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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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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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究竟是如何落得這個地步的呢?

我想不通。

一場夢又將我帶回了這場變故的伊始,我看見血色在火光中彌漫,染紅夜色,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慢慢在回憶裏冷掉,彌散,消逝,最後看見的是薛流風滿帶恨意的臉,仇恨燃起的烈焰比那晚的火更為灼人,連我都未敢直視。

是啊,他當初明明是連我都一起恨著的。

可那張臉又變成了現在的他,疲憊又痛苦,說不在乎了,說要放棄,說,算了吧。

夢裏他好像看見我了,於是他失去了所有表情,我聽見他說:

“是你把我逼瘋的。”

我呼吸一窒,即刻醒了過來,大喘了一口氣。

竹編沿著頂架掛著,在夜風的鼓動下互相碰撞著,發出沈悶的響聲。

——我掛在書房的竹篾小馬被他發現後,他便削了竹篾,開始固執地編著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如同獻寶一般,哪怕我一眼都不再施舍給這些死物。

他卻問我,還記不記得很小的時候,青雲莊有一仆從,極其擅長做這些小玩意兒,我們曾一起纏著他鬧著要自己編,薛流風學會了,但我沒有,當即負氣而走,足足七天沒和他說一句話。

我在乏善可陳的回憶裏翻找了幾下,說:不記得了。

他笑了笑,繼續專註於手上的動作,沒有再說話。

這些竹編的主人此刻正趴伏在一側,眼底滿是青黑色,不安地睡著。我緩緩擡起手,還未觸及他的側臉,他就似有所覺,微微皺起眉頭。

“爹,對不起……”

我的手停住了,良久,才放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拍,他的眉頭慢慢柔和,眼角卻滲出了一滴淚。

在這一瞬間之後,我倏爾明白了他,他遠沒有看起來那麽堅定,也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痛苦。

他同我一樣,總忍不住耽於不覆存在的回憶中,總是迫切地去尋求有關過去的蛛絲馬跡,就好像一伸手,海市蜃樓就可以化為現實,我們所擁有過的一切也從未失去過。

對於薛流風而言,我就是他同那個美滿過往之間的唯一牽絆。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他曾無數次告訴我的道理,我沒有聽進去,其實他自己也從未參透過,終於讓自己也陷入了無可自拔的境地中。

我從未如此感覺過這份戀慕的真實,在一切都已經來不及的時候。

如果一切允許,我會擁抱他,回應他的親吻,告訴他無論他變成什麽模樣,我也不會討厭他,但我不能,因為我承諾不了永久,所以我也不可以放任。

如果他狠不下心做出這個抉擇,那麽我會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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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了睡意,枯坐許久,直到天光微亮之時,我才動了。

薛流風也慢慢轉醒,他整夜都睡得不太安穩,醒來時面上也還滿是疲憊,睜眼便看向我。

在他整個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開口道:“去找唐寰過來。”

“不……”他似是要同先前一樣那般拒絕我,神色卻猛地一變,目光落在了被我丟在一旁的匕首,那匕首之上,沾滿了毫不掩飾的鮮血。

他像是被重重擊打了一樣,將目光移回到我身上,我一手捂住小臂內側,但鮮血還是慢慢地在滲出,順著我的皮膚流浸到了衣衫,染出一大片的血紅,觸目驚心。

“為什麽?”他的聲音艱澀無比。

我沒有理會他,冷靜地重覆了一遍:“去找唐寰。”

“我去鎮上找大夫,你等等我。”他充耳不聞,慌張起身。

他話音方落,我直接松開了按住傷口的手,鮮血沒了阻礙,流淌地更加肆無忌憚,我就這樣看著他,仿佛這傷口並不在我身上一樣,不置一詞。

他定住腳步,回到了我身邊,用近乎妥協的態度握住我松開的那只手,重新覆蓋在了傷口上,力道穿透掌心,按得傷口生疼,像一次短暫的報覆一般。

他說:“好。”

薛流風並沒有讓我等太久,唐寰被拉過來的時候,頭發甚至都還有些淩亂,她滿面怒氣,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全變成了訝異。

“你大清早發瘋不由分說就把我趕過來就算了,好歹說一聲要做什麽吧?”唐寰有些無語地看著薛流風,晃了晃自己空空的雙手,“我什麽都沒有,你讓我用什麽給他治傷?”

說著她便朝我走來,低下身子看了看我的傷口,傷口其實不深,我掐著時間自己下手,並不是真的為了求死,唐寰微微擡頭與我對視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將眼神挪回那唬人的傷口之上。

她隨手將我的衣衫纏在我的小臂上,做了些簡單的止血處理,然後轉過身,面色凝重地交待薛流風去取些藥來,她說得繁覆,薛流風聽得卻認真,一一應了下來。

待薛流風離開後,她才恢覆了正常的表情,好奇地看著我,“怎麽,你們因愛生恨,這就打起來了?”

我楞了一下,而後生出了些惱怒,“什麽亂七八糟的。”我簡短地解釋了一句:“我自己劃的,不這樣,支不開他。”

“你都這身體了,還能對自己這樣下手,真是夠狠心的。”她挑眉看我,竟還有些敬佩的意思。

我問她:“你之前說你會幫我,還算話嗎?”

她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問道:“你想好了?”

“我早就想好了。”

“我以為你會改變主意,”她朝外看去,那是薛流風離開的方向,“他都改變了,不是嗎?我以為你動搖了。”

差點被她戳中心窩,我有些訥然,“你知道多少啊你。”

“我又不是瞎子。”她白了我一眼,感慨道:“你再不來找我,我都打算走人了。四公子都放棄了,正收拾行李準備滾蛋了來著。”

我沈默半晌,說:“沒那麽容易動搖,我身體什麽情況,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到了這個地步,轉瞬將逝的東西,就算再好、再想要,還有什麽抓住的必要嗎?”

“我都不知道說你是理智還是冷血好了。”她話說得惋惜,但顯然,她還是很樂於看到這個結果,“說吧,你想讓我怎麽幫你。先說好,太麻煩太難的事情,你也不要指望我。”

“之前我在南疆的時候,你是不是偷偷改過秋家的暗衛密令?”我問道。

“是,怎麽,現在想起來要跟我算舊賬了?”她大方承認了。

“薛流風已經有些時日沒出手了,謝行更不會參與其中,想必魔教又開始在中原覆起了,可有其事?”

唐寰點頭,“不錯。”

“你可否,借著最近的魔教據點的名頭,幫我向南疆傳遞些消息?”

“你在講笑話嗎?我現在不過也是一條喪家之犬,還在被這群陰魂不散的黑耗子們追殺呢,你竟想著讓我自己送上門?”唐寰冷笑道,“我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你可以做到嗎?”我又問了一遍,很是執著。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不由煩躁地揉了揉額角,“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想以我自己為誘餌,引我爹出手,讓暗衛將我帶去南疆。”

“秋成英如果想動手早就動手了,何必要等到現在?無非是忌憚現在謝行和薛流風都在秋原,你能傳什麽消息?他們憑什麽敢派人來冒這個險?”唐寰不大讚同。

我說:“謝行對我出手一事如今恐怕已經眾所周知,對他們來說,現在唯一的變數是薛流風,他們摸不透薛流風和謝行的關系到底如何,他們想來帶走我,謝行倒是好瞞過,但薛流風對我寸步不離,若他還能說動謝行,他們便會前功盡棄,所以,他們唯一需要考慮的人,是薛流風。”

“嗯,你也說了,他現在對你是寸步不離,就算像今天這樣,你也只能支走他一會兒的功夫,這點時間可不夠那群廢物揮霍。”唐寰嗤道。

“我有辦法讓他離開,端看你願不願意幫我這個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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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流風回來得很快,他進門時,我正閉目養神,我聽見唐寰起了身,對薛流風說:“你出來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說。”

門吱呀一聲,朝我關上了。

我對唐寰說,讓她直接告訴薛流風我活不久的事情。

“那他豈不是更不肯走了?”

唐寰是這樣認為的,她想的不錯,卻有偏差。”

“你說我‘郁結於心,命不久矣’,但並非無藥可救,時間也寬限些,不要三個月,三個月太短了。”我想了想,“讓他去塞北吧,那裏離南疆比較遠,奇珍異草什麽的,你比我懂,隨便告訴他一個就好,不要太好找,也不要太難找,不然會很危險。”

我想不出什麽其他需要交待的,這才閉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唐寰神色覆雜地看著我,問道:“他會去嗎?”

“會。”我說得很輕,就這麽輕飄飄一個字,幾乎要逸散在風中,但我知道唐寰聽得見,“除了他,沒有人會為我做這些事,他知道只有他會做,所以他不會拒絕。”

我想了想,又補充道:“噢,對了,關於我快死了的這件事,我應該並不知道。”

唐寰走了,薛流風是獨自一人進來的,他手中還有些拿來的傷藥,默不作聲地坐在我身旁,替我清理著傷口。

我問他:“你們剛剛說了什麽?為什麽不讓我聽?”

“就是告訴我該怎麽用藥,沒什麽大事。”

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心裏不由有些打鼓,我不知道唐寰會不會按照我所說的,如實告訴薛流風。

他又開口問我:“你為什麽要做這樣傷害自己的事,就因為要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你就那麽想離開?”

一連串的發問越來越快,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我告訴她,我反悔了,我不要去南疆了,我答應你,跟你走,這樣也不好嗎?”我在他的身上找到一處位置,慢慢靠了上去。

“那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他不開心,甚至有些憤怒。

“我不這樣做,你聽得進去我的話嗎?”我笑了笑,“若我先告訴你,我找唐寰是為了說這些事,你會信嗎?”

他啞然。

“而且你看,這傷口只是看起來嚇人,實際根本沒什麽大礙。”我動了動我正在被包紮的小臂,“你且再陪我幾個月,待我身體大好,我們就走吧。”

他停住了動作,低著聲音問道:“你能不能,先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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