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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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高高的平開窗照進屋內,在粗糙的水泥墻面投下深淺不一的金光,緊挨著窗戶的床半點沒受到波及,光與暗界限分明,蜷在床上的人得以免受陽光騷擾繼續安眠,鳥鳴聲中隱隱可聞均勻細弱的呼吸聲。

“叩叩叩”

無人應答,屋內再度歸於平靜。

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等到日上三竿,床上那團才生出動靜,先是蠕動了兩下,探出一只白的晃眼的腳丫,不到一秒就被冷空氣嚇得縮了回去,等再度醞釀出直面人生的勇氣,已經是十分鐘後,一只纖細的手伸出來,快速將散落的衣服扯進被窩,棉被拱起落下,忙活一陣後,裏頭的人再度沒了動靜。

此時接近中午,太陽高懸,床鋪上也有了一格陽光,從被窩裏漏出的淩亂黑發悄悄闖入其中,沾染上了金色光輝,似是感應到熱度,繡滿牡丹的大花被子微微拱起,緊接著猛地掀開。

床上的人坐起,還沒來得及看清面目,光塵飛舞中,就見兩行液體自他眼中簌簌流下,屋內彌漫著一股好聞的果香,像是草莓。

郝恬伸手抹掉眼淚,手剛落下,被擦過的眼周立馬紅了一圈,他習以為常的抽了張紙擦幹凈手上的水漬,之所以不用紙擦眼睛是擔心紅的更厲害,就算是柔軟的抽紙也不行。

剛擦完,隨著他一動作,流動的冷空氣撲面而來,眼淚又猝不及防決堤。

好冷。

這回連鼻尖都紅了。

郝恬擦完不敢再動,拉起花棉被裹上,決心等屋內溫度再升高些。

沒辦法,他淚點太低,低溫刺激下不管想不想都會哭,也不只是低溫。

此時恰是十二月末,這個時節即使是像張家村這樣偏南的地方也夠嗆,平均溫度時不時往零度靠攏一下,郝恬作為一顆含水量極高的草莓,在接下來的一整個漫長冬季都要與低溫殊死搏鬥。

你說空調?

環顧這間毛坯房,除了郝恬睡著的木板床和旁邊掉了漆的長腿書桌,就只剩下角落裏一張圓凳,上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堆壘著鍋碗瓢盆,看似搖搖欲墜,實則不動如山,不經讓人感慨力學平衡的微妙。

要是擡頭還能看見裸露著的房梁,上面掛著個葫蘆型燈泡,這環境怎麽看都不像是能買得起空調的,事實也是如此。空調郝恬是見過的,村裏幾戶新蓋的房子幾乎都配備了,郝恬第一次上人家家裏體驗空調時眼睛都瞪圓了,能讓屋裏的溫度變冷還能變熱,跟外面的溫度不一樣,這可太神奇啦。

老神仙說得對,人類造的物什可比什麽仙術妖術厲害,只可惜郝恬買不起,沒辦法體驗這神奇的控溫神器。

等郝恬臆想完空調,體表感受到了一絲暖意,他謹慎的往前傾了傾身子。

很好,沒落淚,郝恬放心的走下床,想起睡夢中隱約聽到的敲門聲,他往門口走去,腿沒邁兩步又往回折,從床上翻出一條厚實的圍巾,是墨綠色的,郝恬很喜歡這條,雖然他也沒別的圍巾。

將圍巾細細的在脖子上纏了兩圈,撩起下擺往臉上一甩,再把桌上的手套和帽子戴上,確認嚴絲合縫全身只露出眼睛以上,郝恬鼓起勇氣打開掉漆的木門。

驟然的寒冷令他的眼睛略微不適,入眼的色彩重覆單調,黑的黃的綠的白的都有,張家村屬於亞熱帶常綠闊葉林區,冬天不至於一點綠色都看不到,但枯萎的樹也不少,白色的則是村子外圍大片的塑料拱棚,總之不太好看。

郝恬的視線下移,門前放著一籃子蘿蔔,瞧著又白又胖的,看到蘿蔔他下意識往自家東邊的菜地看,果然少了兩棵青菜。準是哪位鄉鄰自覺以物易物了,他入冬以來一直很“貪睡”,村裏人都曉得這點,知道郝恬不會計較,所幸自個兒動手了。

唔,得再種些才行。

盡量不看那籃子蘿蔔,他把籃子裏的蘿蔔提進屋,放在角落就不理會了,郝恬不需要吃這些為生,況且植物的殘缺部件真的很挑戰他的心理防線,好比人看到動物的殘肢。這還是近一年的錘煉才使得他能冷靜對待,最開始的時候,神仙給他演示吃菜,一口嚼吧下去,郝恬當場飆出了一碗草莓汁。

陡然回憶起噩夢,郝恬渾身發毛,連忙捂住臉盡力忍住,憋了好一會兒才算安全度過,然而攤開一看發現指尖發紅了,找到鏡子一看,臉上的皮膚也肉眼可見的泛紅,眼睛周圍就更過分了。套用村裏桂花姐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你這可比我買的腮紅眼影強多了,還自然。

鎮定鎮定鎮定。

又是好一會兒郝恬才成功緩和下來,等他把種子播進地裏,已經是下午兩三點的光景,此時是一天中最暖的時候,郝恬活動起來不受掣肘。

從屋裏拿出一個大塑料袋,把事先打好的水倒進另一個桶裏,然後悄摸摸看了眼周圍,確定四下無人,才把塑料袋打開,裏面竟是滿滿一袋用過的紙,他把紙全數倒進水中,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化在水中,連帶著紙也被一縷縷消解,等到一切結束,這桶水幾乎沒什麽變化,郝恬卻知道它變了,他的□□含有濃郁的靈氣,從血液到唾液,淚液再到汗液,濃度依次遞減,老神仙教導過他要節約靈氣,所以他每次都把這些擦眼淚的紙留下,夏天的話洗澡水也可以利用,澆菜最合適啦。

郝恬種出來的菜味道絕讚,經常吃還會有意想不到的好處,村民們自家種的菜往往是賣掉,只有郝恬這兒的菜,村民用農副產品換來以後絕不外賣,都是自家吃,由於產量不多還經常會鬧出摩擦,所以大家爭相跟郝恬搞好關系,郝恬屋裏的用品全是村民讚助的,這菜也是他一個外來戶能得到認同的原因之一。

等到給新種的菜澆上水,郝恬已經有些熱了,他收拾好東西回屋,太陽快下山啦,下降的氣溫又開始折磨他。

收拾好坐在床上,郝恬攤開手掌一看,原先細膩白嫩的地方出現了一道道深刻的紅痕,隱隱有液體淌出,屋內再次彌漫起那股好聞的草莓香。

準是松土和打水時候弄出來的,對他來說這就屬於高危勞動了。

郝恬盯著自己的手掌,癟了癟嘴,當人好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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