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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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吹雪落”

蝶屋的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卻奇異地混合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寧靜。陽光透過糊著白紙的拉門,在榻榻米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千鶴雪紗靠坐在窗邊,霜白的長發松散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頰邊。左臂的傷口被仔細包紮過,厚厚的繃帶下仍隱隱作痛。她安靜地望著庭院裏一株早開的垂枝櫻,粉白的花瓣在微風裏簌簌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隔壁房間傳來善逸誇張的哀嚎和伊之助不耐煩的吼聲,夾雜著蝴蝶忍帶著笑意的呵斥。走廊上,隱的隊員們腳步匆匆,低聲交談,擡著擔架運送傷勢更重的同伴。富岡義勇沈默地靠在廊柱下,望著天空,深藍的眼眸映著流雲。甘露寺蜜璃的粉色腦袋偶爾在庭院裏閃過,正笨拙地想幫小葵晾曬繃帶,卻差點打翻竹簍,引來一陣小小的驚呼和忍小姐無奈的嘆息。

蝶屋的康覆期,對千鶴雪紗而言,第一次不再僅僅是傷口的愈合和力量的恢覆。那枝被清水精心養在素白瓷瓶裏的櫻花,成了她窗邊最突兀也最溫柔的風景。煉獄杏壽郎的身影,也成了蝶屋最常出現的外客。

他的探訪毫無規律,卻總是帶著陽光般的存在感。有時是清晨,風塵仆仆,提著一大盒據說能“強壯筋骨”的、甜得發膩的萩餅,無視蝴蝶忍“傷員需清淡飲食”的警告,硬是塞給雪紗,看著她微蹙著眉小口小口地吃掉,然後開懷大笑。有時是傍晚,處理完煉獄家道場積壓的事務後匆匆趕來,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就坐在她病房外的廊下,隔著紙門,絮絮叨叨地講些瑣事:道場裏哪個笨拙的弟子又練壞了木刀,鎮上新開的點心鋪子,千壽郎最近在讀的書…他的聲音洪亮而充滿活力,像溫暖的溪流,沖刷著病房裏慣有的寂靜和藥味。

雪紗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紙門內低聲回應一兩句。她霜白的長發垂落,冰藍的眼眸映著瓶中那枝依舊努力綻放的櫻花,神情依舊是清冷的,但那種拒人千裏的堅冰,卻在日覆一日的暖意中,悄然融化成一種更柔和的、帶著些許無措的靜謐。

煉獄從不刻意靠近,卻也無處不在。他會註意到她換藥時微微蹙起的眉峰,下一趟來時,帶來的萩餅就會少放一半糖。他看到她對著瓶中開始雕零的花瓣出神,隔天,窗臺上就會多出一小盆生機勃勃、據說“能活很久”的常青小松。他笨拙卻執著地,用他火焰般的方式,一點點填補著她失去姐姐後、鬼殺隊解散後,心中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一次,她左臂傷口因練習握刀而隱隱作痛,動作稍顯滯澀。煉獄正好推門進來,手裏還拿著給千壽郎新買的習字帖。他熔金的眼眸瞬間捕捉到了她指尖那細微的顫抖和額角滲出的冷汗。

“別動。” 他放下字帖,聲音沈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沒有觸碰她的傷臂,而是極其自然地單膝蹲下,拿起放在她腳邊的藥膏和幹凈繃帶。

雪紗身體瞬間繃緊,冰藍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本能的抗拒。她早已習慣獨自舔舐傷口,習慣冰冷的繃帶纏繞上肌膚的觸感。從未有人…如此靠近。

煉獄卻仿佛沒看見她的僵硬。他動作異常利落,解開舊繃帶的結扣,露出底下微微泛紅的傷口。他的手指寬厚有力,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處理傷口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輕柔、精準。蘸取藥膏,均勻塗抹,力道恰到好處。微涼的藥膏和他指尖溫熱的觸感形成奇異的對比,雪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劃過肌膚時帶來的細微戰栗。他低垂著眼簾,神情專註得如同在擦拭最心愛的佩刀,熔金的眼眸裏沒有絲毫狎昵,只有純粹的認真和一種…笨拙的疼惜。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藥膏清冽的氣息和他沈穩的呼吸聲。雪紗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掐進了掌心。她本該推開他,或者冷聲拒絕。但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僵硬地感受著那陌生的、帶著暖意的觸碰一點點包裹住冰冷的傷口。一種酸澀的、陌生的暖流,不受控制地從被觸碰的地方蔓延開,沖擊著她冰封的心湖。她別開臉,霜白的發絲滑落,遮住了微微泛紅的耳根。

新的繃帶被利落地纏繞、打結。煉獄站起身,動作依舊幹脆利落,仿佛剛才那近乎逾矩的舉動再自然不過。他拿起那盒習字帖,臉上又恢覆了慣常的燦爛笑容,仿佛剛才的專註只是錯覺:“唔姆!傷口恢覆得不錯!不過雪紗,練習也要適可而止啊!養好了身體,以後有的是機會揮刀!” 說完,他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揮揮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病房,留下雪紗獨自對著手臂上那纏繞得異常整齊、帶著他指尖餘溫的繃帶,久久失神。

時間在藥香和傷痛的餘韻中緩慢流淌。傷口在愈合,力氣在恢覆,但每個人心中都清楚,有什麽東西,隨著無慘的灰飛煙滅,也悄然走到了盡頭。

最後一次柱合會議,沒有在肅穆的議事廳,而是在蝶屋陽光明媚的庭院裏舉行。廊下鋪著潔凈的席子,重傷未愈的躺在擔架上,能坐起的靠著廊柱。空氣中沒有往日的凝重與殺氣,只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離愁。

產屋敷輝利哉,主公年幼的繼承人,在妹妹們的攙扶下,緩緩走到庭院中央。他穿著素凈的和服,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有著超越年齡的沈靜與哀傷。

他清澈的目光緩緩掃過廊下每一張熟悉又疲憊的臉龐:行冥緊閉雙眼的剛毅臉龐,實彌纏滿繃帶卻依舊桀驁的側影,無一郎安靜靠在廊柱下望著落花的澄澈眼眸,義勇沈靜如水的側臉,蜜璃努力忍著淚水的粉眸,小芭內沈默低垂的頭顱,天元即使虛弱也難掩華麗的姿態,杏壽郎依舊帶著溫暖笑意的熔金左眼,還有窗邊霜發垂落、安靜得如同冰雕的雪紗。

“諸位” 輝利哉的聲音清亮而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以及所有為斬滅惡鬼、終結千年詛咒而奮戰的劍士們。”

庭院裏落針可聞,只有風吹過櫻樹的沙沙聲。

“自先祖產屋敷一族起,綿延千年的使命…鬼殺隊存在的意義…於今日,在此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徹底終結了。”

短暫的寂靜。仿佛連風都停止了。悲鳴嶼行冥緊閉的眼瞼下,滾落大顆渾濁的淚珠,混著臉上的疤痕。甘露寺蜜璃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中漏出。伊黑小芭內別過臉,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富岡義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緊。煉獄杏壽郎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但那熔金的左眼中,也閃爍著覆雜的水光。

“鬼舞辻無慘已然伏誅,世間再無惡鬼之患。鬼殺隊…已無存在之必要。” 輝利哉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的釋然,也帶著沈重的告別。

他後退一步,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對著廊下所有傷痕累累的劍士們,深深地、無比鄭重地——伏下身去,額頭觸碰到陽光照耀下的溫暖地面。

“產屋敷一族…以及所有曾被惡鬼傷害、因惡鬼而失去至親的世人…” 他稚嫩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清晰,“…感念諸君千年血戰,感念諸君以血肉為堤,護佑黎民,終迎破曉!此恩此德,產屋敷一族,永世不忘!”

“輝利哉大人!” 眾人驚呼,掙紮著想要起身阻止。

輝利哉卻維持著叩首的姿勢,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他的妹妹們也跟著兄長,一同伏下身去。

庭院裏一片死寂。只有風吹落花瓣的聲音,和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泣聲。行冥的誦經聲低沈響起,帶著無盡的悲憫。實彌狠狠抹了一把臉,別過頭去。蜜璃的哭聲終於放開,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義勇默默低下了頭。無一郎看著那小小的、伏在地上的身影,清澈的眼中也蓄滿了淚水。煉獄杏壽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抿緊了唇,熔金的眼中是深沈的敬意與離別的感傷。

千鶴雪紗坐在窗內,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霜白的長發在微風中輕拂。她沒有哭,冰藍的眼眸深處,卻像凍結的湖面下洶湧的暗流。懷中的淡藍色格紋圍巾,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觸感。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輝利哉緩緩直起身,小臉上帶著淚痕,卻努力露出一個微笑:“鬼殺隊…就此解散。諸君…辛苦了。願諸君…此去,餘生皆沐朝陽,再無陰霾。”

***

離別的氣氛如同浸透水的棉絮,沈重而粘滯。

庭院裏變得嘈雜起來。隱的隊員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幫助傷勢較輕的隊員收拾行裝。道別聲、叮囑聲、約定他日再見的笑聲(帶著強裝的輕松)交織在一起。

“餵!黃毛!臭野豬!傷好了記得來狹霧山找我!我請你們吃蘿蔔鮭魚!管夠!” 煉獄杏壽郎的聲音依舊洪亮,拍著善逸和伊之助的肩膀(引來善逸的痛呼和伊之助不滿的哼哼)。善逸哭哭啼啼地抓著炭治郎:“嗚嗚嗚炭治郎你一定要帶禰豆子來看我啊!還有幫我跟爺爺說…” 伊之助則揮舞著拳頭:“等著吧!等俺傷好了,一定去把你們一個個都打趴下!證明俺才是最強的!” 禰豆子在一旁掩著嘴笑,炭治郎溫和地點頭應承著。

悲鳴嶼行冥在幾位僧侶模樣的隱隊員攙扶下,緩緩起身。他龐大的身軀即使重傷也依舊如山岳般沈穩。他轉向眾人,雙手合十,深深一禮,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眾人紛紛肅然回禮。行冥轉身,步履緩慢卻堅定地離開了庭院,走向屬於他的古寺青燈。

不死川實彌走得最幹脆利落。他背上簡單的行囊,對著眾人,尤其是富岡義勇的方向,哼了一聲,說了句“別死了”,便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離開了。玄彌追在他身後,小聲地叫著“哥哥”。

時透無一郎被霞柱培育師鱗瀧左近次親自接走了。老人佝僂著背,小心地扶著少年單薄的身體,臨行前對著眾人深深鞠躬。無一郎靠在師父肩上,回頭望向這片灑滿陽光的庭院,澄澈的眼中帶著一絲茫然,又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

甘露寺蜜璃哭得像個淚人,緊緊抱著蝴蝶忍和小葵,哽咽著說不出話。伊黑小芭內沈默地站在一旁,等她哭夠了,才低聲說:“走了。” 蜜璃紅著眼睛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被伊黑帶著離開了蝶屋。伊黑離開前,目光在庭院裏掃過,最後似乎若有若無地看了一眼窗邊的方向,才沈默地轉身。

宇髄天元則由他三位美麗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簇擁著離開了,華麗的背影依舊帶著音柱的驕傲,只是腳步有些虛浮。他大笑著揮手告別,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富岡義勇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默默收拾好自己那把布滿裂痕的日輪刀,跟著錆兔對著庭院裏剩下的幾人,尤其是產屋敷輝利哉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目光掃過窗邊霜白的身影時,似乎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隨即恢覆了沈靜,如同深潭之水,悄無聲息地獨自離開了。背影孤獨而挺直。

庭院漸漸空了下來。陽光依舊明媚,櫻花依舊飄落,只是那份喧鬧與沈重,仿佛也被離去的人們帶走了大半,留下一種空曠的寂寥。產屋敷輝利哉在妹妹們的陪伴下,也悄然離開了。只剩下蝶屋的成員在默默收拾,以及窗邊那抹霜白的剪影,和廊下尚未離開的、如同火焰般的身影。

炭治郎在禰豆子的攙扶下,也向煉獄和雪紗深深鞠躬道別,兄妹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通往康覆病房的回廊盡頭。

***

喧鬧徹底褪去,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風吹櫻落的聲音。

煉獄杏壽郎轉過身,熔金的左眼精準地捕捉到窗內那抹沈寂的霜白。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走到那株開得最盛的垂枝櫻樹下。擡頭望著滿樹粉霞,陽光穿過花瓣的縫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臉上慣常的爽朗笑容消失了,只餘下一種深沈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千鶴雪紗依舊坐在窗邊,冰藍的眼眸映著飄飛的花瓣,仿佛一座隔絕了所有溫度的水晶雕塑。直到那個火焰般的身影停在了離窗幾步之遙的櫻樹下,強烈的存在感才讓她長長的睫羽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些旋轉飄零的花瓣上,聲音清冷得如同碎冰相擊,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飄忽的嘆息:

“花…要枯了。”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自己心中激起無聲的巨瀾。既是眼前這轉瞬即逝的櫻雨,亦是她心中那株因姐姐之死而冰封、又因同伴溫暖而悄然萌動、卻始終不敢真正盛放的心蕊。她怕那短暫的絢爛之後,是更深的雕零與刺骨的寒涼,如同那個失去一切的雪天。

煉獄杏壽郎擡起頭,熔金的眼眸穿透紛揚的花雨,牢牢鎖住窗內那雙冰藍的、試圖掩藏所有波瀾的眼睛。他聽懂了那未盡的言語,聽懂了那嘆息裏深埋的恐懼與脆弱。

沒有安慰的言語,沒有躊躇的試探。煉獄杏壽郎驀地擡手,動作快如他拔刀斬鬼時那般果決利落!寬厚的手掌精準地探入花枝最繁密處,五指收攏——

“哢嚓。”

一聲清脆的輕響,幹脆利落,不帶半分猶豫。

他手中,已然多了一小枝櫻花。枝幹遒勁,上面密密匝匝綴滿了粉白的花苞和初綻的花朵,在陽光下生機勃勃,仿佛凝固了春日最飽滿的瞬間。幾片被驚動的花瓣悠悠飄落,拂過他染著風霜與戰火的指尖。

他上前一步,走到窗邊。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窗外大片的光線,卻帶來另一種令人心安的暖意。他將那枝帶著新折痕的、鮮活的花枝,隔著窗欞,遞向窗內那霜發如雪的女子。動作卻與他方才折枝的利落截然不同,變得無比輕柔、鄭重,如同獻上最珍貴的戰利品,又似拂去易碎瓷器上的塵埃。

“那就把它折下來。” 煉獄杏壽郎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火焰般的溫度,穿透了窗紙的隔閡,也穿透了千鶴雪紗心防的堅冰,“在它開得最好的時候。”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熔化的金液,帶著不容置疑的坦蕩與一種近乎霸道的溫柔,直直望進她冰藍的眼眸深處:

“雪紗,跟我走。”

沒有詢問,沒有試探。是宣告,是邀請,更是承諾。

千鶴雪紗的指尖,在觸碰到那帶著他掌心溫度的花枝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冰涼的枝幹,溫熱的觸感,花瓣的柔軟…覆雜的感官如同電流,瞬間擊穿了那層厚厚的冰殼。她被迫擡起眼,迎上那雙燃燒著、仿佛要將她也一同點燃的金色眼眸。

風掠過庭院,卷起更多紛揚的花瓣,如同一場溫柔的雪崩,無聲地落在他寬闊的肩頭,也落在她霜白的發間。窗內窗外,一冰一火,一霜白一熾金,在漫天飄落的櫻花裏,在陽光與塵埃中,靜靜對峙。

她冰封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清晰地響起了鎖鏈崩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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