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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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你反對什麽？”
“我反對所有不必要的預案。”
“不必要？”
“是的，議長先生，不必要。”
沒有改口，沒有猶疑，仿若曾經自己每次做決定時的從容堅定，黑發雌蟲擡眸與老議長對視，瞳孔底色幽暗，沈靜。
不得不說，年輕雌蟲與自己的雌父當真是相像，尤其是此刻臨近而坐時，其餘蟲更是輕易就能發現二者的相似之處。
畢竟雌蟲大多好戰，跳脫，其中年輕些的雌蟲更是很難靜得下來。而哪怕有些雌蟲性喜安靜，但那種安靜又與黑發雌蟲的忍耐內斂不同。
首都星祁蒙圖家族，當之無愧的聯盟政務部心臟。
不同於其他或半路發家，或憑借自身一步登天的新貴雌蟲，也不同於其他起起伏伏，或多或少都經歷過得意與失意的老派家族。
身為聯盟成立以來大多數方針政策參與制定的家族，祁蒙圖家族可謂是在蟲族已經締結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不倒神話。
仿若蟲神庇佑，無論蟲族的境遇如何，無論聯盟的發展如何，祁蒙圖家族都能始終在時代的洪流中抓穩自己的跟腳，屹立不倒地延續自己家族的歷史。
而他們這樣穩固不變的地位，在如今形式越發不明朗的背景下，不得不說曾引起了無數雌蟲的艷羨。
甚至不乏有蟲族表示，祁蒙圖家族就是最受蟲神庇護的家族。
但事實上，祁蒙圖家族，才是最不信奉神的家族。
是的，他們不信神。
盡管祁蒙圖家族的主支裏有蟲正負責最大的蟲神祭祀活動，但祁蒙圖家族的族訓第一條便是萬事只信自己的腦，自己的手。
世界上從來不存在長久而無緣無故的幸運，更不存在當真能永遠屹立不倒的神話。
祁蒙圖家族能在一定時間內實現以上這兩點不可能，並非因為他們對蟲神的虔誠，而是因為他們足夠清醒。
是的，每一只祁蒙圖家族的雌蟲都會被要求時刻保持清醒。
他們需要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家族的前途和可能末路，他們需要明白自己和家族最需要和最無用的蟲和事物，他們更需要清醒地保持著自己不被情感左右，永遠以族群利益為重的行事準則。
只有這樣，祁蒙圖這個姓氏才能真的長久傳承。
而截止到目前，不得不說，即便依舊有很多祁蒙圖的族蟲無法做到這一點。但至少，每一代被家族選為繼承蟲的雌蟲，都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
是的，盡管祁蒙圖家族依舊存在主支與旁支的區別，即便主支的待遇依舊生來便比旁支優厚，但繼承蟲的蟲選，卻從來不受這點的影響。
也正因如此，尚陵.祁蒙圖，這位早早在成年之前便憑借出眾的心性與能力而被整個家族一致推崇為繼承蟲的雌蟲，才更顯得珍貴。
他很好地做到了自己雌父要求的一切，包括成為首都星大部分雄蟲心中最合適的雌君蟲選，包括以最短的年限正式進入議事廳任職，也包括贏得家族內大部分雌蟲的擁戴。
不得不說，這位由諾曼議長親自調教出的雌子，曾經提出的無數舉措哪怕是其他家族的蟲都一度為其智謀感到佩服和忌憚。
但也正因為如此，此刻，這位向來最清楚自己該做什麽的雌蟲，這次的選擇似乎也格外讓周圍的蟲感到驚訝。
說起來，從來在外蟲面前統一口徑的兩父子，這也算是第一次明顯地表露出了自己的不同意見。
這……
雙目對視，原本就沈默的圖拉斯宅大廳，此刻似乎越發安靜得有些可怕。
但，看著年輕雌蟲的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底下熟悉也陌生的神色，沒有動怒，也沒有為自己雌子首次當面反對自己而生氣，老議長只冷靜地再次詢問道。
“如果沒有提前準備預案，後面導致的所有可能不良影響你能負責？”
負責？
這話……在場的其他蟲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們剛才之所以想反對卻猶疑著不敢開口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無法確定自己能否為反對的後果負責。
斐洛的失蹤真相發布之後，聯盟內大部分蟲族必定有過激反應。光是應對這一時間節點的事情，就已經足夠讓他們頭疼。
如果這個時候他們不提前準備好預案，而三個月後斐洛殿下又當真……那只怕，到時候的一系列後續影響，哪怕是在場不少蟲身後的龐大家族，也不敢說自己能負責。
但是……
“我能”
彎了彎眉，明明眼底沒有絲毫笑意，明明瞳孔顏色深得仿若妄圖攪碎吞噬一切的宇宙黑洞，但，彎眉，黑發雌蟲的聲音裏卻是分明帶著淺薄的笑意。
“我願全權負責此次失蹤事件的所有事務，若期間出現任何重大紕漏，我會遵從聯盟最高法中的政務蟲員相關懲戒條例，接受一切懲戒。”
“無論什麽懲戒，我都接受。”
都接受嗎……
政務決策出現失誤，按照聯盟法，相關負責蟲輕則引咎辭職，重則依法收押。
根據這次事態的影響程度，如果後面尚陵當真處理不當，只怕就算是諾曼議長，也無法為其開脫責任。
這樣的燙手山芋，這樣誰也不敢說自己全權負責的事件，這位向來知曉利弊的雌蟲……竟然願意接過來嗎？
這樣的尚陵……可不像是往常那位祁蒙圖家族的繼承蟲。
沈默，明明此次事件的政務部負責蟲已經確定，但接下來的整個有關斐洛失蹤事件的討論，眾蟲卻依舊抑制不住地沈默了些。
但，此刻，即便有蟲思緒萬千，可關於斐洛失蹤事件的討論卻遠遠還沒結束。
政務廳那邊的事情基本已經確定了下來，不過相比於安撫民眾和穩定聯盟內部情況，很明顯，軍部負責的搜尋及救援工作才是今天這場商討的重點。
畢竟，哪怕希望已經渺茫，哪怕找到斐洛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小的不能再小，但，要找。
即便是需要耗費無數蟲力物力，即便這樣的尋找甚至無從下手，可是，要找，一定要找。
不用商量，在這一點上，在場的所有蟲都保持著一致的意見。
可即便是科技發達，即便很多蟲在沒有遇到外敵的情況下，獨自也能隨意穿梭宇宙。但面對駕駛著所有定位設備都已經關閉了的逃生艙的雄蟲，一時之間，除了自斐洛最後失蹤地點開展全方位搜尋這一耗時耗力又效率低下的搜尋方法外，眾蟲短時間內也想不出更好的策略。
沈著眉，年輕些的軍雌們，低聲謹慎地討論著各種搜尋方案。但可惜，討論來，討論去，戰力雖然強悍，但搜尋能力卻基本都習慣依靠高科技設備的眾蟲，最後也沒能提出什麽合適的建議。
畢竟斐洛的逃生艙本就為了加快宇宙穿梭速度，而最大限度地調低了能源波動。並且宇宙中的精神力波動因為真空原因消散的也比較快，因此雌蟲們也無法根據斐洛的精神力殘留分析他的可疑位置。
可以說，關於斐洛的搜救行動，光是確定其可能的方向和位置，目前雌蟲們都拿不出什麽好的辦法。
但，關閉再緊的門窗，終究還是會有一些細微的縫隙。
正如此刻，雖然身居高位但卻並未經歷過太多時光的雌蟲們還皺著眉在思考，而相比於他們，很多年老雌蟲卻是都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沈默，有時可以是因為無話可說，有時也可以說是心有成竹。
畢竟，曾經時間最早，規模最大而結果也最慘烈的那場蟲族與星獸的戰爭裏，這些年老的雌蟲可是親眼見證過，當時科技水平還遠沒有如今發達的情況下，聯盟內的一個特殊族群是怎麽憑借著自家一族之力，撐起了大半個邊境星域內星獸的追蹤與定位工作。
不得不說，那時的這個族群曾經一度風光無限，但可惜……大概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個族群也遭到了來自星獸的猛烈報覆。
而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們沒有打聽錯的話，因為族群傷亡慘重，如今這個家族的主支甚至只剩單獨一支，所以這個家族早就立下了一則所有後代都必須嚴格遵守的準則。
那就是……家族主支的所有蟲族，終生皆不可再靠近聯盟邊境星域。
這是這個家族的準則，也是這個家族再不願重蹈覆轍的決心。
截止到目前為止，這個家族的主支蟲族似乎一直都將這條規矩遵守的很好。哪怕有些商道註定繞不開邊境星域，但這個家族也都是委派旁支去處理。
至於主支的蟲族，尤其是家族的繼承蟲……沒有，他們沒有再踏足過那片沾滿了他們先輩血液的星域。
所以，今天這只意外出現在這裏的年輕雌蟲，到底只是推不開圖拉斯家的邀約而象征性地來露個面，還是……
想到某個可能，皺了皺眉，饒是見多了奇怪事情，甚至剛才還親眼見證了祁蒙圖家族的現任家主和未來家主意見不合的眾年老雌蟲，還是忍不住下意識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哪怕這次的事情牽扯到了斐洛殿下，哪怕他們也聽說對方家族意圖迎斐洛殿下為雄主，但此時的情況到底已經跟先前不同。
畢竟哪怕如今他們願意違背原則親自參與搜尋，可找回來的到底是還活著的斐洛殿下，還是斐洛殿下的……遺體，終究已經是一個未知數。
想到這裏，年長雌蟲們忍不住無聲地在心裏搖了搖頭。
可是，大抵是今天讓蟲意外的事情已經有了一件，所以此刻再出現一件似乎也不奇怪。
“我格砂洛林家族新近研發出了幾款特殊的搜尋設備，並且我格砂洛林家族血脈純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蟲族具有對不同碳基生物能特殊感知且標記的能力。因此，雖然我並非軍部搜尋部隊蟲員，但我希望能參加此次的搜尋工作。”
綠色的瞳孔一如既往的清亮溫和，自得到斐洛失蹤的消息後，不顧家族內眾蟲的阻攔，不顧自己雌父堅定的反對，獨自從遙遠的乞羅紮星域，聯盟蟲族最重要的商會上趕回首都星的雌蟲，聲音低啞，也清晰。
說完，利維望向前方的晝沙大將，在看見對方點了頭以後，彎了彎眉，雌蟲臉上同樣浮出一個淺的近乎不存在的笑。
他這一生，看似有很多選擇，但其實卻從無選擇。
但至少這一次，他想忠於自己內心的選擇。
不管結果如何，不管過程如何。
斐洛，你說你自小流落於荒星，不曾真正融入到蟲族的族群中。
那這一次，我帶你回來。
無論你在哪兒，我都會帶你回來。
聯盟星網，聯通整個蟲族的信息網絡。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這個龐大的信息網絡都會閃過無數數據，冒出無數信息。
這是一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也是一個任何熱點新聞沒兩天就會被替換的快節奏時代，哪怕是聯盟議事廳炸了，只怕在星網上討論的熱度也最多持續一兩天。
但就是這樣的時代，就是這樣的信息網絡，斐洛兩個字卻已經掛在星網熱搜上很久很久。
雄蟲失蹤的熱度沒有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消退，斐洛兩個字在星網上被搜索的頻率更是在一日比一日增高，線上蔓延到線下，甚至已經開始有雌蟲圍堵在各星球雄管會及議事廳門口。
他們倒不是想要做什麽，他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
是的，真相。
斐洛殿下到底有沒有失蹤？聯盟現在都還未給出解釋，是不是斐洛殿下發生了比失蹤更嚴重的事故？斐洛殿下如今的情況怎麽樣？斐洛殿下被S級星獸襲擊的傳聞是不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斐洛殿下在哪兒？就算他失蹤了，但都這麽長時間了，聯盟的搜尋部隊們還沒找到他？他到底有沒有事？網傳的斐洛殿下已經死亡絕對是假的對吧？
焦躁的情緒伴隨著始終不被解答的疑問，在所有蟲族的心中積累的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重。
最後，眼看雌蟲暴動事件越來越多，最後甚至都開始見血了後，終於，聯盟議事廳，軍部以及雄管會等各官方部門同時在星網上發布了此次關於斐洛失蹤事件的完整視頻記錄以及情況說明。
然後……
“申請前往邊境星域的私蟲艦船數目劇增，目前已經嚴格限流，但不少艦船出現過激反應，強闖事件發生率顯著升高。星域督察部的眾蟲正在努力維持秩序，不過其負責蟲申請增加支援。”
“各星域雄蟲爆發集體抗議及聲援斐洛殿下的行動，要求聯盟立刻對斐洛殿下授勳並嘉獎，同時增派更多搜尋隊伍以及問責卡爾姆斯軍校。”
“所有星域公眾場合爆發式出現為斐洛殿下祈福的行動，包括獻花，燃燈，祝歌及祈福碑建造等。類似行動不乏雄蟲殿下參加，失火，哄鬧及其他衍生意外事件發生率增高。為應對此類事件及維持社會穩定，各公管部門已經強制性要求取消所有蟲族的休假，並已向首都星管理部門提出申請。”
“截止目前，極端自毀群體暫未出現，有可疑趨勢的蟲群都已被嚴格監控。另外卡爾姆斯軍校被打砸情況在斐洛殿下宿舍所留的安全免責書信發布後，同樣也已逐漸消失，暫處於可控情況。”
繁雜的事務匯報文件從斐洛失蹤視頻記錄正式發布的那一刻起，就頻繁地出現在政務廳內。
其中尚陵的辦公室無疑是最忙碌的地方，不同部門不同星域的各種負責蟲以及各種事件都等著他決策處理。
老實說，對於尚陵會負責此次斐洛失蹤事件的全部事務，政務廳內各辦事蟲是著實有些意外的。
他們倒不是質疑他的能力，畢竟家世背景以及過往履歷擺在那裏，如果尚陵都沒有能力處理這次的事情，那政務廳只怕其他蟲也不敢打包票接手這件事。
是的，政務廳的所有蟲也很喜歡斐洛殿下，對於斐洛殿下此次失蹤的前因後果他們無疑也比普通民眾更早知道。
而在了解清楚斐洛殿下失蹤的具體緣由後，政務廳的眾蟲也忍不住一度悲痛得失去理智。
但，就是因為連他們自己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就是因為連他們在下班後也忍不住心傷地去往各處祈福禱告地點乞求斐洛殿下的平安，所以眾蟲才越發清楚此次意外事件對於他們而言處理起來有多困難。
畢竟軍部負責抵禦外敵，他們政務部門則是負責聯盟內部所有事務的管理。
雖然說聯盟事務繁雜，不同政務部門的工作也都各有側重，但總的來說，他們所有部門的主要職責都是要讓聯盟繁榮，安定。
是的，繁榮和安定，是他們工作的主要宗旨與導向。
但正是因為如此，此次斐洛殿下失蹤事件才是對他們工作的最大挑戰。如果一旦處理不好，可能整個聯盟都會發生動蕩。
考慮到這些，不得不說，當得知尚陵先生會親自負責此次斐洛殿下失蹤事件全部事務後，政務部的各蟲是松了口氣的。
雖然他們不清楚諾曼議長怎麽會想到讓尚陵先生親自負責此次事件，但無疑，尚陵先生的能力加上諾曼議長背後的支持，這兩位的存在無疑讓眾蟲壓力小了不少。
而事實證明，尚陵先生也的確沒有辜負眾蟲的信任，將此次危機事件處理得很好。雖然事件的影響依然在蔓延，但至少沒有失控，這個結果無疑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不過……普通民眾的行為及情緒，聯盟各政務部門還能采取措施幹預。可有一些地方，是政務部也無法插手的，那就是——
“心理部門介入的情況怎麽樣？”
“不太好，學校的教職工倒都已經可以恢覆日常生活，只是工作暫時還是不行。至於那些學員，目前他們的心理量表評分幾乎全部不合格，出現自悔自傷情況的蟲也不在少數。尤其是跟斐洛殿下交集較多的那些A級學員，只怕他們短時間內都需要先在心理部門接受一段時間的幹預。”
如果說看完斐洛失蹤視頻的普通民眾接受不了斐洛生死不知這樣的事實，那親歷此次事件，沒能保護斐洛，還反過來被斐洛用生命保護了的新生學員們，只會比任何蟲都更不能接受。
更何況，相比於其他蟲，親自同S級星獸交過手的眾蟲，更能明白那種生物的強大和不可戰勝。
這樣的生物，這樣的存在，哪怕是他們都沒有把握能逃脫於對方的追襲。
但斐洛，早晚訓都要跑很久的斐洛，格鬥課上至今大多時候都還在鍛煉體能的斐洛，訓練場上每次訓練完走路都沒力氣的斐洛，他怎麽能獨自去面對那樣的存在？他怎麽敢獨自去面對那樣的存在？
現在……他還好嗎？他有沒有受傷？他會不會很害怕？他會不會已經……
綺羅花節過後的首都星，天氣總是不太明媚，大多時候都潮濕多雨。
仿佛是之前為了讓綺羅花盛放耗盡了這顆星球的全部氣力，所以在花節過後，漫天的雲霧，漏不下來的陽光，總是淅淅瀝瀝的雨絲，潮濕而無力的空氣幾乎蔓延了整顆星球。
而就在這樣陰雨綿綿的時節裏，在這樣似乎整個星球都沒了精神的時間裏，淋著雨，一只棕發雌蟲正在用力地奔跑。
不同於普通院校，財大氣粗的卡爾姆斯軍校的一個心理醫療中心所在的大樓，都近乎占據了其他小型院校小半個校區那麽大的面積。
其中除了用於診斷治療以及研究的各樓層以外，心理中心所在大樓的最底層，還有一片露天的室外訓練場。
畢竟是軍校的心理醫療中心大樓，況且運動本身就是一種被提倡的舒壓療法，因此平時不乏有需要在醫療中心大樓裏治療的雌蟲下樓來跑步或進行其他訓練。
可是那是平時，畢竟是露天訓練場，自從過了綺羅花節，首都星的雨季到來後，這片訓練場就幾乎很少再有其他蟲使用。
不過，那也只是很少，不是沒有，比如現在這只正冒著雨在跑的雌蟲。
“他跑多久了？”
“十七個小時，自從被醫療員解開縛帶和門禁後，他就進了這裏。”
“你們沒攔下他？就讓他這樣一直跑？”
“攔了，沒攔住，好幾個醫療助手都因為他受了傷。後來，負責他的醫療員說先不要管，等他跑不動了再說，正好讓他發洩發洩。”
“……唉，這種事哪兒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發洩的了的。我聽說斐洛殿下在軍校的時候就跟他還有另一只雌蟲關系最好，可這次偏偏不止斐洛殿下失蹤，連另外一只雌蟲也不知道怎麽沒了蹤影。這麽多事，光是讓他跑跑步能有什麽用。”
“那也沒辦法啊，也勸不聽……”
沒有停，也沒有轉頭看。
仿佛訓練場外不時路過的蟲都是虛影，仿佛自己只能看得清眼前的跑道，握緊拳，脖頸上還有一道去不掉的長疤的雌蟲，只是這樣孤單而執著地奔跑。
跑啊，他怎麽能不跑。
就是因為他們跑不快，就是因為他們跑不掉，所以斐洛和安柏，所以他們……
眼睛落進雨點，明明已經跑了十幾個小時，明明膝關節已經開始紅腫，但紅著眼，握著拳，棕發雌蟲卻是依舊用力地在向前跑。
可是現在跑又有什麽用，跑的再快再久又有什麽用，來不及了，終究什麽都來不及了。
噗嗤——
磨損嚴重的膝關節徹底支撐不住雌蟲的身體，手肘滑蹭著滿是水的硬質跑道，跪倒在地，看著自己沒用的兩條腿，看著自己無力的兩只手，終究，滿是落雨聲的露天訓練場上，響起了痛苦的嚎哭聲。
為什麽他這麽沒用？
為什麽他什麽也做不了？
為什麽……他們就單單把他留下。
沒有蟲能回答雌蟲的這個疑問，正如沒有蟲知道到底該怎麽治療這一批即使活著回到了首都星，卻似乎再也沒有辦法走出心理醫療中心的雌蟲。
首都星的這場陰雨，打濕的蟲到底不止是斐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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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反對什麽？”
“我反對所有不必要的預案。”
“不必要？”
“是的，議長先生，不必要。”
沒有改口，沒有猶疑，仿若曾經自己每次做決定時的從容堅定，黑發雌蟲擡眸與老議長對視，瞳孔底色幽暗，沈靜。
不得不說，年輕雌蟲與自己的雌父當真是相像，尤其是此刻臨近而坐時，其餘蟲更是輕易就能發現二者的相似之處。
畢竟雌蟲大多好戰，跳脫，其中年輕些的雌蟲更是很難靜得下來。而哪怕有些雌蟲性喜安靜，但那種安靜又與黑發雌蟲的忍耐內斂不同。
首都星祁蒙圖家族，當之無愧的聯盟政務部心臟。
不同於其他或半路發家，或憑借自身一步登天的新貴雌蟲，也不同於其他起起伏伏，或多或少都經歷過得意與失意的老派家族。
身為聯盟成立以來大多數方針政策參與制定的家族，祁蒙圖家族可謂是在蟲族已經締結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不倒神話。
仿若蟲神庇佑，無論蟲族的境遇如何，無論聯盟的發展如何，祁蒙圖家族都能始終在時代的洪流中抓穩自己的跟腳，屹立不倒地延續自己家族的歷史。
而他們這樣穩固不變的地位，在如今形式越發不明朗的背景下，不得不說曾引起了無數雌蟲的艷羨。
甚至不乏有蟲族表示，祁蒙圖家族就是最受蟲神庇護的家族。
但事實上，祁蒙圖家族，才是最不信奉神的家族。
是的，他們不信神。
盡管祁蒙圖家族的主支裏有蟲正負責最大的蟲神祭祀活動，但祁蒙圖家族的族訓第一條便是萬事只信自己的腦，自己的手。
世界上從來不存在長久而無緣無故的幸運，更不存在當真能永遠屹立不倒的神話。
祁蒙圖家族能在一定時間內實現以上這兩點不可能，並非因為他們對蟲神的虔誠，而是因為他們足夠清醒。
是的，每一只祁蒙圖家族的雌蟲都會被要求時刻保持清醒。
他們需要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家族的前途和可能末路，他們需要明白自己和家族最需要和最無用的蟲和事物，他們更需要清醒地保持著自己不被情感左右，永遠以族群利益為重的行事準則。
只有這樣，祁蒙圖這個姓氏才能真的長久傳承。
而截止到目前，不得不說，即便依舊有很多祁蒙圖的族蟲無法做到這一點。但至少，每一代被家族選為繼承蟲的雌蟲，都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
是的，盡管祁蒙圖家族依舊存在主支與旁支的區別，即便主支的待遇依舊生來便比旁支優厚，但繼承蟲的蟲選，卻從來不受這點的影響。
也正因如此，尚陵.祁蒙圖，這位早早在成年之前便憑借出眾的心性與能力而被整個家族一致推崇為繼承蟲的雌蟲，才更顯得珍貴。
他很好地做到了自己雌父要求的一切，包括成為首都星大部分雄蟲心中最合適的雌君蟲選，包括以最短的年限正式進入議事廳任職，也包括贏得家族內大部分雌蟲的擁戴。
不得不說，這位由諾曼議長親自調教出的雌子，曾經提出的無數舉措哪怕是其他家族的蟲都一度為其智謀感到佩服和忌憚。
但也正因為如此，此刻，這位向來最清楚自己該做什麽的雌蟲，這次的選擇似乎也格外讓周圍的蟲感到驚訝。
說起來，從來在外蟲面前統一口徑的兩父子，這也算是第一次明顯地表露出了自己的不同意見。
這……
雙目對視，原本就沈默的圖拉斯宅大廳，此刻似乎越發安靜得有些可怕。
但，看著年輕雌蟲的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底下熟悉也陌生的神色，沒有動怒，也沒有為自己雌子首次當面反對自己而生氣，老議長只冷靜地再次詢問道。
“如果沒有提前準備預案，後面導致的所有可能不良影響你能負責？”
負責？
這話……在場的其他蟲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們剛才之所以想反對卻猶疑著不敢開口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無法確定自己能否為反對的後果負責。
斐洛的失蹤真相發布之後，聯盟內大部分蟲族必定有過激反應。光是應對這一時間節點的事情，就已經足夠讓他們頭疼。
如果這個時候他們不提前準備好預案，而三個月後斐洛殿下又當真……那只怕，到時候的一系列後續影響，哪怕是在場不少蟲身後的龐大家族，也不敢說自己能負責。
但是……
“我能”
彎了彎眉，明明眼底沒有絲毫笑意，明明瞳孔顏色深得仿若妄圖攪碎吞噬一切的宇宙黑洞，但，彎眉，黑發雌蟲的聲音裏卻是分明帶著淺薄的笑意。
“我願全權負責此次失蹤事件的所有事務，若期間出現任何重大紕漏，我會遵從聯盟最高法中的政務蟲員相關懲戒條例，接受一切懲戒。”
“無論什麽懲戒，我都接受。”
都接受嗎……
政務決策出現失誤，按照聯盟法，相關負責蟲輕則引咎辭職，重則依法收押。
根據這次事態的影響程度，如果後面尚陵當真處理不當，只怕就算是諾曼議長，也無法為其開脫責任。
這樣的燙手山芋，這樣誰也不敢說自己全權負責的事件，這位向來知曉利弊的雌蟲……竟然願意接過來嗎？
這樣的尚陵……可不像是往常那位祁蒙圖家族的繼承蟲。
沈默，明明此次事件的政務部負責蟲已經確定，但接下來的整個有關斐洛失蹤事件的討論，眾蟲卻依舊抑制不住地沈默了些。
但，此刻，即便有蟲思緒萬千，可關於斐洛失蹤事件的討論卻遠遠還沒結束。
政務廳那邊的事情基本已經確定了下來，不過相比於安撫民眾和穩定聯盟內部情況，很明顯，軍部負責的搜尋及救援工作才是今天這場商討的重點。
畢竟，哪怕希望已經渺茫，哪怕找到斐洛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小的不能再小，但，要找。
即便是需要耗費無數蟲力物力，即便這樣的尋找甚至無從下手，可是，要找，一定要找。
不用商量，在這一點上，在場的所有蟲都保持著一致的意見。
可即便是科技發達，即便很多蟲在沒有遇到外敵的情況下，獨自也能隨意穿梭宇宙。但面對駕駛著所有定位設備都已經關閉了的逃生艙的雄蟲，一時之間，除了自斐洛最後失蹤地點開展全方位搜尋這一耗時耗力又效率低下的搜尋方法外，眾蟲短時間內也想不出更好的策略。
沈著眉，年輕些的軍雌們，低聲謹慎地討論著各種搜尋方案。但可惜，討論來，討論去，戰力雖然強悍，但搜尋能力卻基本都習慣依靠高科技設備的眾蟲，最後也沒能提出什麽合適的建議。
畢竟斐洛的逃生艙本就為了加快宇宙穿梭速度，而最大限度地調低了能源波動。並且宇宙中的精神力波動因為真空原因消散的也比較快，因此雌蟲們也無法根據斐洛的精神力殘留分析他的可疑位置。
可以說，關於斐洛的搜救行動，光是確定其可能的方向和位置，目前雌蟲們都拿不出什麽好的辦法。
但，關閉再緊的門窗，終究還是會有一些細微的縫隙。
正如此刻，雖然身居高位但卻並未經歷過太多時光的雌蟲們還皺著眉在思考，而相比於他們，很多年老雌蟲卻是都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沈默，有時可以是因為無話可說，有時也可以說是心有成竹。
畢竟，曾經時間最早，規模最大而結果也最慘烈的那場蟲族與星獸的戰爭裏，這些年老的雌蟲可是親眼見證過，當時科技水平還遠沒有如今發達的情況下，聯盟內的一個特殊族群是怎麽憑借著自家一族之力，撐起了大半個邊境星域內星獸的追蹤與定位工作。
不得不說，那時的這個族群曾經一度風光無限，但可惜……大概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個族群也遭到了來自星獸的猛烈報覆。
而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們沒有打聽錯的話，因為族群傷亡慘重，如今這個家族的主支甚至只剩單獨一支，所以這個家族早就立下了一則所有後代都必須嚴格遵守的準則。
那就是……家族主支的所有蟲族，終生皆不可再靠近聯盟邊境星域。
這是這個家族的準則，也是這個家族再不願重蹈覆轍的決心。
截止到目前為止，這個家族的主支蟲族似乎一直都將這條規矩遵守的很好。哪怕有些商道註定繞不開邊境星域，但這個家族也都是委派旁支去處理。
至於主支的蟲族，尤其是家族的繼承蟲……沒有，他們沒有再踏足過那片沾滿了他們先輩血液的星域。
所以，今天這只意外出現在這裏的年輕雌蟲，到底只是推不開圖拉斯家的邀約而象征性地來露個面，還是……
想到某個可能，皺了皺眉，饒是見多了奇怪事情，甚至剛才還親眼見證了祁蒙圖家族的現任家主和未來家主意見不合的眾年老雌蟲，還是忍不住下意識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哪怕這次的事情牽扯到了斐洛殿下，哪怕他們也聽說對方家族意圖迎斐洛殿下為雄主，但此時的情況到底已經跟先前不同。
畢竟哪怕如今他們願意違背原則親自參與搜尋，可找回來的到底是還活著的斐洛殿下，還是斐洛殿下的……遺體，終究已經是一個未知數。
想到這裏，年長雌蟲們忍不住無聲地在心裏搖了搖頭。
可是，大抵是今天讓蟲意外的事情已經有了一件，所以此刻再出現一件似乎也不奇怪。
“我格砂洛林家族新近研發出了幾款特殊的搜尋設備，並且我格砂洛林家族血脈純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蟲族具有對不同碳基生物能特殊感知且標記的能力。因此，雖然我並非軍部搜尋部隊蟲員，但我希望能參加此次的搜尋工作。”
綠色的瞳孔一如既往的清亮溫和，自得到斐洛失蹤的消息後，不顧家族內眾蟲的阻攔，不顧自己雌父堅定的反對，獨自從遙遠的乞羅紮星域，聯盟蟲族最重要的商會上趕回首都星的雌蟲，聲音低啞，也清晰。
說完，利維望向前方的晝沙大將，在看見對方點了頭以後，彎了彎眉，雌蟲臉上同樣浮出一個淺的近乎不存在的笑。
他這一生，看似有很多選擇，但其實卻從無選擇。
但至少這一次，他想忠於自己內心的選擇。
不管結果如何，不管過程如何。
斐洛，你說你自小流落於荒星，不曾真正融入到蟲族的族群中。
那這一次，我帶你回來。
無論你在哪兒，我都會帶你回來。
聯盟星網，聯通整個蟲族的信息網絡。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這個龐大的信息網絡都會閃過無數數據，冒出無數信息。
這是一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也是一個任何熱點新聞沒兩天就會被替換的快節奏時代，哪怕是聯盟議事廳炸了，只怕在星網上討論的熱度也最多持續一兩天。
但就是這樣的時代，就是這樣的信息網絡，斐洛兩個字卻已經掛在星網熱搜上很久很久。
雄蟲失蹤的熱度沒有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消退，斐洛兩個字在星網上被搜索的頻率更是在一日比一日增高，線上蔓延到線下，甚至已經開始有雌蟲圍堵在各星球雄管會及議事廳門口。
他們倒不是想要做什麽，他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
是的，真相。
斐洛殿下到底有沒有失蹤？聯盟現在都還未給出解釋，是不是斐洛殿下發生了比失蹤更嚴重的事故？斐洛殿下如今的情況怎麽樣？斐洛殿下被S級星獸襲擊的傳聞是不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斐洛殿下在哪兒？就算他失蹤了，但都這麽長時間了，聯盟的搜尋部隊們還沒找到他？他到底有沒有事？網傳的斐洛殿下已經死亡絕對是假的對吧？
焦躁的情緒伴隨著始終不被解答的疑問，在所有蟲族的心中積累的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重。
最後，眼看雌蟲暴動事件越來越多，最後甚至都開始見血了後，終於，聯盟議事廳，軍部以及雄管會等各官方部門同時在星網上發布了此次關於斐洛失蹤事件的完整視頻記錄以及情況說明。
然後……
“申請前往邊境星域的私蟲艦船數目劇增，目前已經嚴格限流，但不少艦船出現過激反應，強闖事件發生率顯著升高。星域督察部的眾蟲正在努力維持秩序，不過其負責蟲申請增加支援。”
“各星域雄蟲爆發集體抗議及聲援斐洛殿下的行動，要求聯盟立刻對斐洛殿下授勳並嘉獎，同時增派更多搜尋隊伍以及問責卡爾姆斯軍校。”
“所有星域公眾場合爆發式出現為斐洛殿下祈福的行動，包括獻花，燃燈，祝歌及祈福碑建造等。類似行動不乏雄蟲殿下參加，失火，哄鬧及其他衍生意外事件發生率增高。為應對此類事件及維持社會穩定，各公管部門已經強制性要求取消所有蟲族的休假，並已向首都星管理部門提出申請。”
“截止目前，極端自毀群體暫未出現，有可疑趨勢的蟲群都已被嚴格監控。另外卡爾姆斯軍校被打砸情況在斐洛殿下宿舍所留的安全免責書信發布後，同樣也已逐漸消失，暫處於可控情況。”
繁雜的事務匯報文件從斐洛失蹤視頻記錄正式發布的那一刻起，就頻繁地出現在政務廳內。
其中尚陵的辦公室無疑是最忙碌的地方，不同部門不同星域的各種負責蟲以及各種事件都等著他決策處理。
老實說，對於尚陵會負責此次斐洛失蹤事件的全部事務，政務廳內各辦事蟲是著實有些意外的。
他們倒不是質疑他的能力，畢竟家世背景以及過往履歷擺在那裏，如果尚陵都沒有能力處理這次的事情，那政務廳只怕其他蟲也不敢打包票接手這件事。
是的，政務廳的所有蟲也很喜歡斐洛殿下，對於斐洛殿下此次失蹤的前因後果他們無疑也比普通民眾更早知道。
而在了解清楚斐洛殿下失蹤的具體緣由後，政務廳的眾蟲也忍不住一度悲痛得失去理智。
但，就是因為連他們自己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就是因為連他們在下班後也忍不住心傷地去往各處祈福禱告地點乞求斐洛殿下的平安，所以眾蟲才越發清楚此次意外事件對於他們而言處理起來有多困難。
畢竟軍部負責抵禦外敵，他們政務部門則是負責聯盟內部所有事務的管理。
雖然說聯盟事務繁雜，不同政務部門的工作也都各有側重，但總的來說，他們所有部門的主要職責都是要讓聯盟繁榮，安定。
是的，繁榮和安定，是他們工作的主要宗旨與導向。
但正是因為如此，此次斐洛殿下失蹤事件才是對他們工作的最大挑戰。如果一旦處理不好，可能整個聯盟都會發生動蕩。
考慮到這些，不得不說，當得知尚陵先生會親自負責此次斐洛殿下失蹤事件全部事務後，政務部的各蟲是松了口氣的。
雖然他們不清楚諾曼議長怎麽會想到讓尚陵先生親自負責此次事件，但無疑，尚陵先生的能力加上諾曼議長背後的支持，這兩位的存在無疑讓眾蟲壓力小了不少。
而事實證明，尚陵先生也的確沒有辜負眾蟲的信任，將此次危機事件處理得很好。雖然事件的影響依然在蔓延，但至少沒有失控，這個結果無疑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不過……普通民眾的行為及情緒，聯盟各政務部門還能采取措施幹預。可有一些地方，是政務部也無法插手的，那就是——
“心理部門介入的情況怎麽樣？”
“不太好，學校的教職工倒都已經可以恢覆日常生活，只是工作暫時還是不行。至於那些學員，目前他們的心理量表評分幾乎全部不合格，出現自悔自傷情況的蟲也不在少數。尤其是跟斐洛殿下交集較多的那些A級學員，只怕他們短時間內都需要先在心理部門接受一段時間的幹預。”
如果說看完斐洛失蹤視頻的普通民眾接受不了斐洛生死不知這樣的事實，那親歷此次事件，沒能保護斐洛，還反過來被斐洛用生命保護了的新生學員們，只會比任何蟲都更不能接受。
更何況，相比於其他蟲，親自同S級星獸交過手的眾蟲，更能明白那種生物的強大和不可戰勝。
這樣的生物，這樣的存在，哪怕是他們都沒有把握能逃脫於對方的追襲。
但斐洛，早晚訓都要跑很久的斐洛，格鬥課上至今大多時候都還在鍛煉體能的斐洛，訓練場上每次訓練完走路都沒力氣的斐洛，他怎麽能獨自去面對那樣的存在？他怎麽敢獨自去面對那樣的存在？
現在……他還好嗎？他有沒有受傷？他會不會很害怕？他會不會已經……
綺羅花節過後的首都星，天氣總是不太明媚，大多時候都潮濕多雨。
仿佛是之前為了讓綺羅花盛放耗盡了這顆星球的全部氣力，所以在花節過後，漫天的雲霧，漏不下來的陽光，總是淅淅瀝瀝的雨絲，潮濕而無力的空氣幾乎蔓延了整顆星球。
而就在這樣陰雨綿綿的時節裏，在這樣似乎整個星球都沒了精神的時間裏，淋著雨，一只棕發雌蟲正在用力地奔跑。
不同於普通院校，財大氣粗的卡爾姆斯軍校的一個心理醫療中心所在的大樓，都近乎占據了其他小型院校小半個校區那麽大的面積。
其中除了用於診斷治療以及研究的各樓層以外，心理中心所在大樓的最底層，還有一片露天的室外訓練場。
畢竟是軍校的心理醫療中心大樓，況且運動本身就是一種被提倡的舒壓療法，因此平時不乏有需要在醫療中心大樓裏治療的雌蟲下樓來跑步或進行其他訓練。
可是那是平時，畢竟是露天訓練場，自從過了綺羅花節，首都星的雨季到來後，這片訓練場就幾乎很少再有其他蟲使用。
不過，那也只是很少，不是沒有，比如現在這只正冒著雨在跑的雌蟲。
“他跑多久了？”
“十七個小時，自從被醫療員解開縛帶和門禁後，他就進了這裏。”
“你們沒攔下他？就讓他這樣一直跑？”
“攔了，沒攔住，好幾個醫療助手都因為他受了傷。後來，負責他的醫療員說先不要管，等他跑不動了再說，正好讓他發洩發洩。”
“……唉，這種事哪兒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發洩的了的。我聽說斐洛殿下在軍校的時候就跟他還有另一只雌蟲關系最好，可這次偏偏不止斐洛殿下失蹤，連另外一只雌蟲也不知道怎麽沒了蹤影。這麽多事，光是讓他跑跑步能有什麽用。”
“那也沒辦法啊，也勸不聽……”
沒有停，也沒有轉頭看。
仿佛訓練場外不時路過的蟲都是虛影，仿佛自己只能看得清眼前的跑道，握緊拳，脖頸上還有一道去不掉的長疤的雌蟲，只是這樣孤單而執著地奔跑。
跑啊，他怎麽能不跑。
就是因為他們跑不快，就是因為他們跑不掉，所以斐洛和安柏，所以他們……
眼睛落進雨點，明明已經跑了十幾個小時，明明膝關節已經開始紅腫，但紅著眼，握著拳，棕發雌蟲卻是依舊用力地在向前跑。
可是現在跑又有什麽用，跑的再快再久又有什麽用，來不及了，終究什麽都來不及了。
噗嗤——
磨損嚴重的膝關節徹底支撐不住雌蟲的身體，手肘滑蹭著滿是水的硬質跑道，跪倒在地，看著自己沒用的兩條腿，看著自己無力的兩只手，終究，滿是落雨聲的露天訓練場上，響起了痛苦的嚎哭聲。
為什麽他這麽沒用？
為什麽他什麽也做不了？
為什麽……他們就單單把他留下。
沒有蟲能回答雌蟲的這個疑問，正如沒有蟲知道到底該怎麽治療這一批即使活著回到了首都星，卻似乎再也沒有辦法走出心理醫療中心的雌蟲。
首都星的這場陰雨，打濕的蟲到底不止是斐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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