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四章

關燈
第一百五十四章

386

我的笑容緩緩消失,“等你?你要去哪裏,你又在騙我,是不是?”

“沒有,不會,你不想去青雲莊,我們就不去,你就在這裏等著我,不會太久,可以嗎?”他低聲問道,帶著些乞求的意味,“我會請四公子派些人來這裏,你安心養傷便是。”

我說:“好。”

他手上的動作頓住了,似乎沒想到我這麽輕易就同意了。

我怕他不信,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背,“我說,好。”

他站起了身,移步去了書案旁,調配著取來的藥物,突然問道:“你會不會恨我,逼你逼得這樣緊?”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出他說這話的神色,摸不清楚他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我生怕他察覺到什麽,不自覺地柔下了聲音:“不要這麽想,沒人可以逼我不想做的事情。”

這句是確確實實的實話。

“好。”

他坐回我身邊,對我說:“我給你上藥,可能會有些痛,別看。”

我依言照做,其實心裏並沒有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於是猝不及防的劇痛激得我猛然一顫,一種奇怪的感覺順著傷口的位置密密麻麻地蔓延道我全身,還有著隱隱約約的熟悉感,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被持續不斷的痛感沖散,我默默咬著牙,忍過了這一遭。

他取了幹凈的帕子將我額頭上的汗一一擦拭幹凈,然後傾身將我抱起,放在了一旁的榻上。自己則去取些新的被褥,把被我弄臟的床榻重新收整了一遍。

我移開目光,看向那扇緊閉著的窗戶,這扇窗前不久被唐寰砸了個稀爛,我也因此搬去了書房,薛流風回到秋原山莊之後,不知何時偷偷將它修好了,修繕得不算好,但遮風避雨是沒有任何問題了。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問過我原因,我也沒有主動對他提起過,現在想來,他大概早就知道了。

我晃了晃神,回頭卻見他已經站在我身後,手上拿著幹凈的衣裳。

“把衣服換掉,就好好休息吧。”

我低頭看了看我這一身狼藉,沒有拒絕他,因著手臂不大方便,我便任由他替我換好了衣服。

他一直盯著我不說話,我沖他笑了笑,“怎麽了?”

他微微搖頭,“我走了,你一定要等等我,好嗎?”

“這麽快嗎?”我怔住了,看著他執著的樣子,我點了點頭,順從道:“好,我答應你,會在這裏好好等你回來。”

反正騙了他那麽多次,也不差這一回了。

387

暗堂自有特殊的傳信渠道,即便是從秋原到南疆,一來一回也要不了多少時間,但我心中其實沒有多大把握,即便是短暫的等待也難免令我有些煎熬和焦躁,在我都考慮另尋他法的時候,唐寰終於將事成的消息帶回給了我。

“秋原附近的幾個魔教據點應該都收到了南疆那邊的消息,看來對於此事他們是勢在必得了,你大可以安心了。”

我稍稍有些訝異,“動靜這樣大?他們就不怕驚動了謝行?謝行就算再不想管,太過明顯的話,他也不好視而不見的吧。”

聽到我這樣說,唐寰面色微哂,“說來倒是巧,謝行這幾日突然帶了一批人出去,至於去哪兒,要做什麽,這我倒沒打聽出來。”

我楞了下,心頭湧上了幾絲疑慮,這麽巧嗎?

唐寰卻接著道:“不過嘛,我估計他八成去找謝知微去了。”

“什麽意思?”

“謝知微跑了。”說著,她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誰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謝行還將這消息壓著呢,但紙包不住火,那麽大個人憑空消失了,誰會不知道?”

我沒興趣追究謝知微的去向,得知謝行的確不在之後,我又多了幾分把握,想到此處,還是沒忍住對唐寰說:“既然差不多沒問題了,你也盡早帶四公子離開吧,免得回頭又將你們誤傷了,我可幫不上什麽忙。”

“不勞你操心,腿長我自己身上,發現不對我自己會跑的。”她雙手抱起,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我想了想,將腰間裝有“小黑”的竹簍取下,遞給她,說:“這個你回頭有機會幫我還給小春花吧,我大概是用不上了。還有,你們回青雲莊後,能替我好好照顧一下榮榮還有婆婆他們嗎?薛流風一時半會兒怕是不會回去了,至於我……罷了,是我辜負了妲妲姐的托付,只能麻煩你們了。”

她淡淡道:“這個不用你說,那是他的遺願,也是他的遺憾,我自然會替他承擔起這一輩子的責任的。”

好半天我才意識到唐寰口中的“他”指的是邱晨,我也有些沈默了。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還是沒忍住問道:“如果邱晨當時知道有活下去的辦法,他會如何選擇呢?”

“他大概寧可直接死掉,也不願意當個廢人。”我好像依稀聽見她輕笑了一聲,“是我太強求了,百年之後,該我向他道歉。”

388

當那種熟悉的不適感再次歸來時,我竟有些感慨,只不過如今這偌大的秋原山莊已經徹底蕭條,只剩了我一人。

來的暗衛並不少,可比從前那監視我的三人陣仗要大得多,正如唐寰所言,父親這次的確是勢在必得了。

我佯裝不察,正常作息了好幾日,終於在一天夜裏,等到了他們動手。

這些日子,我因為時時刻刻都在暗中防備著,晚上的睡眠極淺,再加上我本身對於暗衛的氣息再熟悉不過,所以,在他們逐步靠近我的所在之時,我幾乎立刻就清醒了。

即便已經提前做好了萬全準備,在看到息蟲從窗縫中顫顫巍巍地飛進之時,我還是有些無語,這似曾相識的場景我已經不記得是第幾回看到了。

擡手將遲遲不敢靠近的息蟲打落,我閉上雙眼,慢慢放緩了氣息,沒過一會兒,便有人從外推門而入。

到底是飽經訓練的暗衛,就算我凝神靜氣,一時也難以分辨究竟來了幾人。

“動手。”

不知是誰先出了聲,陌生極了,帶著滿滿的殺意,聽得我心驚肉跳,藏在被子之下的手死死攥緊著,止住了下意識的顫抖。

一道勁風在我面前停下,寒光透過眼皮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炸開,我還是維持著平穩的呼吸,沒有絲毫動作。

“沒問題了,帶走。”

還是那道聲音,他話音方落,我就感覺有人將我擡起,扛在了肩上,他們的動作並不溫柔,但此時此刻,我也只敢在心裏暗暗嫌棄著。

然而,剛隨著他們出了觀雪軒,嘈雜錯亂的腳步聲便從四面八方傳來,並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連我都發現了,暗衛們更是早就察覺到了,只聽那領頭的暗衛當機立斷:“你們先走,其餘人和我留下。”

背著我的暗衛反應也很快,立刻就轉了方向,加快了腳步。

而此時,身後一道怒聲重重砸下:“攔住他們,別留活口!”

聽到這聲音,我心頭一凜。

怎麽會是謝行?難道他根本就沒離開秋原?

來不及細想,我已經徹底被帶離了那是非之地。

暗衛的反應的確很快,只差一步,謝行就要將我們都攔下了,差一點,我所有的打算都要功虧一簣。

我悄悄回了頭,只見漫天的火光已經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整個秋原山莊籠罩,明明隔了好遠,我卻覺得那火連同我一起燒著,燒著,將我的心都燒掉了一半。

我重新閉上雙眼,只當自己還是那個沈睡到諸事不知的人。

不知又行進了多久,他們停了下來,四周只餘下冷風打在樹葉上的簌簌聲,鼻尖溢滿了泥土混雜著腐爛樹葉的酸氣,借著夜色的掩蓋,我偷偷睜開了眼,只見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這不知何處的樹林中,想來就是他們提早做的安排。

隨我一道的暗衛大約只有三人,他們將我塞進馬車中之後,便各自找了位置嚴陣以待,馬車很快就動了起來,我也徹底放下心來,當下也懶得再做偽裝,睜開眼打量起了四周。

這個馬車不大,裏面空空如也,處處彌漫著陳腐的味道,好在尚能忍受,確認不存在什麽隱患之後,我疲憊地閉上了雙眼,找了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打算好好睡一覺。

半夢半醒間,我被一道重物砸落在地的悶聲驚醒,那一聲消失得太快,在我以為是我產生了什麽錯覺時,又是一道同樣的聲音響起,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戒備起來。

直到門簾之外傳來利器刺入肉中的聲響,來人已經徹底沒了顧忌,一腳將那驅車的暗衛踹了下去,但馬車仍舊平穩行進著,沒有受任何影響。

我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這個不速之客到底是誰,是何來意?

這個人究竟是如何得知暗衛的行跡的?

他想帶我去哪?

我握緊了藏匿在衣衫之中的銀雪,隨著馬蹄落在地上的噠噠聲挪動著自己,直到徹底貼近門簾的位置,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門簾抽出銀雪,然而映入眼簾的根本就是空無一人。

糟了,中計了!

那來人似乎並不打算和我打什麽啞謎,不知從何處又身輕如燕地跳回了前板之上,握住韁繩剎停了馬車,然後回身朝我道了身好。

“少主,好久不見。”

竟是位身形瘦弱的女子,她身上穿著的也是秋家暗衛的服飾,然而就在剛剛,她一人就放倒了三個暗衛。

我看著她略微有些眼熟的臉,遲疑道:“你是……廿四?”

她面上閃過一絲訝異,“少主竟然還記得我?”

“我的記性倒沒差到這個地步,”我又縮回了角落,和她拉開了些距離,“你可真有能耐,當初秋拾只讓你來盯著我,多少有些屈才了。”

記憶中和這名叫廿四的暗衛最後一次相見,是我當著她的面詆毀秋拾,惹了她不快,之後便再未見到過她,那時候,我還不止一次懷疑她是不是已經被秋拾處理掉了,現在看來,應該是沒有的。

也不知是我哪句話又惹了她,她的整張臉迅速拉了下來,漠然道:“少主謬讚了,今日若是別人遇到您,怕是已經黃泉路上走三回了,可惜您大概忘了,我是最擅長控制氣息的,您的小把戲,瞞不住我。”

“你到底想做什麽?”我開門見山。

“和他們一樣,帶您回南疆,回到莊主身邊。”她的語氣極其的稀松平常,說出的話卻讓我如何都聽不懂。

我當即問了出來:“既然是一樣的目的,你又何必大費周章對他們出手?”

“因為我被老大趕出了暗堂,我必須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回去。”她神色幽深,偏頭望向前方,那是南疆的方向,“我也不怕告訴你,暗衛要來秋原的消息,是我洩露給謝行的,他替我省了很多麻煩。”

謝行帶來的人不知是留下暗衛的幾倍之數,他們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今日恐怕也是兇多吉少,想到此處,我看向她的眼神都變了。

“這些暗衛,可都是你的同僚,你就絲毫不在乎他們嗎?”

她不以為意,“為了回到老大身邊,我是可以不擇手段的,至於其他暗衛的性命,關我何事。”

我敏銳地覺察到如今這個廿四,和我最開始見到的廿四似乎已經有了脫胎換骨般的不同,可我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同,想到這是一個我根本不了解的人,我也不再糾結這些細枝末節。

我將整個人靠著車壁,滿不在乎道:“那便快些趕路吧,光靠馬車的腳程,想到南疆還很需要些時日,能早些到就早些到吧,也免得有漏網之魚又追了上來。”

只要能將我帶回南疆就好,至於是誰,一點都不重要。

她眼中的驚訝藏都藏不住,但到底什麽都沒問,默默坐在了驅車的位置。

忽然,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我還未來得及分辨一二,就聽見一道淩厲的破空聲朝此處襲來,我擡眼時,正見一道劍光穿過廿四肩頭,巨大的沖擊力將她掀翻在地,血流頃刻如註。

而我低頭看著那把劍,整個人都楞住了,那是——

流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