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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像一道赦令,暫時驅散了教室裏沈甸甸的學業壓力。周諾儀臉上還帶著些許趴久了的紅印,眼睛也微腫。

“又哭了?”

“嗯……”

“走吧,”許驛晟的聲音在喧鬧的放學人潮中顯得格外清晰,“去宿舍。”

宿舍樓燈火通明,充滿了搬家的熱鬧與混亂。走廊裏堆著行李箱,空氣裏彌漫著新被褥的淡淡味道和男生宿舍特有的活力氣息。他們的宿舍在走廊盡頭,推開門,裏面已經有人了。

房間是標準的四人間,上床下桌。兩張靠窗的床位已經鋪好,一張幹凈整潔到近乎一絲不茍,書本按照大小顏色碼放得如同尺子量過;另一張則稍顯淩亂,掛著的籃球服和攤開的漫畫書透出幾分隨意。

一個身形高挑、氣質清冷的男生正坐在那張整潔書桌前看書,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顯得格外安靜,仿佛周遭的嘈雜都與他無關。

另一個個子稍矮、眼睛圓亮、看起來很有活力的男生,正坐在前一個男生對面的書桌前,腳翹著晃悠,嘴裏正喋喋不休。

“……所以說啊,咱宿舍這是撞大運了!洛神坐鎮,穩如泰山!年級第二的定海神針在這兒戳著,咱們這宿舍的學習氛圍,那絕對是頂格配置!以後考試、作業啥的,不懂就問洛神,絕對穩……”那個稍顯活潑的男生說得眉飛色舞,手臂習慣性地就想往旁邊人的肩膀上搭。

後者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在那只手即將落下時,極其輕微地側了側身,讓他的手尷尬地懸在了半空。

他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正要繼續他的“洛神吹捧大會”,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門口。

他看到了剛進門的周諾儀,以及跟在周諾儀身後半步、背著書包、神情淡漠的許驛晟。

男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被按了暫停鍵。那股子剛才還滿溢的活潑勁兒“咻”地一下縮了回去,連帶著晃悠的腳也規規矩矩放回了地面。

他張了張嘴,那句沒說完的“定海神針”卡在喉嚨裏,硬生生咽了回去,變成了一個有點傻氣的“呃……”。

空氣仿佛安靜了一瞬。

兩個同樣氣質偏冷的男生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沒有火花,只有一種無聲的、帶著距離感的確認。

那人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垂下了眼簾,仿佛門口進來的只是兩件移動的家具。

許驛晟也淡淡地回視了一眼,同樣沒有任何表示。他側身,讓周諾儀先進來,自己隨後踏入。

剛剛喋喋不休的男生像是終於找回了舌頭,幹咳了一聲,對著周諾儀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比剛才小了幾個度:“嗨,新舍友吧?我叫向楠,他是洛雨笙。那個……歡迎歡迎!”他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許驛晟,沒敢直接搭話。

周諾儀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弄得有點局促,連忙回應:“你們好,我叫周諾儀。”他指了指身後的許驛晟,“這是許驛晟。”

“知道知道,年級第一嘛……”向楠小聲嘀咕了一句,音量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見,臉上帶著點“大佬竟在我宿舍”的敬畏和拘謹。

宿舍的氣氛因為許驛晟的存在而變得有些微妙。

向楠收斂了活潑,洛雨笙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周諾儀默默地走到自己空著的床鋪前,開始整理行李。

許驛晟也走到自己的位置,動作利落地收拾起來。一時間,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整理聲。

接下來的幾天,宿舍生活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展開。向楠依舊會試圖活躍氣氛,找周諾儀聊天,也偶爾會去“騷擾”一下洛雨笙……雖然十次有九次得不到回應。

但只要許驛晟在宿舍,向楠的聲音就會自動調低,動作也會收斂許多,仿佛宿舍裏多了一個無形的靜音鍵。

周諾儀則努力適應著新環境和新課程。許驛晟確實履行了他的承諾,晚自習和周諾儀並排坐時,會留意他的狀態,看到他對著難題皺眉,便會低聲問一句:“卡哪兒了?”然後耐心地講解思路。周諾儀也漸漸放下了“怕麻煩他”的顧慮,遇到實在想不通的,就會鼓起勇氣小聲求助。

然而,開學的第一次周考,還是給了周諾儀沈重一擊。

成績單貼在教室後面的公告欄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像一張巨大的網。周諾儀擠在人群中,心臟在胸腔裏擂鼓。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前列——許驛晟的名字毫無懸念地掛在最頂端,洛雨笙緊隨其後。他繼續往下找,越往下,心越沈。

214。

周圍同學議論的聲音、考得好的欣喜、考砸的嘆氣,仿佛都隔著一層水幕,變得模糊不清。

周諾儀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失落和羞恥感從腳底直沖頭頂,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幾乎是逃離般地回到了座位,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桌上攤開的習題冊,上面的符號和公式此刻都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不敢去看旁邊許驛晟的表情。

晚自習的燈光依舊明亮,但周諾儀卻覺得眼前發暗。

許驛晟自然看到了成績。他也看到了周諾儀失魂落魄回來、死死低著頭的樣子。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起筆,在演草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周諾儀感覺到自己的手機在桌洞裏震動了一下。他遲疑地拿出來,屏幕上是許驛晟發來的微信。

世界上最好的晟:早點回宿舍,從這幾個開始。

沒有安慰,沒有責備,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表情包。只有最直接的指向——他曾經承諾過的“教你”。

周諾儀看著那行字,眼眶突然有些發熱。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個字:

單向汛號:好。

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陸續離開。周諾儀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許驛晟安靜地等著他。

回到宿舍,向楠正癱在椅子上哀嚎這次物理大題變態,洛雨笙戴著耳機看書,對周遭充耳不聞。周諾儀和許驛晟各自放下書包。

許驛晟拉開自己書桌前的椅子,然後,目光看向周諾儀,朝自己旁邊的位置擡了擡下巴,言簡意賅:“過來。”

周諾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自己的試卷和錯題本,走到許驛晟身邊坐下。許驛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熟悉的氣息,奇異地讓周諾儀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一絲。

許驛晟抽出他手裏的試卷,目光快速掃過,修長的手指點了點他圈出的那道最慘烈的綜合題:“這裏,第一步就錯了。基礎定義模糊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宿舍裏向楠的哀嘆和洛雨笙翻書的輕微聲響。

他拿過周諾儀的筆和草稿紙,開始一步步畫圖、標註、講解。沒有一絲不耐,邏輯清晰,精準地切開了周諾儀思維裏的死結。

“別走神,看著。”

周諾儀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跟著許驛晟的思路走。

偶爾他跟不上,許驛晟會停下來,換一種更淺顯的說法,或者再畫一遍圖。

宿舍的燈光籠罩著兩人靠得很近的身影,在書桌上投下專註的影子。

向楠不知何時停止了抱怨,好奇地探頭探腦看著這邊“年級第一開小竈”的場景,臉上寫滿了“我也想聽但我不敢說”。

洛雨笙似乎也朝這邊瞥了一眼,目光在許驛晟講解時沈穩的側臉和周諾儀努力聆聽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回到了自己的書上,只是翻頁的動作似乎更輕了些。

時間在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許驛晟低沈的講解聲中靜靜流逝。那些冰冷的分數帶來的恐慌和挫敗感,在許驛晟篤定的講解中,一點點被拆解、融化。

周諾儀看著紙上逐漸清晰的解題思路,聽著許驛晟平穩的聲音,心裏那片因為考砸而掀起的驚濤駭浪,仿佛真的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溫柔而堅定地撫平了。

許驛晟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此刻都化作了筆下的線條和清晰的話語,無聲地傳遞著。

只要你想靠近,我就在這兒,一步也不會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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