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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雨滿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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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雨滿洛城

◎喝了心裏就不苦了◎

“白芷、零陵香、滑石、甘松、荊芥、防風、川穹、木樨,碾為細末,摻在發上,略停片刻,梳篦為妙。此藥去風,清頭目,亦能令人香。”

趙淑玥找了個治頭風的古方,配齊了藥材,每日給嘉敏梳洗。不過半月,嘉敏的頭痛緩解不少,田莊裏小孩兒又多,也都喜歡陪她玩兒。

經常趙匡胤在田間幫著姑母幹活,嘉敏就和一群小孩兒玩鬧在一起,鬥草踏青捉迷藏,偶爾還下河抓魚爬樹采果。姑侄倆雖覺得將這司徒家的千金大小姐養出山野頑童的習性多少有些不妥,可瞧她玩鬧的那麽開心,也只是笑笑作罷。

這天嘉敏在田裏捕蝴蝶,那菜畦一窪一窪的並不如何平整,她一個不小心摔倒,坐起來哇哇大哭,趙匡胤慌忙丟下手中的活計跑過來把她抱在懷裏哄。

趙淑玥暗笑,想著侄子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卻每天哄著這樣一個嬌滴滴軟糯糯的小女孩兒,當真是辛苦。眼見嘉敏一日好似一日,也是時候送他們啟程了。

行李裝的滿當當,衣裳幹糧銀兩什麽都有,都是趙淑玥準備好的,臨行前還是忍不住道:“匡胤,路過洛陽的時候不妨回家看看,說不定你母親氣也消了,一家人總這麽慪氣也不是辦法。”其實她倒不指望嫂嫂能理解侄子的作為,可母子之間嫌隙太深,恐怕日後受苦的還是侄子。

趙匡胤點頭道:“姑母,我懂得,回去便向母親賠不是,求她寬恕,你放心就是了!”

趙淑玥微笑,又抱了抱嘉敏,尚未來得及說話,只覺髻邊一動,被插上一支珠釵,嘉敏嬌聲道:“姑母,這支珠釵是趙哥哥陪我在集市上買的,當作臨別的禮物,你可喜歡?”

“喜歡喜歡——”趙淑玥笑靨如花,明知不大可能,還是說道:“嘉敏呀,若以後有機會,就和你趙哥哥一起來看姑母,姑母給你做最喜歡吃的芙蓉肉和糖醋魚!”

嘉敏天真無邪地道:“還有翡翠菜心和桃花羹!”

一群人哈哈大笑,離別的憂愁也被沖淡。

拜別姑母一家,一路向東南行去,到達澠池縣時,距離洛陽已不太遠。

正值清明節前後,自古中原多戰事,是以北民大多尚武,澠池縣每年都有清明走馬射箭之習俗,奪冠者獎勵頗豐。

嘉敏隨著趙匡胤一起擠進人群裏看熱鬧,河堤邊楊柳低垂猶如連天翠幕,百餘名矯健的男兒騎在馬背上,只待號令響起,一對對沖上前去比試,場面很是熱鬧。

這樣比試了幾輪,淘汰者過半,嘉敏也起了興致,一張小嘴開始唧唧呱呱地講話:“趙哥哥,你說他們誰會贏呢?”

趙匡胤凝眉細看了一會兒道:“那位石守信公子功夫最紮實,我猜他會贏。”

不過是隨意的一句評論卻引得路人側目,很不悅地道:“我瞧那位王審琦公子更勝一籌!不知閣下是何方高人,敢如此信口開河,妄加評議?”

趙匡胤見對方是一個十來歲的青衣少年,便不大想計較,淡淡道:“王審琦公子雖然身法更為靈活,但膂力上輸了一籌,想贏到最後怕是並不容易。”

青衣少年瞧他白馬銀槍一身勁裝,冷笑道:“看起來閣下也是個練家子,不過只用嘴上說的如何能令人信服,何不下場一試?”

趙匡胤毫不客氣地道:“我若下場,那兩位可都要輸了!”

青衣少年也是個急脾氣,真跟他杠上了:“哈,真是鯨魚打噴嚏——好大的口氣!你若能打贏那兩位,我今後就跟你姓!”

自古男子易名改姓乃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代價不可謂不大,嘉敏卻皺著鼻子一臉嫌棄地道:“趙哥哥又不討你做媳婦,要你跟他姓做什麽?”

相處了一個月,嘉敏逐漸恢覆活潑小女孩兒的本性,這一年多又流落市井,便學了不少俚語,雖不大文雅,講起來卻很滑稽,直把那青衣少年噎的說不出話。

趙匡胤忍俊不禁,“嘉敏,敢不敢跟我一起下場試試?”

有人想看他是不是吹牛,那就看看吧!

嘉敏自然不會拒絕,跟著一個本領高強的哥哥,她連膽子也大了許多。而趙匡胤由於上場較晚,幹脆不像其他人一樣從基礎射術開始,而是直接走馬沖到場中央挑戰了石王二人剛比完的百步穿楊,七發七中,絲毫不落後,引得石王二人頻頻側目。

最終一局比膂力,箭頭是蠟做的,無甚穿透力,比一比誰能化腐朽為神奇。

石守信透紗七重,王審琦五重,果然應了趙匡胤的話。場外的青衣少年一臉訝異,羞愧難當,卻伸長了脖子,看著那口氣甚大的公子一箭透紗九重,贏了個滿堂彩。

可他也只是下場比了箭,並未前去領賞金就帶著嘉敏離開,也無人知曉他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又奔波了一日到達洛陽,碰巧天氣不大好,陰晴不定,也就有些猶豫要不要回家看望母親。

嘉敏眼珠滴溜溜轉了幾轉,拉拉他的衣袖道:“今日三月十八,是白龍生日,多半會有雷雨,因為龍歸省母,四山煙雨,天氣肅寒。不過我爹爹說過今日雨則歲豐,秋天會有好收成。”

“是嗎?”趙匡胤心念微動,知道嘉敏是變著法子勸說他回家看望母親,想了想,在街上買一盒八珍茯苓糕並桃花米釀帶回家去。

只是到了家門口卻沒有進去,他如今並非一個人,想也知道母親聽了嘉敏的事以後會作何反應。百般思量後,幹脆把東西交給出來買菜的女管事如姨,拜托她代自己向母親問安。

正好那天母親杜氏一大早就出門進香,母子二人也並未碰上面,如姨好說歹說,終於勸動他回家來吃中飯。

趙匡胤又帶嘉敏去街上買兩件當季的衣裳,回轉時正瞧見母親的車馬經過,就跟在後面想悄悄看母親幾眼,沒留心一路跟回了家。

看門的祥叔“二少爺”三個字還沒有叫出口,卻見母親杜氏把他帶回來的八珍茯苓糕和桃花酒釀一並摔到院子裏去,厲聲喝道:“誰要那不孝子的東西!他有膽量出去,就別想著回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你們誰敢放他進來,就馬上離開趙家,沒得和那不孝子一起氣我!”

如姨見夫人發這麽大脾氣,小聲勸道:“夫人息怒,二少爺也是年少沖動,今天還說要向母親謝罪……”

“謝罪?他怎麽謝?”杜氏冷哼一聲,“平日裏在家不學無術,打架滋事也由著他,本想著給他娶一個賢惠的妻子能改改那品性,他倒好,竟敢違逆父母的意思,提著一桿槍就出門了,還說什麽大丈夫志在四方,定要建功立業之後再娶妻,當真以為憑他那三腳貓的本領就能在軍中混個大將軍好回來耀武揚威麽?因為此事,已經把賀家的世伯得罪,難道一句年少沖動就能解釋一切嗎?”

如姨只覺夫人的話太過傷人,禁不住道:“孩子暫時不想娶妻也並非十惡不赦之事,難道你真的不讓二少爺再回家了嗎?他畢竟才十八歲,這樣的亂世流落在外萬一有個好歹……”

杜氏眼皮一擡,森然道:“那就讓他死外面好了!”

忽聽得奔雷炸響,趙匡胤將隱在目中的淚光收了回去,一言不發帶著嘉敏轉身而去,沒走多遠就下起了雨。

祥叔匆匆趕上來喊道:“二少爺,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你把傘帶上,可別淋濕了!”

趙匡胤木然而立,也沒有伸手去接,祥叔把傘打開給他罩著,哽咽道:“你若是沒地方落腳,就到我家去住,我不怕被夫人趕走!”

家裏三個少爺,仆人們都最喜歡二少爺,品性好,本領強。可那當家主母杜氏是太師之女,一直更喜歡從小習文的大兒子,對一身武藝的二兒子總是橫豎看不順眼,今日更加過分,還說出讓兒子死在外面的話,連這老仆人聽了也於心不忍,開始抹眼淚。

“多謝祥叔!”趙匡胤終於接過雨傘,緩緩道:“我今日回家之事毋要讓母親知道,以免日後嫌隙越生越多。”

祥叔連連點頭,“放心吧二少爺,我一個字也不說。可我們都知道夫人說的話一點也不對,二少爺本事大著吶,將來定能出將入相光耀門楣,到時候就能堂堂正正的回家,老爺和夫人也不會百般數落你的不是了。”

這善良的老仆除了說些寬慰的話,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趙匡胤勉強笑道:“我去了,你要保重身體!”

雨下的大了些,趙匡胤把嘉敏抱起來用傘遮嚴款步離去,這樣她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就不會被泥水弄臟。

回到客棧,在孤燈冷雨下熬過了一個下午和一整晚,第二天艷陽高照,嘉敏把辛苦一早上在院中收集來的花露捧到他面前,柔聲喚道:“趙哥哥,花露甘甜,喝了心裏就不苦了!”

趙匡胤憐她乖巧可愛,取過來一飲而盡。

天晴好上路,兩人不再耽擱,騎上馬接著南下,嘉敏為了解悶在腦瓜子裏搜羅了半天道:“趙哥哥,我來出謎語,你猜猜是什麽天氣好不好?”

“好!”趙匡胤一口答應,心知小女孩兒的謎語定然十分容易,可也樂意陪她玩兒。

“大哥天上叫,”

“是打雷了。”

“二哥把燈照。”

“是閃電。”

“三哥流眼淚,”

“雨天!”

“四哥到處跑。”

“是大風天!”

“禿子打傘——”

“那是無法無天!”

淺草沒過馬蹄,亂花迷人眼,馬背上的兩人哈哈大笑,追著雨後的彩虹趕往風晴日暖的下一程。

【作者有話說】

治頭風的方子來自《香奩潤色》。

三月十八龍歸省母來自《清嘉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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