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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請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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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請誡

“學生烏恒璟,請柏老師誡言。”

烏恒璟跪到柏雪風面前的時候,內心忐忑不已。

他端端正正高舉藤條跪在地上,面前是整整齊齊六位長輩,柏雪風正襟危坐,還有比這壓迫感更強的嗎?

如果有,那一定是,此時此刻,珞凇嚴肅地立在他旁邊。

柏雪風和珞凇一坐一站,烏恒璟小同學承擔雙倍冷面訓誡者嚴厲氣場壓迫,瑟瑟發抖。

柏雪風正色開口,十六個字:“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

柏雪風給出的誡言,如他本人一樣,正氣淡泊,不可滋長傲慢,不可放縱欲望,不可自滿喜功,不可無度享樂,這是他作為長輩,對烏恒璟的告誡,也是他的期許。

為人者,最重要的不是才能與智慧,而是人品。如若品性有差,再多聰慧能幹,只會錯上加錯。柏雪風認為,訓誡的意義,是不斷將一個人的“本心”向正道引導。

烏恒璟答道:“謝柏老師。”

珞凇淡淡提醒:“覆述。”

烏恒璟朗聲道:“學生謹記:傲不可長,志不可滿,樂不可極,欲不可縱。”

柏雪風站起身來,接過烏恒璟手中藤條,淡道:“今日誡你三記,一警言、二警行、三警心。行誡不可躲,不可擋,不可出聲,可記住了?”

烏恒璟道:“學生謹記。”

柏雪風的藤條尖端,壓在烏恒璟的指尖,將他雙手從高舉過頭頂往下壓,使雙手平舉至面前,停在視線水平處。

這是要……打手心?

眼睜睜地看著掌心被打,不僅是對自控能力的考驗,也是一件羞恥的事。

……

中間部分老地方見。

烏恒璟將岑沐霖的贈禮也放好後,整場拜師禮,便到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請先生誡。

在舞臺一角,早已放置好一套茶具,烏恒璟膝行至案前,列具、候湯、熁盞,算著泉水滾沸的時間,將滾水倒入預熱好的茶壺內,沖泡後倒一杯茶,八分滿。烏恒璟起身,雙手捧茶杯,穩步走至珞凇面前。

此刻珞凇端坐於舞臺後方的一把屏背式扶手椅,紫檀木質,樣式莊重嚴謹,用料厚重、做工繁覆,他的面前,擺著一塊蒲團。

烏恒璟將茶杯雙手遞過,恭聲道:“請先生用茶。”

這一杯茶,清清淡淡,烏恒璟內心卻掀起驚濤駭浪,過往一幕幕都在腦海中走馬燈一般閃過。

他與珞凇在醫院初見,珞凇擁他入懷,寬慰他“你是個好孩子”。

他誤以為秦子良是珞凇的sxx,闖入黑閣,被珞凇罰了公開懲戒,後來又被他拎去辦公室賞了規矩“單獨教育”。

他跑出去和白肅實踐之後,在集團闖了紕漏,結果被珞凇抓回去一頓收拾,第一次正式承他訓誡。

他與宣靜芙夜不歸宿,次日被珞凇抓個正著,自暴自棄地朝珞凇發脾氣,以為肯定要被扔掉,卻被珞凇帶去黑閣一通玩弄。

還有……

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數月前,仰慕珞秉寒的天境怎麽敢想象,有朝一日,他真的能跪在珞凇面前,敬一杯茶,他真的能在親友的見證下,正式拜那人師。

別說數月前,縱是昨天、甚至數小時前,這都是烏恒璟不敢想象的。

然而這一切,真的發生了。

烏恒璟覺得自己在做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左心房的位置,被填得滿滿的。

珞凇接過茶杯,神情肅穆,輕飲一口便置於手邊茶幾。

烏恒璟屈膝,跪於蒲團之上,向珞凇叩首三次,而後跪直身子,朗聲道:“學生烏恒璟,請先生誡言。”

珞凇說道:“做事當求是,博學慎思、明辨篤行;做人懷仁心,心懷仁義、兼濟天下。”

這番誡言,與珞凇第一次訓誡烏恒璟時說的“求是進取,仁心愛民”基本相同。

烏恒璟對此並不意外,恭敬道:“學生謹記。”

珞凇也有贈禮,與其他兩位長輩不同,珞凇當場拆開贈禮,裏面靜靜躺著一柄戒尺。

他們的初次訓誡來得突然,彼時珞凇尚來不及定制戒尺,直接從黑閣拿了一整套工具過去用,如今,終於到了定制戒尺制成的時候。

珞凇為烏恒璟定制的這柄戒尺紫黑色檀木質地,尾部刻的“璟”字為珞凇親筆所書。

珞凇之誡,也是三記。

檀木戒尺質厚面硬,敲在先前藤條抽出來的xx上,將原本鮮明的三道xx抽成一片,這下,整個掌心都x透了。

誡畢,珞凇將戒尺放回錦盒,起身正色道:“從今往後,烏恒璟便是我珞凇的學生。有過,我教他;有難,我護他。也望在座各位,對小璟,多加愛護。”

他朝臺下一頷首,儀式感謝:“拜師禮成,各位可以離場。”

還有一句——“柏主任請稍候。”

這句話,讓烏恒璟眼皮一跳。

之前,侍者提醒過他,晚上清賬柏雪風也會在場,也就是說烏恒璟必須一個人面對柏雪風和珞凇雙人訓誡。

按道理,雙人訓誡往往是一個人唱白臉、一個人唱紅臉,可這倆人……怎麽看都不像會有人能心軟的啊!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嚴厲加嚴厲合成超脫雙倍的嚴厲。

先前四十記藤條,烏恒璟的身後仍然痛得厲害,如今再要清賬,恐怕兇多吉少。

可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歸要來。

旁人一走,珞凇便走到柏雪風面前,對他說道:“請柏主任單獨留下,是因為小璟前段時間多有過失,也連累柏主任為他操心,如今事情均已解決。今晚清賬,也要他向柏主任悔過請罰。”

柏雪風自然猜到珞凇的用意。

先前,烏銳澤將各種烏恒璟“為非作歹”的“證據”寄給柏雪風,當初珞凇不許柏雪風插手,如今事情平息,總要給柏雪風一個交代。

珞凇看向烏恒璟,嚴肅道:“從你在 Lavenir 打架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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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華卿的訓誡內核與珞凇內核,有著相似的輪廓,細品卻是截然不同。

兩者的異同非常微妙,要細品。

於是,同時寫柏雪風和珞凇真的……累死我了。

今天有彩蛋。

彩蛋是當晚罰畢後,珞凇和柏雪風二人局——“好好聊聊”。



當晚罰畢後。

烏恒璟被留下來寫《思過書》,珞凇則將柏雪風引去後臺一間茶室。

茶室內,珞凇親自煮水烹茶,為柏雪風倒上一杯普洱。普洱熟茶茶湯褐紅濃厚,香氣高銳持久,茶性溫和,素有養胃之美名。

十年前,柏雪風便喜歡熟普。

十年後,珞凇,仍然記得。

斟好茶的茶杯被推到柏雪風面前,柏雪風卻沒有碰那杯茶,只眼神一掃,便將那杯子晾在一旁。

珞凇沒有說話,他在等柏雪風先開口。雖然是珞凇主動邀柏雪風單獨會面,但他知道,應當是柏雪風有許多問題,要問他。

果然,柏雪風看著珞凇,嚴肅說道:“烏銳澤的事,你給老師打過電話。”

肯定句。

當初,烏銳澤妄圖利用柏雪風牽制珞凇,時間緊迫,珞凇請段華卿出面制止柏雪風。

珞凇對於柏雪風率先提及這件事,毫不意外,他甚至已經猜到柏雪風想問什麽、想談什麽,但他不動聲色,只是簡短明確地答道:“是。”

柏雪風道:“十年前,你離開師門,從此不再收人。今日你重啟拜師禮,以‘師生’之名收下烏恒璟,我問你,是何意?”

珞凇聞言,站起身來,朝柏雪風略一頷首,鄭重道:“凇,要給那個孩子一個名分。”

明明現場只有柏雪風和珞凇兩個人,卻好像能聽到段華卿從珞凇的背脊之後傳來——珞秉寒要的,是一個名分。

世間若要論什麽人最了解珞凇,那必然是段華卿。

棋逢對手,可惜一人執黑白圓子,一人執王後車騎。

這話落在柏雪風耳朵裏,略顯諷刺,柏雪風反問:“什麽名分?”

珞凇並不落座,立於原地不卑不亢,正色道:“師生訓誡的名分。凇不希望聽到他人妄議小璟是單方面的仰慕,凇要讓所有人明白,烏恒璟,是凇堂堂正正收進門的學生。”

珞凇知道,柏雪風想問的不是這個,或者說,不僅僅是這個。

他在等,柏雪風把那個問題問出口。

柏雪風看著珞凇,只見珞凇並無主動開口之意,他的眼神在那斟滿的茶杯上掠過,語氣逐漸銳利:“你既然要以師生之禮待他,又邀我前來黑閣完禮,我問你,欲將師門置於何地?”

十年。

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十年不曾聯系。

十年前,珞凇並未向柏雪風認真解釋過他離開師門的原因,他只是給出了一個理由,一個,他們雙方都知道只是表象的理由,他不說,因為真正的原因無法宣之於口。

有許多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珞凇輕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道:“十年前,長青兄不明白凇為何離開。這十年間所有的經歷,長青兄想必已經明白,為何凇要走。若非要問,凇只能說,從未後悔選擇離開。若非要論後悔,那便是後悔一開始不應拜華卿先生為老師,不該辜負華卿先生一片師生期望。”

柏雪風一掌拍案,怒道:“珞秉寒,你放肆!”

柏雪風當然沒有想到,他會等來珞凇一句“不悔”,他更沒有想到他會說——要悔,也是後悔不該開始。

珞凇抱以淡然一笑,不疾不徐地說道:“長青兄應當知道,這些年來凇與小岑多有聯系。此次邀請長青兄參加小璟的拜師禮,也是想說——”

他看著柏雪風,一字一句、極為認真嚴肅地說道:“除卻做師兄弟,我們還有別的選擇。”

從十年前決心離開師門那天起,珞凇此生,便不可能再做段華卿的學生和柏雪風的師弟。

但是,人與人之間,不是只有訓誡一種關系。

珞凇素來薄情冷心,端著不食煙火的神明氣質,十年來眼中只有廣闊江山,可那個孩子的出現讓他明白——他不是孤家寡人,他身邊的人,同樣重要。

珞凇永遠不再是柏雪風的師弟,但從現在起,他仍然可以成為柏雪風的朋友。

柏雪風寒著臉不說話。

珞凇上前一步,略一彎腰,茶夾夾起柏雪風未曾動過的茶杯,神色自然地將杯中茶倒掉,重新替他斟一杯——“茶涼了,凇替兄長換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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