日還是貴婦人時才有的光彩，“你與吳家三郎的婚約，是為娘與我那手帕交淩夫人、在我們雙雙有孕時所定。分娩後，得知她生的是男孩、我生的是女孩，我們都十分欣喜。
淩兒她拿出一只銀制的小箱子，我們將各自的嫁妝還有素日裏從夫君還有其他人那裏得到的金銀珠寶都放在了裏面。從那以後，每逢你們的生辰，我和淩兒都會放五枚金餅進去。這樣做……”
母親笑了，她慈愛又憐惜的撫摸著瑤霞的臉，
“我們這樣做，是想著如果將來吳暉他無心做官，你們小夫妻也能擇一處宅院、衣食無憂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過好自己想過的日子。卻不想，世事無常……”
光彩消失了，淚水湧上心尖。
“我的孩子們何其無辜，大好的年華卻失了自由。月兒他生死未蔔……霞兒你困在這深宮再無出路……”
母女二人哀嘆前路淒惶，相擁而泣。
門外，路過的宋若憲被哭聲觸動心緒。
“多麽美好的女孩子……她與我不同，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她就這樣在深宮中枯萎，被歲月摧折為白頭婦人。”
一晃又過去兩年。
上元節將至，無論是宮城內還是尋常百姓家，都在忙碌的張羅著過節的大小事宜。
入夜，宋若憲似往常一般，再次單獨留下瑤霞，說是要輔導她準備猜燈謎時要用到的箋貼。
“霞兒，”宋若憲確認四外無人後，壓低聲音說，“我有重要的事情對你說，接下來你要認真記好我說的每一個字。”
瑤霞見尚宮大人神色嚴肅不似平日，不敢怠慢，垂下頭仔細聆聽。
“後日便是上元燈節，屆時，今上將恩準廣開宮門、準許一些宮女前往朱雀大街賞燈游玩。你，也在獲準之列。”
“啊！”瑤霞緊緊的捂住了嘴，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宋尚宮捧起她的臉頰，目光犀利且令人異常的臣服。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聽我說……”
瑤霞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兩年的時間裏宋尚宮為了能讓她離開禁宮、為了讓她能獲得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暗中做了如此多的準備。
她按照宋尚宮的安排和指示，在上元夜成功出宮，並且在宋尚宮友人的幫助下潛回被封禁的老宅找到了母親所說的那只寶箱。
上元夜借出宮賞燈之機夜奔的宮女有三千之眾。皇帝說是要追索，其實上上下下也就是做做樣子。也正因為如此，瑤霞躲避了兩個多月後，終於可以外出走動，當然，還是需要喬裝一番的。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吳暉。
時至今日，瑤霞自然不會抱持繼續婚約的想法。她想見吳暉，主要是想湊齊鑰匙打開寶箱。
箱子雖可以使用蠻力打開，考慮到這是母親留給自己的，瑤霞總覺得不舍得。另外，她想將箱子裏的財物留一半留給吳暉，然後再攜帶剩餘的資財去找父親和弟弟。
這一日，趁著是十五燒香許願的熱鬧日子，瑤霞換上一身尋常村婦的裝扮混入香客中前往降魔寺。
宋若憲的親信一早就打聽清楚，吳暉在兩年前母親淩夫人身染重疾之時就開始帶發修行，到淩夫人去世後便直接在降魔寺落發為僧。
有半個鑰匙做信物，再加上宋若憲的人提前做了鋪墊，吳暉沒怎麽遲疑就相信了瑤霞的身份，並且很痛快的將那另一半鑰匙交給了她。
“不，這些黃白之物對施主有用，對貧僧卻還不如一盞清茶來的重要。更何況，貧僧、咳咳咳……”
吳暉一陣猛烈的咳嗽，單薄的身軀顫抖的如同風中的一片枯葉。
“禪師，您這是……”
吳暉無所謂的笑了笑：“與母親一樣是肺疾，若能過得了今年秋天，還能活個一年半載。”
“什麽？怎麽會這樣……”
雖然他們之間的婚約已經煙消雲散，可是當瑤霞知道吳暉命不久矣時還是異常悲痛，只因為這世間與她有所羈絆的人又要少一個。
“施主不必為貧道哀傷，若能早赴彼岸豈不是幸事一件。對了，適才聽施主說想要去找舍弟，貧僧恰巧有些關於他的消息。”
“禪師有我家月郎的消息？”
瑤霞又驚又喜，急切的盯著鄧暉。
就在此時，一名男子推門而入。
吳暉和瑤霞同時仰臉去瞧：這男子三十左右歲，仔細看去，眉宇間竟與吳暉有幾分相像。
經吳暉介紹後，瑤霞方知，來的這位是吳暉的大哥吳葉。
瑤霞知道吳家的這位大郎是朝中的官員。見吳暉毫不隱晦的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她心中難免緊張。
“秦娘子不必驚慌。”吳葉看出了瑤霞心中的憂懼，出言安慰：“你與三郎的婚約雖不作數，畢竟還是我母親疼愛掛念的義女，更何況如今這宮女夜奔之事已是‘法不責眾’的地步，我可沒那麽偏執冷漠。”
聽他這樣說，再加上吳暉的保證，瑤霞才算是放下心來。
“兄長來得正好，貧僧正要與秦施主說起秦小郎君的事情。”
吳葉聞言，臉上露出責怪弟弟的神情，眼中卻飄過一絲忐忑。
“你……都與秦娘子說了？”
“秦施主要遠赴塞外去尋親，貧僧若是不以實相告，施主豈不就白跑空回了？”
瑤霞夾在中間，聽他們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有關弟弟的隱情。
她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了，雙手緊緊抓住吳葉的袍袖，央求道：“吳家兄長，你若是有我阿弟的消息，還請看在你我母親的情義上，事無巨細、都告訴我吧……”
“這……”
吳葉正在心中反覆盤算，突然，他瞥見了瑤霞胸前的鑰匙掛墜。這是適才瑤霞因為激動起身時，從衣襟中漏出來的。
吳葉對弟弟的這個信物並不陌生。只因當年母親往那個寶箱中增添財帛時，有好幾次是當著他的面。
瞬間，他的腦海中生出一個惡毒的計劃。
“唉……”吳葉用一種摻雜了憐憫與懊悔的眼神看向瑤霞，這讓瑤霞更加堅定此人知道些什麽。
吳葉繼續說道：“秦娘子被罰沒掖庭都能有逃出生天的一日，說不定是老天有意成全你們骨肉團聚……好吧，實不相瞞，當年事發後，母親曾要我攜帶財物去秦公流放途中等他……”
七年前秦家涉事永王謀反，吳家使勁渾身解數才算是免去刑罰，但吳家家主受貶離開無修城是在所難免的。
吳氏夫婦是重情義的人，心中不僅沒有怨恨秦家，淩夫人還出錢讓吳葉去賄賂解差，只為秦家父子在發配的路上能好過一些。
他們哪裏知道，千傾良田中不知不覺中長出了一根歪苗。
身負母親給的財帛，吳葉心中積累已久的嫉妒、怨恨、邪念、貪欲一觸即發，他決定勾連狐朋狗友賣掉瑤霞年幼的弟弟。
更為狠毒的是，除了沒有說自己就是罪魁禍首，他將秦家小郎君被賣去花樓的事情聲淚俱下的告知了自己的父母，淩夫人聽罷，當場暈厥並就此落下憂郁的病根。
事隔多年，吳葉萬萬沒想到秦家的女兒又送到了自己的手邊，還帶著這麽“大”的一個寶箱。這一回，他照樣要人財兩得。
——箱子的財物，我這要死的弟弟不稀罕，我可是不能讓它溜走。幫她找弟弟，她總不能一毛不拔吧？等寶箱差不多到手後，我再將她賣到蘇州的青樓去！
吳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沈痛：“只是，我到了半途卻聽人說，秦小郎君被解差勾結人伢子賣去了小倌樓……”
瑤霞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在地。吳葉見狀，連忙伸手扶住她。
“不！這不可能！我弟弟他……他怎麽可能遭遇這樣的事情！”瑤霞的聲音帶著哭腔，眼中滿是絕望。
吳葉的眼神中閃過一抹陰損，他繼續說道：“秦娘子，你也別太難過，事情或許還有轉機。我調回無修城後，這幾年在朝野內外也算有些人脈，或許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瑤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緊緊攥住吳葉的衣袖：“吳家兄長，求你一定要幫我找到我弟弟！只要能找到他，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吳葉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假意安慰道：“秦娘子放心，我一定會盡力的。不過，這打聽消息也需要錢財打點，尤其是市井裏坊間的三教九流，你看……”
瑤霞立刻明白了吳葉的意思，她毫不猶豫地從脖子上摘下那個寶箱的鑰匙：“只要吳家兄長能幫我找到弟弟，寶箱裏的財物，我願意與吳家兄長平分！”
吳葉心中大喜，但他臉上卻裝作一副為難的樣子：“這……秦娘子，你這是何必呢？我只是盡力而為罷了。”
瑤霞哪裏還顧得上那麽多，她只想盡快找到弟弟：“吳家兄長，你就別推辭了。這是我對你的感謝，你是我找到弟弟的唯一希望！”
“秦娘子，你放心，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幫你打聽消息。不過，礙於秦娘子的身份，為了方便我與你同步信息，你是否願意住到我家在永樂坊的一處小院中？”吳葉說道。
瑤霞此時滿心都是找到弟弟，根本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好！只要能找到弟弟，我什麽都願意做！”
於是，吳葉便將瑤霞安置在永樂坊，還差派了一個名叫寶兒的小丫鬟服侍她的吃穿用度。
寶兒只當瑤霞這仙女一般的妙齡女子是主人的新相好，照顧的很是妥帖，不該問的絕不問、不該說的也是滴水不漏。
一個多月下來，瑤霞不疑有他，只要吳葉說是為了尋找弟弟需要用錢，她絕不含糊，一心等待吳葉能給她帶來好消息。
冬冬鼓響，將瑤霞回憶往事的思緒拉回現實。
“已經宵禁了，吳兄長今天怕是不會來了吧？唉……”
她正在失望之際，吳葉一撩竹簾閃身入內。
“兄長？你這個時辰來，莫非……”
吳葉笑著向瑤霞施禮道：“恭喜娘子，終於可以和阿弟團聚啦……”
瑤霞捂住嘴喜極而泣：“天呀，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吳葉坐在一旁，待她情緒平覆大半後，也頗為感慨的說道：“端午那次，尋到機會讓你去平康坊遠遠的看了一眼、確認那就是秦小郎君之後，我竟一直沒有機會見到那花間樓的主人，就是兩位小郎君也不見露面。可把我急壞了。一是怕他們被哪家大戶買了去，而是怕娘子你以為我是故意賺你的錢財花……”
“兄長說的哪裏話來，我絲毫不曾疑心過兄長。我知道這事不容易，只須誠心誠意的等著便是……”
“正是正是，就是因為娘子的誠心，我在十幾天前終於見到了那花間樓的主人，席間與他提起贖身之事，嗨，他們這種人，獅子大開口是肯定的……”
“那人開價多少？”瑤霞打斷吳葉，急急問道。
“十塊金餅一個人。”
瑤霞長籲一口氣，二十塊金餅當真是一筆巨款，但她那寶箱中剩餘的珠寶玉翠，怎麽也值三十個金餅。
吳葉也是算準了這一點，才謊報出這麽一個數，免得瑤霞起疑。
“還好，錢還夠。”
“那就好那就好。我那日怕遲則生變，就答應了下來，並且付了五個銀鋌做定錢。本以為第二天就能領會兩位小郎，誰知他們被一顯貴請去出局，一拖啊就拖到了昨天。”
聽到了這裏，瑤霞眸中放光，“兄長的意思是？”
吳葉呵呵一笑，“娘子猜對了！今日兩位小郎就在永樂坊，我得到消息立刻趕了過去，沒成想，那花間樓的主人也在。我們三方再三確認身份後，那主人的意思是如果今晚能拿出錢給他，他當場放人！”
“那還等什麽？我這就去給兄長拿錢……”
“哎，娘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娘子與我同去。一來呢，娘子再確認一次，兩位小郎確實就是你的親阿弟和堂弟；二來呢，你們姐弟畢竟是罪臣之後，娘子你又是私逃在外的宮女，骨肉團聚後就不好都留在這是非之地了。”
“兄長的安排是？”
“娘子不如將應用之物連同寶箱都收拾好。一旦姐弟相認，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可靠的仆人將你們送往蘇州老家，你看可好？”
瑤霞暗忖，他們三個身份尷尬之人的確不好再讓吳葉庇護，待在這無修城，說不好哪天就會生出事端來。
“好，我都聽兄長的。你等等，我這就去收拾收拾。”
瑤霞轉身進屋，吳葉看著她的背影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
原來，他自始至終就沒有去拜訪過花間樓的主人，他知道瑤霞礙於身份不可能外出自己去打探消息，所以只在手頭吃緊的時候來見她訛一筆花銷。
今天之所以編了這麽一套說辭來誆騙瑤霞，是因為他那妻弟用來成親的房子被燒了，吳葉為了巴結豪族出身的老丈人自己卻又拿不出那麽多銀錢來。
——反正一開始就打算賣了她，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挺好！省的時間久了再橫生事端……
吳葉得意洋洋的站起身抻了個懶腰：“哎呀，這屋子怎麽這麽悶熱……”
他走到門口，打算撩起簾子透透氣。
就在他擡手的瞬間，三支羽箭破空而來，直直的釘在了他的心窩上，吳葉氣絕當場。
屋內的瑤霞聽到動靜再跑到門口去看時，只看到一個長發飄飄的黑衣人縱身一躍、跳出了院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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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些時日，瑤霞無論是繡花還是抄書，都會幹著幹著就走神，一坐就是三四個時辰。要說原因，也許是對爹娘還有弟弟的思念越來越重了吧。
她摸摸自己有些發僵的面龐，手心被淚水濡濕，於是起身用涼水洗了洗臉
瑤霞將油燈點亮，橘色的光韻似乎又將這間逼仄小屋的溫度提高了些。她重新坐回榻上，在一本冊子上做了兩個記號。
瑤霞拭去眼角再次湧出的眼淚。
不能再想了、也不想再懷疑了，無論怎樣，鄧郎已經幫了她不少，也許到了自己再次鼓起勇氣的時候了。
為了分散註意力，瑤霞從竹笥中取出一本書擺在面前。
這本《紅招》連同幾本字帖畫稿都是寶兒今早從書鋪給她租來解悶用的。
“據說這是當今數一數二的大才女宋若憲的最新詩集。我看娘子素日裏總是抄詩，覺得你一定喜歡。”
想著寶兒的話，瑤霞莞爾。
纖指輕輕撫過扉頁上的“宋若憲”三個字，盡管臨摹的人還欠些火候，但是她看到這肖似的筆記，仿佛又回到了宋尚宮檢查她功課的日子。
七年前，父親因為永王謀反一事被判加役流，一同被流放的還有她的親弟弟和叔父家的所有男丁。瑤霞與母親則被沒入掖庭。
重重宮門，不僅困住了瑤霞的自由還將她與母親拆散。
因為年幼，她被分派去昭儀的宮中負責理被枕，母親則被發往尚功局縫衣服。
理被枕看似是較為輕松的活計，但是瑤霞伺候的這位昭儀因為失了孩兒變得有些瘋癲，對宮中的小宮女動輒打罵虐待，瑤霞過得苦不堪言。
轉機出現在皇帝為取悅繼後舉辦的一次宮闈詩詞大賽上，又因為大齊第一才女宋若憲不願嫁人自請以才學入宮，這次鬥詩賽還要較量一番宮中女眷們的書藝。
時而清醒時而放飛的昭儀是無論如何寫不出像樣的作品的。
愛護她的掌宮大宮女便讓所有的宮女按要求作詩，最後對照選擇，選中了瑤霞的詩作冒充是昭儀所作交了上去。
旁人不作多想，但卻沒有瞞過宋若憲宋尚宮的慧眼。
打動宋尚宮的不僅是瑤霞的詩句，就是她有別於一般女兒的清麗婉轉，略顯虬勁挺拔的筆力更是讓女學士嘖嘖稱嘆。
宋尚宮在瑤霞的哀求下瞞下了昭儀的替作之事，這也讓她看到了瑤霞善良的性情。於是，宋尚宮請內侍局出面，將瑤霞調撥到了自己的手下。
瑤霞仿佛一下從地獄到了天堂。
宋尚宮不僅親自教她書藝，還教她作詩、讀史，生活上更是將她當做親妹妹一樣的疼愛。
十五歲生辰的時候，她還在宋尚宮的安排下見到了母親。
“霞兒，這個給你……”
母親將一個小巧的吊墜戴在瑤霞的胸前。
“這是……”
瑤霞發現這吊墜似是鑰匙的形狀，但只有一半。
“唉……”母親嘆了一口氣後，壓低聲音說道：“你看出來了吧？這是其實是一把鑰匙。若是與另一半合起來，就可以打開那個寶箱。”
“寶箱？”
瑤霞困惑不已。
“唉，家族已然分崩離析，這件事本想永遠不告訴你，省得徒增悲傷……”
瑤霞苦笑一聲：“再悲傷的時候都經歷了……母親想說什麽就直管說吧。”
“說的也是。”母親頓了頓，眼中泛起了昔日還是貴婦人時才有的光彩，“你與吳家三郎的婚約，是為娘與我那手帕交淩夫人、在我們雙雙有孕時所定。分娩後，得知她生的是男孩、我生的是女孩，我們都十分欣喜。
淩兒她拿出一只銀制的小箱子，我們將各自的嫁妝還有素日裏從夫君還有其他人那裏得到的金銀珠寶都放在了裏面。從那以後，每逢你們的生辰，我和淩兒都會放五枚金餅進去。這樣做……”
母親笑了，她慈愛又憐惜的撫摸著瑤霞的臉，
“我們這樣做，是想著如果將來吳暉他無心做官，你們小夫妻也能擇一處宅院、衣食無憂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過好自己想過的日子。卻不想，世事無常……”
光彩消失了，淚水湧上心尖。
“我的孩子們何其無辜，大好的年華卻失了自由。月兒他生死未蔔……霞兒你困在這深宮再無出路……”
母女二人哀嘆前路淒惶，相擁而泣。
門外，路過的宋若憲被哭聲觸動心緒。
“多麽美好的女孩子……她與我不同，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她就這樣在深宮中枯萎，被歲月摧折為白頭婦人。”
一晃又過去兩年。
上元節將至，無論是宮城內還是尋常百姓家，都在忙碌的張羅著過節的大小事宜。
入夜，宋若憲似往常一般，再次單獨留下瑤霞，說是要輔導她準備猜燈謎時要用到的箋貼。
“霞兒，”宋若憲確認四外無人後，壓低聲音說，“我有重要的事情對你說，接下來你要認真記好我說的每一個字。”
瑤霞見尚宮大人神色嚴肅不似平日，不敢怠慢，垂下頭仔細聆聽。
“後日便是上元燈節，屆時，今上將恩準廣開宮門、準許一些宮女前往朱雀大街賞燈游玩。你，也在獲準之列。”
“啊！”瑤霞緊緊的捂住了嘴，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宋尚宮捧起她的臉頰，目光犀利且令人異常的臣服。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聽我說……”
瑤霞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兩年的時間裏宋尚宮為了能讓她離開禁宮、為了讓她能獲得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暗中做了如此多的準備。
她按照宋尚宮的安排和指示，在上元夜成功出宮，並且在宋尚宮友人的幫助下潛回被封禁的老宅找到了母親所說的那只寶箱。
上元夜借出宮賞燈之機夜奔的宮女有三千之眾。皇帝說是要追索，其實上上下下也就是做做樣子。也正因為如此，瑤霞躲避了兩個多月後，終於可以外出走動，當然，還是需要喬裝一番的。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吳暉。
時至今日，瑤霞自然不會抱持繼續婚約的想法。她想見吳暉，主要是想湊齊鑰匙打開寶箱。
箱子雖可以使用蠻力打開，考慮到這是母親留給自己的，瑤霞總覺得不舍得。另外，她想將箱子裏的財物留一半留給吳暉，然後再攜帶剩餘的資財去找父親和弟弟。
這一日，趁著是十五燒香許願的熱鬧日子，瑤霞換上一身尋常村婦的裝扮混入香客中前往降魔寺。
宋若憲的親信一早就打聽清楚，吳暉在兩年前母親淩夫人身染重疾之時就開始帶發修行，到淩夫人去世後便直接在降魔寺落發為僧。
有半個鑰匙做信物，再加上宋若憲的人提前做了鋪墊，吳暉沒怎麽遲疑就相信了瑤霞的身份，並且很痛快的將那另一半鑰匙交給了她。
“不，這些黃白之物對施主有用，對貧僧卻還不如一盞清茶來的重要。更何況，貧僧、咳咳咳……”
吳暉一陣猛烈的咳嗽，單薄的身軀顫抖的如同風中的一片枯葉。
“禪師，您這是……”
吳暉無所謂的笑了笑：“與母親一樣是肺疾，若能過得了今年秋天，還能活個一年半載。”
“什麽？怎麽會這樣……”
雖然他們之間的婚約已經煙消雲散，可是當瑤霞知道吳暉命不久矣時還是異常悲痛，只因為這世間與她有所羈絆的人又要少一個。
“施主不必為貧道哀傷，若能早赴彼岸豈不是幸事一件。對了，適才聽施主說想要去找舍弟，貧僧恰巧有些關於他的消息。”
“禪師有我家月郎的消息？”
瑤霞又驚又喜，急切的盯著鄧暉。
就在此時，一名男子推門而入。
吳暉和瑤霞同時仰臉去瞧：這男子三十左右歲，仔細看去，眉宇間竟與吳暉有幾分相像。
經吳暉介紹後，瑤霞方知，來的這位是吳暉的大哥吳葉。
瑤霞知道吳家的這位大郎是朝中的官員。見吳暉毫不隱晦的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她心中難免緊張。
“秦娘子不必驚慌。”吳葉看出了瑤霞心中的憂懼，出言安慰：“你與三郎的婚約雖不作數，畢竟還是我母親疼愛掛念的義女，更何況如今這宮女夜奔之事已是‘法不責眾’的地步，我可沒那麽偏執冷漠。”
聽他這樣說，再加上吳暉的保證，瑤霞才算是放下心來。
“兄長來得正好，貧僧正要與秦施主說起秦小郎君的事情。”
吳葉聞言，臉上露出責怪弟弟的神情，眼中卻飄過一絲忐忑。
“你……都與秦娘子說了？”
“秦施主要遠赴塞外去尋親，貧僧若是不以實相告，施主豈不就白跑空回了？”
瑤霞夾在中間，聽他們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有關弟弟的隱情。
她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了，雙手緊緊抓住吳葉的袍袖，央求道：“吳家兄長，你若是有我阿弟的消息，還請看在你我母親的情義上，事無巨細、都告訴我吧……”
“這……”
吳葉正在心中反覆盤算，突然，他瞥見了瑤霞胸前的鑰匙掛墜。這是適才瑤霞因為激動起身時，從衣襟中漏出來的。
吳葉對弟弟的這個信物並不陌生。只因當年母親往那個寶箱中增添財帛時，有好幾次是當著他的面。
瞬間，他的腦海中生出一個惡毒的計劃。
“唉……”吳葉用一種摻雜了憐憫與懊悔的眼神看向瑤霞，這讓瑤霞更加堅定此人知道些什麽。
吳葉繼續說道：“秦娘子被罰沒掖庭都能有逃出生天的一日，說不定是老天有意成全你們骨肉團聚……好吧，實不相瞞，當年事發後，母親曾要我攜帶財物去秦公流放途中等他……”
七年前秦家涉事永王謀反，吳家使勁渾身解數才算是免去刑罰，但吳家家主受貶離開無修城是在所難免的。
吳氏夫婦是重情義的人，心中不僅沒有怨恨秦家，淩夫人還出錢讓吳葉去賄賂解差，只為秦家父子在發配的路上能好過一些。
他們哪裏知道，千傾良田中不知不覺中長出了一根歪苗。
身負母親給的財帛，吳葉心中積累已久的嫉妒、怨恨、邪念、貪欲一觸即發，他決定勾連狐朋狗友賣掉瑤霞年幼的弟弟。
更為狠毒的是，除了沒有說自己就是罪魁禍首，他將秦家小郎君被賣去花樓的事情聲淚俱下的告知了自己的父母，淩夫人聽罷，當場暈厥並就此落下憂郁的病根。
事隔多年，吳葉萬萬沒想到秦家的女兒又送到了自己的手邊，還帶著這麽“大”的一個寶箱。這一回，他照樣要人財兩得。
——箱子的財物，我這要死的弟弟不稀罕，我可是不能讓它溜走。幫她找弟弟，她總不能一毛不拔吧？等寶箱差不多到手後，我再將她賣到蘇州的青樓去！
吳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沈痛：“只是，我到了半途卻聽人說，秦小郎君被解差勾結人伢子賣去了小倌樓……”
瑤霞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在地。吳葉見狀，連忙伸手扶住她。
“不！這不可能！我弟弟他……他怎麽可能遭遇這樣的事情！”瑤霞的聲音帶著哭腔，眼中滿是絕望。
吳葉的眼神中閃過一抹陰損，他繼續說道：“秦娘子，你也別太難過，事情或許還有轉機。我調回無修城後，這幾年在朝野內外也算有些人脈，或許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瑤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緊緊攥住吳葉的衣袖：“吳家兄長，求你一定要幫我找到我弟弟！只要能找到他，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吳葉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假意安慰道：“秦娘子放心，我一定會盡力的。不過，這打聽消息也需要錢財打點，尤其是市井裏坊間的三教九流，你看……”
瑤霞立刻明白了吳葉的意思，她毫不猶豫地從脖子上摘下那個寶箱的鑰匙：“只要吳家兄長能幫我找到弟弟，寶箱裏的財物，我願意與吳家兄長平分！”
吳葉心中大喜，但他臉上卻裝作一副為難的樣子：“這……秦娘子，你這是何必呢？我只是盡力而為罷了。”
瑤霞哪裏還顧得上那麽多，她只想盡快找到弟弟：“吳家兄長，你就別推辭了。這是我對你的感謝，你是我找到弟弟的唯一希望！”
“秦娘子，你放心，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幫你打聽消息。不過，礙於秦娘子的身份，為了方便我與你同步信息，你是否願意住到我家在永樂坊的一處小院中？”吳葉說道。
瑤霞此時滿心都是找到弟弟，根本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好！只要能找到弟弟，我什麽都願意做！”
於是，吳葉便將瑤霞安置在永樂坊，還差派了一個名叫寶兒的小丫鬟服侍她的吃穿用度。
寶兒只當瑤霞這仙女一般的妙齡女子是主人的新相好，照顧的很是妥帖，不該問的絕不問、不該說的也是滴水不漏。
一個多月下來，瑤霞不疑有他，只要吳葉說是為了尋找弟弟需要用錢，她絕不含糊，一心等待吳葉能給她帶來好消息。
冬冬鼓響，將瑤霞回憶往事的思緒拉回現實。
“已經宵禁了，吳兄長今天怕是不會來了吧？唉……”
她正在失望之際，吳葉一撩竹簾閃身入內。
“兄長？你這個時辰來，莫非……”
吳葉笑著向瑤霞施禮道：“恭喜娘子，終於可以和阿弟團聚啦……”
瑤霞捂住嘴喜極而泣：“天呀，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吳葉坐在一旁，待她情緒平覆大半後，也頗為感慨的說道：“端午那次，尋到機會讓你去平康坊遠遠的看了一眼、確認那就是秦小郎君之後，我竟一直沒有機會見到那花間樓的主人，就是兩位小郎君也不見露面。可把我急壞了。一是怕他們被哪家大戶買了去，而是怕娘子你以為我是故意賺你的錢財花……”
“兄長說的哪裏話來，我絲毫不曾疑心過兄長。我知道這事不容易，只須誠心誠意的等著便是……”
“正是正是，就是因為娘子的誠心，我在十幾天前終於見到了那花間樓的主人，席間與他提起贖身之事，嗨，他們這種人，獅子大開口是肯定的……”
“那人開價多少？”瑤霞打斷吳葉，急急問道。
“十塊金餅一個人。”
瑤霞長籲一口氣，二十塊金餅當真是一筆巨款，但她那寶箱中剩餘的珠寶玉翠，怎麽也值三十個金餅。
吳葉也是算準了這一點，才謊報出這麽一個數，免得瑤霞起疑。
“還好，錢還夠。”
“那就好那就好。我那日怕遲則生變，就答應了下來，並且付了五個銀鋌做定錢。本以為第二天就能領會兩位小郎，誰知他們被一顯貴請去出局，一拖啊就拖到了昨天。”
聽到了這裏，瑤霞眸中放光，“兄長的意思是？”
吳葉呵呵一笑，“娘子猜對了！今日兩位小郎就在永樂坊，我得到消息立刻趕了過去，沒成想，那花間樓的主人也在。我們三方再三確認身份後，那主人的意思是如果今晚能拿出錢給他，他當場放人！”
“那還等什麽？我這就去給兄長拿錢……”
“哎，娘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娘子與我同去。一來呢，娘子再確認一次，兩位小郎確實就是你的親阿弟和堂弟；二來呢，你們姐弟畢竟是罪臣之後，娘子你又是私逃在外的宮女，骨肉團聚後就不好都留在這是非之地了。”
“兄長的安排是？”
“娘子不如將應用之物連同寶箱都收拾好。一旦姐弟相認，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可靠的仆人將你們送往蘇州老家，你看可好？”
瑤霞暗忖，他們三個身份尷尬之人的確不好再讓吳葉庇護，待在這無修城，說不好哪天就會生出事端來。
“好，我都聽兄長的。你等等，我這就去收拾收拾。”
瑤霞轉身進屋，吳葉看著她的背影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
原來，他自始至終就沒有去拜訪過花間樓的主人，他知道瑤霞礙於身份不可能外出自己去打探消息，所以只在手頭吃緊的時候來見她訛一筆花銷。
今天之所以編了這麽一套說辭來誆騙瑤霞，是因為他那妻弟用來成親的房子被燒了，吳葉為了巴結豪族出身的老丈人自己卻又拿不出那麽多銀錢來。
——反正一開始就打算賣了她，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挺好！省的時間久了再橫生事端……
吳葉得意洋洋的站起身抻了個懶腰：“哎呀，這屋子怎麽這麽悶熱……”
他走到門口，打算撩起簾子透透氣。
就在他擡手的瞬間，三支羽箭破空而來，直直的釘在了他的心窩上，吳葉氣絕當場。
屋內的瑤霞聽到動靜再跑到門口去看時，只看到一個長發飄飄的黑衣人縱身一躍、跳出了院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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