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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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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第 104 章

春紅過來報信的檔口, 樓梯下的人兒,早已疼得昏死過去。

她不敢看迎面人眼睛,跪倒在地上, 駭得瑟瑟發抖,一把鼻涕, 一把淚, 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她聲音幾乎帶著哭腔,驚慌得不知所措,可卻不忘沈姝交代她的話,咬死也沒敢把方才的事, 一五一十透露出來。

畢竟那樣的事,太過匪夷所思,想想她都寒毛直豎。

當她顫抖哭喊著:“四姑娘出事了…不慎一腳踩空…摔下樓…”

四下突然變得死一樣的靜。

她聽到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跳聲,緊接著是眼前翻飛的衣袂,夾雜著刺骨的寒意, 椅子上的頎長身影, 猛然起身, 跨步往門外去了。

誰也沒料到, 好端端的會發生這樣大的事, 一個即將臨盆的婦人, 這一摔下去,意味著什麽?

掌櫃的也嚇傻了, 在他鋪子裏發生這樣的血光之災, 可是要了他老命!

他在身後急聲喚:“沈郎君…您…”

掌櫃的眼皮子亂跳,連忙追上去。

春紅眼看人都走了, 房間空無一人, 也不敢多做逗留, 連忙連滾帶爬,從地上起身,也跟了過去。

臺階下很黑,嗅到空氣裏的血腥氣,在四下蔓延,掌櫃看到眼前場景,還未近身上前,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沈郎君…”他又喚了一聲,可沒人回答他。

卻殊不知臺階下的人,一步一個腳印,像是置身一片血海。

對面黑漆漆,沒人吭聲,也聽不到呼吸聲。

只有他黑色靴子,踩在血水裏的吱吱聲,地面和濃稠的血水發生摩擦,那樣瘆人的聲響,在這無盡的黑夜,像一根極細的針,深深刺入耳膜。

那樣毫不留情,往他心口猛刺。

他白著一張臉,手指顫抖著,慢慢俯下身,單膝半跪在地上,濃烈的血腥氣,迅速浸染他衣衫,似將他和她一塊,吞噬進去。

夜靜得出奇,那一瞬似回到了,多年前的黑夜,他繃著下頜,雙膝曲著,用極為艱難的姿勢,維持著他身體的重量,顫抖著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觸碰她。

一個鮮活的女人,面無血色的一張臉,奄奄一息躺在血泊裏,那樣鮮紅的血,源源不斷從她身下湧出,像極了她阿娘當年血崩之時,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就這麽被無情奪走。

他瞳孔像被針刺一樣,猛地收縮。

那一瞬,他唇角發白,胸膛幾乎不見起伏,每一次微弱的喘息聲,皆是像燭火在寒風裏搖曳。

冰涼的呼吸聲,讓四下變得異常的靜,他碰到她冰冷的頰,直至涼透了的身體,被他輕柔從地上撈起來,長臂擁她入懷,凝著她緊閉的雙眸,那樣無聲無息,安然在他懷裏。

在這寂靜的黑夜,他眼神空洞迷離,像是沒有任何溫度,一切喧囂吵鬧,皆是不覆存在。

那一瞬,他喘息也涼透了。

穩婆來的時候,也被眼前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饒是她接生無數,也從未見過今夜這樣的慘景。

看著男人抱著人不放,穩婆戰戰兢兢,踩著腳下血水,上前勸道:“煩請沈郎君回避一下…”

婦人生子對常人而言,諸多不測,更何況眼下這情況,奄奄一息的孕婦,躺在男人懷裏,人事不省。

若腹內胎兒再不催生出,更是九死一生!

穩婆眼皮子亂跳,大著膽子繼續上前,想要去拉開男人的大手,可不等她手落下去,就被男人周身的冷寒攝住,而後是那雙漆黑的眸,一錯不錯看著她,像是活死人一樣。

穩婆不敢動了,手指落在半空,像是被人點了穴,成了鋸嘴的葫蘆。

就在楞神之際,耳邊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你只管接生,不必理會我。”

那聲音像是斷裂的碎錦,被利刃無情割裂,被撕碎成了無數片,聽得人心弦發顫,手腳發涼。

產房本就是血汙之地,穩婆從事接生這行以來,還從未見過哪個男子,竟絲毫不避諱?

可以說自古以來,沒有哪個男子,願待在產房裏,這樣陰氣極重的時刻,人人避之不及,怕沖撞了男子陽剛之氣,為此遭來血光之災。

偏偏眼前郎君,嘴裏吐出這樣的瘋話,穩婆嘴角動了動,卻對上迎面人眸光,咽下了喉嚨裏的話。

又看男人懷裏的人兒,臉色越來越差,心裏暗道一聲不好。

她心裏大跳,不敢置喙,連忙改了口:“是…是…沈郎君。”

簡單環顧四周,咬了咬牙,於是扭頭,叫人幫忙:“快…還不快扯簾…”那意思便是就地接生了。

樓上眾人聞言,連忙像變戲法一樣,也不知從哪弄來緞子,合四人之力一拉,將裏頭人恰到好處,包裹在了裏面。

這樣一個簡單產房就出來了,雖然看上去簡陋,但好過無。

昏迷過去的人兒,身上軟得像團棉花,哪能使得上力?

穩婆見勢不對,又急聲叫人:“快…送碗參湯來…讓她好提氣,還不趕緊的…”

“還有熱水…越多越好…”那聲音隔著緞面,幾乎是從喉嚨裏吼出,春紅雖看不清,也知曉裏頭情況,有多兇險了。

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緊握成拳,也不知是太過自責?亦或是跟了這主子幾日,良心發現?

那一刻…恨不得立馬沖進去,可她咬了咬牙,想到她這主子在昏迷之前,告誡過她的那番話,又想到裏頭的那位,此刻還寸步不離,候在裏頭。

為避免打草驚蛇,想到了這一切,渾身像被一兜涼水,當頭澆下來。

她吸了口涼氣,立馬冷靜下來,就在她失神之際,不一會一碗參湯送進去,還有一盆接一盆的熱水,產房源源不斷的血腥氣,也從底下散出,只往鼻息裏湧。

一碗參湯灌下去,等昏迷過去的人兒,被穩婆掐了人中,總算醒了過來。

沈姝禁不住哼了聲,她眼眸半睜半闔,似聽到有人在喚她。

“小骨…別怕…”低啞的嗓音,擲地有聲。

就這麽近距離落在耳邊,像是玉碎裂在地,發出的脆響。

他大手握著她冰涼的小手,試圖溫暖她凍冰的身體,可她大腦卻不受控制,應該確切來說,她覺得自己渾身軟綿綿,就連睜開眼,都那樣費勁。

她是不是要死了?

生孩子的痛苦,還有對這個世上的留戀,都讓她意志越來越薄弱,就快要撐不下去了。

“小骨,你看看我…”

那人卻仍舊不放棄,在她耳邊溫聲喚:“你看看我們的孩兒…它還等著喚你阿娘…你可聽到我說的話…”

耳邊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是弱不可聞。

沈姝一個字也聽不清,感覺身體就像被撕裂了一樣,連帶著腰部以下,像是被馬車蹍過,骨頭在身體裏一點點碎裂。

這樣的痛早已超出她身體能承受的極限,濕漉漉的發絲粘在額上,她眸光慢慢渙散,氣息已有些不穩。

穩婆看到這裏,暗叫一聲不好。

這樣的情況下,不管是保大?或是保小?都是一個艱難的決擇,對於大多數男子而言,親生子好過結發妻,大多寧願保小,棄大。

她做了這樣多的生意,在她手上順利誕下的孩兒,不知凡幾。

可偏偏這一位,卻頗為稽手了,眼看這玉面郎君和懷裏的產婦,那樣如膠似漆,難舍難離的?

不用說…答案顯而易見。

更何況這腹內胎兒,按道理說還不足月,這麽高的臺階摔下來,也定然是活不了的。

可奇就奇在此女氣息微弱,肚子裏的胎兒,卻貌似還有動靜,還在她腹內頑強掙紮,那孩子還不想死!!

它強烈想要求生,宛若蝴蝶振翅的浮度,在她腹內掙紮,那樣劇烈的陣痛,讓她疼得唇角發紫,渾身汗如雨下,像是泡在冰冷的水裏。

痛徹骨髓的冷寒,仿若淩遲的劇痛,讓她大口喘著氣,汗水混合著淚水,浸濕透了她的烏發,想要哭喊出聲,卻卡在嗓子裏,痛得整個五官扭曲變形了。

與此同時,那握著她的大手僵住,沈少珩看她那樣辛苦,頭一次失去冷靜,一雙眸子紅得似血。

他指尖發白,心裏只知道一點,他不能讓她有事,不管用什麽法子,他都要逆天而行。

“小骨…”他顫聲喚她,在這樣的境地下,她攥著他大手,越握越緊,半睜半闔的眸子,溢出眼眶的淚水,似要奪眶而出。

可突然她在那樣劇烈的疼痛下,聽到穩婆大叫了聲:“沈郎君…頭…”

那聲音激動得語無倫次:“是頭…看到頭發了…孩子頭快出來了…”

這聲音蓋過一切,頭出來了意味著什麽?

也就是意味著產婦,有可能順利誕下孩子,並可以逃過一劫,這是皆大歡喜的好事啊!

也勿怪於穩婆那樣高興,母子平安這樣的喜事,是她們這行最喜聞樂見的,也是對受托人,對家屬最好的交代。

果不其然,隨著這話落下,只聽一聲微弱的哭聲,像貓兒一樣,在緊張壓抑的氣氛裏,陡然來到了人世。

穩婆臉上笑開了花,一個紅彤彤的小兒,渾身軟綿綿,被血汙臟了身子,被她抱在懷裏。

皺巴巴五官,看上去像一個小皮猴一樣。

她手腳麻利包起來,抱過來給沈少珩報喜:“沈郎君…恭喜…恭喜…是個帶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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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沈沈睡了過去。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身體撕裂的痛,讓她像是在天上飄,怎麽也落不到實處?

那一瞬一切皆靜止了,像是落在夢境裏,又像是她所編織的幻像,只想永遠困在此地,永遠出不去才好。

“睡了快三個時辰,如何還不醒。”男人低沈的聲音,才是困住她一切的惡夢,沈姝眉頭皺得更緊了。

緊接著是絮絮叨叨的聲音,是莫大夫在說話。

“婦人生子,遭遇那樣大的重創,險些九死一生,四姑娘能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還請大哥兒放寬心,老夫替四姑娘把過脈,不過是失血過多,身子倦怠罷了,並無大礙,只是孩子就…”

“只是到底不足月,又經歷難產,生下來比旁的孩子孱弱,肺腑也虛弱些,怕是將來不好養…哎…”說著重重嘆了口氣。

又補了句:“難為大哥兒往後,要多費心了。

“莫大夫所言甚是,我記下了。”他似早已料到這結果,只是淡聲回了句。

而後一道覆雜的目光,凝在了榻上人臉上,幾息過後,又吩咐屋外的懷安,命送走莫大夫。

待莫大夫離開後,沈少珩像一抹幽魂,推開了門,徑直往長廊另一頭去了。

那間屋子沒有燈,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可他視力一向極好,能透過昏暗的光影,看到眼前跪地的人。

“說吧,怎麽一回事。”他幽幽盯著地上,瑟瑟發抖的人。

白得如紙的一張臉,像是見了鬼一樣,眸子越睜越大,只是咬著唇瓣,卻喉嚨像是被什麽堵著,發不出去一個字。

“還不說實話麽。”他語氣平靜如常,卻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涼意。

陡然在屋裏一字字,像是冷寒的霜雪,落在她耳。

“臺階上有桐油。”他言簡意賅,冷然盯著她發白的臉:“你竟說你什麽也不知 ?”

臺階上有桐油的痕跡,不過在出事不到兩個時辰,便叫人輕易查出來。

桐油原本是作為船底防腐的油料,卻如何好端端出現在臺階上,而好巧不巧,他的小骨經過此處,便不慎一腳踩空,摔到了樓下。

一切的一切,不能說是巧合?

春紅沒料到,咬死不松口的事,不過一眨眼功夫,就會被眼前人嗅著氣味,像毒蛇一樣,一口咬上來。

她想要說她什麽也不知情,一句話堵在喉嚨裏,像是要燒起來了。

驚懼的眸看著眼前人,那雙陰鷙的眸子,嘶嘶抽氣,:“大哥…兒,奴婢其實…是四姑娘她…一切都是四姑娘…主意,奴婢也是後知後覺…全不知情啊…”

春紅只覺得自己冤枉,比六月飛雪的竇娥還冤,她磕頭如搗蒜,直至頭破血流:“奴婢不敢欺瞞…大哥兒…真真…是四姑娘的主意啊……還請大哥兒開恩…不要發賣奴婢…“



【作者有話說】

今天這章評論的有紅包[害羞][星星眼][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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