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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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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

“還是讓醫生看看吧,你臉色不好,這邊氣候又……我怕你會水土不服,”裴簡勸道,“我剛來的時候就很不適應。”

席容嘖了一聲,“是因為太熱了,這裏靠近赤道,天熱精神不好很正常。”

裴簡對趙景年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趙景年用嘴型回給他一個“沒事”,裴簡這才放下心,當然,順嘴還在心裏罵了沈寅千萬遍。

一塊吃了個午飯,奧斯本就把厚厚一摞分析報告交給了席容。

這份報告詳盡得令人咋舌,涵蓋了墜落區域的衛星地形圖、氣候水文數據、主要河流的汛期流速、已知的原始部落分布、活躍的非法武裝勢力範圍。

席容所有精力都投註在這上面,幾天下來,幾乎沒怎麽合眼。

翻看到報告最後幾頁——

一份關於“JC科考隊”的調查簡訊躍然在眼前。

又是JC……

這份簡訊混在眾多情報中,並不顯眼,可是裏面有一條信息是科考隊臨時返回了澳洲,時間就在沈寅出事的第二天。

席容對JC有幾分了解,除了明面上的貿易、股票、期貨之外,還有前段時間在馬六甲和賀辭起了直接沖突的軍火生意。

並且世上大多數富豪都有自己資助的科研實驗,以便掌控常人未知的領域,JC當然不例外,南美、非洲、南北兩極等許多人跡罕至且未開發的區域都有JC科考隊的身影,他們由JC撥款支持,依靠這棵大樹,在很多地方都吃得開。

奧斯本雖然在這一帶也有人脈,但是遠不及JC,就更不用提一直在國內發展的裴簡了。

難怪會舉步維艱。

席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這幾行字上反覆摩挲,想了又想,決定直接托關系聯系JC高層。

世上的有錢人也分等級,他沒法直接跟JC最高領導搭上關系,只能退而求其次。

席容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燈光在他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折射出細碎而冰冷的光。

但願他的預感是對的。

又是幾天過去了,在焦急的等待和尋找中,JC那邊傳來消息,讓席容再等等,光是亞馬遜雨林這一帶就駐紮了幾十支考察隊,人數近千人,排查詢問需要時間。

這個回答讓席容更加篤定了心中猜想,他已經明確的報了墜落範圍,把可能性縮小了,為什麽JC還要大規模排查,除非他們已經有答案了。

席容立馬通知裴簡一起趕往澳洲。

JC總部在澳大利亞墨爾本,一直到飛機落地前,裴簡都始終保持懷疑的態度,問席容:“你確定嗎?”

席容默默的看了他一眼:“這是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是被JC找到,那沈寅還有一絲存活的希望,如果是其他可能……那就徹底完了。

果不其然,他們才在墨爾本落腳,席容就收到了一條信息,信息內容讓他冷笑了一聲。

“怎麽?”裴簡滿臉疑惑。

“諾。”

席容把手機放到他面前,那上面赫然是一條JC通知他們待在墨爾本等待,過段時間董事長會親自約見。

“臥槽,”裴簡驚訝出聲,目光在這所公寓的樓下四處打量,“這裏裝監控了?我們才來啊!”

他們可沒對外透露行程。

“哎,”席容感嘆兩聲,“人家的地盤,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當然了如指掌。”

被監視的感覺確實不好,不過席容倒是挺開心。

因為人家的反應證明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裴簡不自在地揉了下酸麻的脖頸,吐槽道:“領地意識挺強啊。”

在墨爾本的等待,如同鈍刀子割肉,除了那條讓他們“安心等待”的信息,JC那邊如同沈入深海的石頭,再無半點回音。

席容心裏焦灼,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不安,胎動比往日頻繁了些,帶著一種細微的抗議。

實在是等不下去了,席容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關系網,甚至通過國內幾位與JC海外業務有交集的老前輩遞了話,試圖盡快與JC董事長見上一面。

至於墨爾本這邊,他也沒閑著,四處找關系,把請客吃飯那套都用上了。

這天晚上,飯局結束,城市的霓虹燈已然亮起,墨爾本碼頭新區燈火輝煌,巨大的摩天輪矗立在夜色中,巨大的輪盤上綴滿了彩燈,緩緩轉動,如同一個璀璨的光環。

車子恰好經過摩天輪所在的游樂場入口。

坐在副駕駛的趙景年趴在窗戶上看著摩天輪,“哇,真的好大啊。”

他們距離比較近,坐在車裏往外面看,感覺這座摩天輪把天都遮住了。

“這是墨爾本之星。”席容也望著窗外。

“您二位想下車瞧瞧?”裴簡手指敲著方向盤。

“累死了,沒心情。”席容靠在椅子上,淚的都不想動。

咻——嘭!

幾束煙花毫無預兆地騰空而起,在深藍色的夜空中炸開,綻放出絢爛卻短暫的花朵,將碼頭區的夜空瞬間點亮,也映亮了車窗內幾張略顯疲憊的臉。

“嘖,”趙景年嘟囔一句,“這煙花……還沒幾年前江城那場好看呢。”

隨口感慨,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裴簡聞言挑了下眉,“江城什麽時候放過這麽大規模的煙花?”

“咦,”趙景年鄙夷地看著他,“還說你是老江城人呢,先前,就是四五年前,那陣你應該還在江城吧,新年期間突然有人放了十幾枚煙花,好家夥,天都點亮了,那段時間好友□□空間傳的全都是這些視頻。”

裴簡轉頭看向後座的席容,四目相對的瞬間,倆人都不自覺勾起一抹淡笑。

“笑什麽啊?”趙景年茫然地看著他倆。

“江城新年,十七枚四尺玉,”裴簡平靜地開口,“原本計劃是放十八發的。”

“你怎麽知道?”趙景年問。

“有一枚在運輸儲存的時候不小心滲了點水,啞火了,沒放出來,”裴簡慢悠悠地說,語氣帶著點調侃,“這事兒,你得問你老板,那可是他心血來潮,燒出來的太陽。”

趙景年猛地看向後座的席容,恍然大悟:“好家夥,那場煙花是你放的?!”

他一直以為那是市政或者某個大企業的傑作!

沒想到……

窗外,又一朵巨大的煙花在摩天輪旁炸開,五彩的光芒在席容深不見底的黑眸中跳躍閃爍,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幽深,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難言的苦澀。

“確實……燒錢。”

燒錢。

輕飄飄兩個字,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炸開平靜的漣漪。

為了誰?答案不言而喻。

原本是想在生日那天……可惜席容等不及了,又像是炫耀,又像是安撫,趕在新年期間就把煙火放了。

窗外的煙花表演似乎接近尾聲,最後幾束光芒不甘地劃過夜空,留下淡淡的硝煙味和更深的寂靜,摩天輪的轉速也開始放緩,預備開啟下一輪載客。

“回去吧。”席容淡道。

無論是禮物還是什麽,這種流於表面的浮華撫慰不了沈寅現實的痛苦,只是單方面滿足了席容作為上層人的精神世界。

最後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摩天輪頂端轟然綻放,如同燃燒的太陽,將深藍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

光芒籠罩著整座摩天輪,將轎廂中的一切全部照亮,極致璀璨的光芒落入一雙沈靜如墨玉般的瞳孔裏燃燒,仿佛要將那深潭般的幽暗點燃。

然而,就在煙火綻放至最盛的那一剎卻驟然熄滅。

映著煙花餘燼的瞳孔,也隨著光芒的消失,暗沈下去。

這場煙火沒有十七歲那年……好看……

星河倒懸的繁華夜景在夜色中勾勒出冰冷的剪影,沈寅安靜地坐在摩天輪轎廂裏,深色連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額頭,寬大的黑色口罩嚴嚴實實遮住口鼻,幾道扭曲盤踞的暗紅色疤痕猙獰的暴露在口罩無法遮蔽的地方,從鼻梁一路向下蔓延,消失在衣領深處。

其中一道最深的,從左眼下方斜斜劃過顴骨,幾乎要延伸到耳際,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尤為刺目。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

似有若無的紅酒香幽幽的飄了出來,劍眉嫌惡的擰緊,他擡手捂住自己一直散發著信息素的腺體,袖子滑落一小截,露出的手腕纖細得驚人,腕骨嶙峋地凸起,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要是沒有分化就好了,就不會撕開那層紙,彼此還能好好相處。

可惜沒有如果……

他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都停在十七歲了。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近乎死寂的沈默。

放在膝蓋上的手疼得蜷縮了一下,皮膚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透明,摩天輪短暫地停了一下,他終於放下了捂在腺體上的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型助行器走了出去。

遠離碼頭喧囂的僻靜海灘,在深夜的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銀灰,海浪不知疲倦地湧上退下,發出單調而永恒的嘩嘩聲,像某種低沈的嘆息。

沈寅拄著助行器,拖著那條還沒養好的傷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松軟的沙灘上,依舊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傳來鉆心刺痛。

沙灘上留下歪斜而拖沓的印記,很快又被湧上的潮水撫平。

走到遠離路燈完全被黑暗籠罩的沙灘深處,終於耗盡了力氣,悶哼一聲,重重地跌坐在冰冷潮濕的沙地上。

助行器歪倒在一旁。

他大口喘著氣,鹹腥冰冷的海風灌入肺腑,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裏好冷,南半球已經進入冬季了,北京呢?應該熱起來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循環往覆,時代會變遷,人群會離散,只有季節的溫度卻始終如一。

那席容呢?他在幹什麽?

應該在好好做他的席家家主,然後娶一個門當戶對的Omega,最後婚姻幸福,事業有成,人生美滿。

無邊無際足以將人溺斃的思念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痛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就是這種痛……

沈寅望著眼前漆黑翻湧的海面,眼神空洞。

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媽媽為什麽會跳河自盡,因為思念這種東西,真他媽難捱,每一分每一秒,血液都像刀子一樣淌過血管,簡直就是漫長的酷刑。

死亡,反而成了一種解脫的唯一途徑。

海風嗚咽著,卷起細碎的沙礫撲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沈寅手撐著沙地緩緩地站了起來。

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紮入骨髓,讓他受傷的腿劇烈地痙攣起來,幾乎站立不穩。

他沒有停頓,咬牙忍著劇痛,繼續一步一步,踉蹌而堅定地朝著更深更黑的海水中走去。

海水漫過腰間,巨大的浮力和阻力讓他行走更加艱難,每一次擡腿都耗費巨大的力氣,海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沈重的裹屍布。

就在海水即將漫過胸口,壓迫感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時——

他頓住了,下意識地回過頭。

遙遠岸上仍舊燈火璀璨,而那片燈火闌珊與漆黑海面的交界處的另一片淺灘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纖細的剪影。

月光吝嗇地灑下一點微光。

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穿著單薄的長裙,海風猛烈地吹拂著她及腰的長發,發絲狂亂地飛舞,她的身影在夜色和海風中顯得如此單薄脆弱,卻又帶著一種決絕,也在往海裏走!

一步,又一步,沒有絲毫猶豫!

沈寅腦中一片空白,求死的念頭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本能沖散!

“別過去!”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卻被海風和浪聲瞬間吞噬。

顧不上自己刺骨的疼痛和冰冷,他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個女人的方向拼命沖去,冰冷的海水死死拖拽著他的雙腿,受傷的左腿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停下!”

他嘶喊著,肺部火辣辣地疼,鹹澀的海水嗆進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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