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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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起了大風,平日只是沙沙的樹葉聲變得狂躁起來,隨著寒風一起呼嘯,老舊的門咯吱作響,郝恬抱緊棉被,在黑暗中睜著大眼全無睡意,他總擔心那門會壞,時不時就要看過去。

因為睡不著,就控制不住瞎想,想萬一門壞了風灌進來他會不會變成一顆凍草莓,又或者屋頂會不會突然塌掉壓下來,村長伯伯曾經說過這屋子年頭久了不大安全。

“哐”的一聲巨大動靜,伴隨著風聲嗚咽回響,郝恬屏住呼吸,等動靜消失,屋內一切正常,從聲音推斷,應該是西邊傳來的,西邊的地兒是村裏用來種草莓的,前陣子郝恬還見王叔拖家帶口忙著扣棚,大棚裏面再扣一排小棚,給在睡覺的草莓保溫。

聽村裏人說第一批草莓馬上就要準備上市了,郝恬有些擔憂。

翌日一早,艷陽高照,風還是有些但不如昨晚嚇人,郝恬一夜沒睡,倒是不見疲態,他畢竟不是人類,在作息和恢覆上優勢明顯,坐在床上,他迎著陽光擡起手,昨日的傷痕已經消失不見,在光線照耀下宛若凝脂。

西邊傳來喧嘩聲,郝恬從中聽到了熟悉的嗓音,是桂花姐他們。

從床上爬起,照例全副武裝,考慮到現在時辰尚早溫度較低,又在帽子裏塞了些村民送的棉花,郝恬開門往西走去。

遠遠的能看到一群人紮堆聚集在白色的塑料大棚前,再走近些就能看清這些人面上俱是愁雲不展。

郝恬看到人群正中的王叔正在和人說著什麽,站在外圍的桂花姐蹙著眉頭不說話,她一轉頭就看見了郝恬,神情略微舒展,向他招招手。

“桂花姐,這是怎麽了?”

說著他自覺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頓時雞皮疙瘩爬了一地,同時眼眶一熱,蓄滿的液體爭先恐後往下流。

破開的塑料大棚下是被壓得變形的草莓植株,無數即將成熟的半紅草莓橫屍在地血肉模糊。其恐怖程度於郝恬而言不亞於一顆□□。

見郝恬傻睜著清澈美麗的眼睛,撲簌簌的掉金豆,王桂花被嚇到了,“弟弟你咋啦?怎麽突然哭啦???”

在她的呼喊聲中郝恬勉強反應過來,連忙轉過身避免再直面案發現場,擦幹眼淚緩了一會兒後,帶著鼻音向她解釋:“沒有,起得有點早,太困啦。”

王桂花也沒懷疑,郝恬冬天睡得多大家都知曉。

“唉,就昨晚刮的那風,把楊伯家二樓的木頭架子吹倒了,好死不死紮在了我們家棚上,破了個大洞,這一排都凍壞了。”

不光是草莓同胞損失慘重,王叔家也是如此。眼見桂花姐盯著大棚愁眉不展,郝恬暫時忘卻了剛剛看到的恐怖場面,想著能不能幫幫他們。

可他當人不過一年,對人世的了解也許還不如一個人類小學生,哪能想出什麽真知灼見。

郝恬秀氣的眉毛擰巴在一起,他突然間靈光一閃:“桂花姐,我那裏的菜你全拿去吧!”

王桂花聞言果然轉過頭,表情滿是驚喜:“真的嗎?這怎麽好意思啊?”說著不好意思但眼裏的垂涎卻是明明白白的。

不是她說,郝恬種的青菜是真的好吃,超級超級好吃,往鍋裏倒點油,放進去稍稍炒一下就是絕頂美味,山珍海味也不換。

這個好消息一下沖淡了她因為損失產生的悲痛,雖然如此,她還是不大好意思的。

郝恬大約半年前來到他們村,孤身一人,無父無母的,再加上長得漂亮討喜,村長心生憐憫,就把自家靠近村口的廢棄老屋借給他住,那時候是夏末,天氣不算冷,郝恬只靠一張床就過了下去,有一回王桂花上門給他送吃的,才發現他連條被子都沒有,問他為什麽不問村裏人借,他眨巴眨巴眼睛,說:“這樣就行啦。”王桂花頓時母愛爆發,給他攛掇了好些東西,見他是真的一貧如洗,又手把手教他種菜,好換些生活用品。

他們村位置偏僻,只有一條不算寬闊的馬路通往外界,本地村民除了從事農業生產,幾乎沒有別的出路,剛開始王桂花還擔心他光靠那塊地活不下去,沒成想郝恬種的菜完全突破想象,村民爭相用其他物資跟他換菜吃,但郝恬人實誠,人家給多給少都不介意,渾然不覺自己的菜有多麽特別,所以至今仍掙紮在貧困線上,雖然他本人毫無所覺,每次見她還是一臉天真爛漫。

“你不是很喜歡吃嗎,拿去吧。”郝恬的臉被圍巾蓋住了一大半,只能看到彎彎的笑眼。

王桂花把這事和王叔一說,王叔臉上的烏雲稍散,但也只是一會兒,村民們開始幫忙清理現場,郝恬想幫忙但不敢直面草莓的慘狀,只好跟著王桂花去自家取菜。

割菜這種事向來是想吃的村民自己動手,郝恬只負責種,一般不會親自動手割。就像人類中也有不會或不忍心親自殺魚殺雞的,郝恬對同為植物的青菜也是能不動手就不動手,且動物會以其他動物為食,他們植物不是,植物間的殺戮是另一種兵不見血的形式——掠奪養分。

王桂花清澈熟練的從菜地裏割了四五棵青菜,捧在手心一看,菜葉碧綠菜莖白嫩,顏值高的以至於有些假了,也不知道是怎麽種出來的。

把菜收進籃子站起來,王桂花回頭一看菜地還空了老大一片,忍不住問:“怎麽不種滿?”

郝恬對上她的視線,歪頭不解:“夠吃了啊。”

王桂花看著他身後斑駁的墻面,頂上的瓦片也殘缺的不像話,既生氣又心疼。

“你多種些,改明兒我上街你就跟我一起出去,你這菜那麽好吃,準能賣不少錢,你看看你這屋子,像是能住人的嗎?等賺到錢我找人給你重新修一幢。”

聽到上街郝恬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一直聽說街上有很多好玩的東西,但從來沒人主動提出帶他去。

老神仙叮囑過他,讓他低調做妖,行善積德,切不可惹是生非徒生意外,畢竟他情況特殊,郝恬因此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老是種菜過日子。

眼下是個好機會,“好,我多種些,下次跟姐姐一起去。”

“這才像話。”

王桂花滿意的挾著籃子離開。

沒過多久,郝恬意外的見到去而覆返的桂花姐,她手裏還拎著兩件棉衣並一個四方的鐵疙瘩。

這東西郝恬見過,叫“電子秤”,村裏人會把各種農產品放上去稱重。

“喏,這個給你,學下用法,賣菜要用到的。”

郝恬點點頭,盯著電子秤眼裏滿是好奇。

等王桂花走後,他迫不及待把電子秤和棉衣抱進屋裏,想了想把電子秤底部擦幹凈放在被褥上,自己也站到床上。

悄無聲息的,厚重的衣物陡然失去了依仗,順勢散落在電子秤周圍,而電子秤的金屬板上,多了一顆紅艷飽滿的草莓,頭頂還戴著整齊的綠色葉片。

小草莓小心的蹦了兩下,接著慢慢挪到電子秤顯示數字的那面,探出頭一看。

00.00kg

郝恬驚了,他聽王叔說過草莓十五塊一斤,0kg,他……他連一塊錢都沒有的嗎……

他並不知曉王桂花給的電子秤精度很低,20g才起跳,天真的以為自己一文不值。

沮喪完,郝恬正想變回人身,一股熟悉的痛感突然席卷而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體內橫沖直撞,電子秤上的小草莓啪嗒栽倒,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這種暴烈的痛楚徹底消失,郝恬變回人身,面色有些蒼白,卻沒有太多驚慌。

這顯然不是頭一次發生,從神仙離開送他到張家村後沒多久,每次變回本體,身體都會有隱隱的痛感,起初並不太明顯,郝恬沒有很在意,但近來這痛感越來越強烈,像是今天,雖然不到撕心裂肺的程度,也夠難受了。

但只要變成人身,就不會遭受這痛楚,因而郝恬不是很憂慮,大不了以後都不變成本體,神仙也告訴過他要努力融入人類社會。

想明白了,郝恬把凍出的眼淚擦幹凈,穿上衣服,準備去菜地播種,為了上街,可不能再隨便種種,想到能上街,郝恬幹勁滿滿,對料理菜地更上心,甚至認真考慮要不要學種些別的菜,很快把先前的驚險忘得一幹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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