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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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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非禮勿視◎

十一月北京寒意侵襲。

這是奉頤第一次和劇組正式簽訂合同,所以在合約簽上自己名字時,她非常鄭重地紀念了這一刻——她將合同頁角拍照發給程雲箏,表示這是她人生第一份演藝合同,值得紀念。

當然,同樣的話她也給西燭發了。

但西燭的反應一定比程雲箏更雀躍。譬如西燭會驚喜到哇哇大叫,說熙熙,一切始於足下!這就是你紅遍大江南北的開始,這樣的合同今後會越來越多的啊啊啊!

奉頤想象西燭那邊手舞足蹈恨不得將這個消息昭告天下的樣子,連程雲箏的“打擊式鼓勵”也沒放心上。

這次的劇本厚了不少,角色名字也很好聽,叫倪晴。

她戲份不多,在這部全員奮鬥的劇情裏,她是唯一一個沒本事的花瓶,仗著背後有靠山,負責圍在主角團身邊說風涼話,咋咋乎乎,做作扭捏,人設十分不討喜。

奉頤卻覺得她性格特別鮮明。

在她的理解裏,倪晴象征職場裏另外一類人。畢竟職場不是每個人都專心拼搏提升自我,那些不思進取的煩人精同樣存在。

好些演員怕影響形象,猶猶豫豫,願意爽快出演的並不多,只有奉頤。

這是她好不容易等來的出鏡率最高的角色。

女主舒魏進組沒幾天就請全組人員喝了幾次咖啡,有一天奉頤窩在小角落裏一面取暖一面研究劇本臺詞,沒看見劇組群消息,等回去的時候,桌上只剩了寥寥幾杯。

長時間暴露在冷風中的咖啡已經沒了暖度,她畏寒,被冰得直跺腳,幾秒後才緩過來。

寒風入體,她吸吸鼻子,將羽絨服裹了又裹,兩只手往袖子裏一縮,隔著衣袖將劇本和咖啡夾捧著。

北京的雪似乎下得比揚州早,今早一場雪後,仿佛空氣都卷著寒雪凝著冰。

但聽說現在還不算北京最冷的時候,得冷空氣再造訪個好幾回,才能徹底迎來北京的冬。

奉頤腳步飛快,經過一處無人的樹下時,瞥見那塊空地兒停了一輛房車,大概是主角團裏某位演員的,停了許久,車頂積了薄薄一層白。

那車門關得嚴實,可她還是聽清了裏面傳來的動靜。

“你有病啊,走開!”

女人氣急敗壞的聲音沾染了少許的嗔笑,奉頤辨出這口正宗的京腔,全劇組就這麽一個人。

女主舒魏。

非禮勿聽,奉頤還沒能捂住耳朵,便聽見一道屬於男人的沈悶的低笑。

應是被舒魏的反應逗笑,心情不錯,笑容裏多了些許明亮。

男人的聲音奉頤怎麽聽怎麽熟悉,可細細深究,沒一張臉能與之對應。

奉頤假模假樣,虛虛地捂著耳朵離開,卻再沒能聽見什麽所謂八卦。

今晚有場夜戲,是同 主角團們一同團建,拍攝地點在商業街區。

奉頤挑了個安靜的角落,對著一扇櫥窗反覆練習。

老戲骨多的劇組對待專業要求也更高,她不喜歡落後於人,更不喜歡因為自身失誤帶來的指責與愧歉。

可經驗跟不上,許多事情實踐起來便困難重重。

《上位》的故事背景發生在一家上市公司,行業翹楚,猛將如雲,能混進這其中的,哪怕再平庸,也不該是一無是處之輩。

但倪晴偏又是個十分扭捏做作的笨角兒。

大概因為只是“邊角料”,容易被編劇忽略,導致這個角色許多設定邏輯都非常突兀而不合理,一個僅僅是為了主角成長而創造出來的“墊腳石”,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本身存在的意義。

矛盾過多,弄得她很難拿好那個勁兒。

“抱歉啊,許組長。”

一句話反反覆覆地念,她對著櫥窗試了好幾次,次次渾身不得勁兒,哪哪兒都有問題。

奉頤放棄,死盯著眼前劇本上那幾段話,同自己較勁兒,在原地悶了半天。

眼前忽而飄過一顆雪絮。

緊接著,兩顆、三顆……越來越多。

她從自我世界中回過神,仰頭,果然望見漆黑天幕紛灑起白色的雪沫。

又開始下雪了。

零下的天兒最禁不住灌來的寒風,還好她聰明,曉得躲在建築物背後,擋了風也遮了雪。

這場景叫她想起程雲箏說過的那句話:如果你有機會,站在高處往下望,就會發現,這北京城真是一望無際,尤其是這片天,不同的人看在眼裏,那滋味兒是真不同。

她望著這片天,微微出了下神。

身後一輛汽車鳴著笛呼嘯而過,驚得她回過神,將紛飛的思緒強拉回來。

然後深吸一口氣,低頭,專註於眼前的劇本。

她準備再來一次。

趙懷鈞這些天忙得團團轉,是看見舒魏發了條朋友圈才知道他這小妹妹進組拍戲了,地點就在北京。

舒魏這丫頭片子年紀小他好幾歲,從小愛跟著她哥哥舒辛樹同他們這堆大老爺們兒混,他同舒魏的關系說起來也挺好笑,舒家做的是民營企業,同趙家完全不是一個賽道,不過是碰巧同住一片小區,兩家關系說破了天也就逢年過節一張桌子搓搓麻將。

可舒家人幾年前卻對趙家起意過聯姻一事,趙家沒發話有待斟酌,倒是舒魏搶先有了動作——小丫頭一聲不吭地跑去參加了選秀節目,也不知道是通了哪道門的關系,運氣好,竟然還給丫出了道。

走了這條路,在舒家人眼裏那就是掉了價,再想聯姻就難了。

如此叛逆,慪得舒爺爺這些年常詬病自家這不孝孫,時不時便拿出來說嘴鞭策。

但正是因為這事兒,叫趙懷鈞高看了這妹妹一眼。

今兒來探班的時候他顧著舒家這麽多年同趙家的關系,好心勸了一嘴,誰知道小丫頭片子兩手一抹眼,對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損。

他就是閑得。

趙懷鈞被舒魏從車上趕下來,剛沒走幾步,這天兒就開始下起了雪。

像是刻意跟舒魏一唱一和,誠心跟他作對似的。

他這人不常發脾氣,既見了雪沫子,當下也就氣得笑兩聲,擡手摸出一根煙,放緩了步調,給自己點上。

最近煩心事兒多,煙癮重,家裏人告誡過好幾回也沒能勸住。他也沒想戒,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旁的人也無可奈何。

有風曳動火苗,搖搖晃晃,要滅不滅。

他蹙眉,微微偏著頭,擡手去護。

就是那時,隔著雪幕,不經意地拋去一眼。

路上沒幾個人,只有劇組人員提著道具匆忙走過。道路空曠,只孤零零幾根路燈亮著,仿佛課本上的天街。

女孩子站在一面玻璃櫥窗前,對著裏面倒映的人兒輕輕皺了皺鼻子,輕甩瀑黑的頭發,將那幾個字兒的臺詞念得又嬌又欲又挑釁。

像冬夜裏一只輕快搖曳的精靈,把沈悶的夜撕開一道風景線。

“抱歉啊,許組長……”

天燈跳躍起一絲光華渲染在姑娘發絲之上,隔著雪幕,影影綽綽地婀娜。

——雪仍在下。

洋洋灑灑,如同鵝毛柳絮,劃過女孩子棕色圍巾半裹著的濃烈眉宇之間。

趙懷鈞收回視線。

從小混在美人堆的男人,對此倒也沒什麽太大反應。他抽完最後一口煙,隨手掐滅在路邊的垃圾桶,隨後照舊上車,照舊發動車子,掃去玻璃上覆著的白雪。

唯一不同的,不過是那天在驅車離開之際,鬼使神差地朝那個方向多瞧上了一眼。

--

常師新的消息遲遲不來。

時間越長,她越覺得希望渺茫。

好在她從不將希望孤註一擲在某個人身上。

只是老這麽單打獨鬥也不是辦法,她籌謀著,這部劇後找一家經紀公司,有作品加成,談判條件時多少有點兒底氣,不至於被生吞活剝地壓榨。

應該,大概。

那天奉頤沒戲,窩在家中補覺。

程雲箏這個小房子不隔音,樓下超市放著的折扣廣播穿過薄弱的玻璃,鉆進她的耳朵裏。

“西紅柿三塊八一斤!西紅柿三塊八一斤!!”

她睡得昏昏沈沈,聒噪的聲音們也跟著浮沈不定,滿腦子都回蕩著那顆三塊八的西紅柿。

不知多久以後,門鈴也跟著添亂,突兀地響了一聲。

她翻過身,懶得搭理。

門鈴卻有心與她作對,不依不饒地叮咚作響,見無人搭理,節奏越來越快,帶著點兒歇斯底的意味。

奉頤煎熬了許久,最後忍無可忍,一把猛掀開被窩,怨氣沖天地打開了門。

剛一開門,憤懣的話還來不及出口,門外便跳進來一道明艷艷的草綠色,頭頂著橙黃色冷帽,米白色圍巾,多巴胺元氣滿滿,嘻嘻哈哈地打斷了她所有的話。

“Surprise!”那人一把將她抱住。

她被馨香撲了滿懷,看清來人後怒意全消,錯愕地楞在原地:“西燭?你怎麽來……”

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西燭卻只是一個勁兒地跳著鬧著,笑得眼睛瞇成了月牙,尖叫著:“熙熙,來了!來了!”

什麽來了?

她張張口,剛想問出口。

火車轟隆隆地駛過,震得人腦仁疼,連西燭的聲音也一寸寸地削弱消弭。

奉頤倏而驚醒。

火車轟隆聲消失了。

天花板的顏色單調而慘白,樓下超市廣播的聲音透過薄弱的窗戶鉆進房間裏來。

西紅柿三塊八一斤。

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價格。

好容易睡了會兒也沒睡好,她翻個身,摸到手機,給遠在揚州的西燭發了一條消息:

【揚州最近下雪,你出門記得多穿點,別感冒】

剛發完這句話,一個陌生電話就打進來。

她眉心一跳,好像預感到什麽,按下接聽鍵,放在耳邊。

那邊傳來一道冷冷的男聲:“你好,我是常師新。”

約莫是睡懵了,她望著天花板,恍惚了一下。

那邊等了幾秒,見她不回答,有些不耐:“是奉頤奉小姐對嗎?請問最近有時間嗎?咱們見面談吧。”

她猛地坐起身來。

常師新約的地方在她拍戲附近的一家咖啡廳,時間是傍晚。

咖啡廳環境簡陋,價格親民,一到傍晚便打折,很符合兩人一窮二白的身份。

奉頤見常師新,沒刻意裝扮自己。

一個讓她活生生等了三四個月的人不配她精心打扮。

當天她穿了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圍了一條棕色圍巾,因為怕冷,戴了一只灰色冷帽。

簡單利索,不失得體。

常師新隔著老遠就看見了她。

雖整個人都縮在衣服帽子裏,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但形象和氣質實在出挑,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時,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有靈氣,長得也標致,大氣舒展,容易叫人一眼就記住。

他瞧人不會錯的。

這女孩子,看著瘦瘦弱弱,骨子裏絕對是個狠角色。

瞧瞧那雙眼睛,眼神格外堅定,野心若隱若現,盡是對權力地位的渴望。

可惜這圈子裏多的是這樣的人,沒什麽特別。

真正打動常師新的,只有那一點——她太像金宥利了。

但她們相似,又不大相似。

金宥利是個世故且沒原則的女人,所以即使專業能力不夠,照樣能節節高升。

而奉頤較之金宥利,城府更甚,野心更甚,也許實力亦更甚。

她一定可以比金宥利走得更高更遠。

兩人是頭一次見面,常師新卻不是愛客套的人,擡了個下巴算是打過招呼,直接問道:“喝什麽?”

“美式。”

常師新目光隨著她一起落座,目光略有嫌棄地在她衣服上轉了一圈,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挺落魄的。”

“……”

生活不如意,刻薄得要死。

奉頤擡眼,靜靜看著他。

常師新自知有錯,舉手投降,轉移話題:“不是獨立演員麽?”

奉頤重新收拾心情:“有個合作夥伴也許更好一點。”

“找好了?”

“沒呢。”她說:“等個有緣人。”

“哦?”常師新興趣盎然地問道:“哪種算有緣人?”

“經紀人?最好是妻離子散,三十來歲還渾渾噩噩一事無成的。”

這是專程戳人心窩子的話。

常師新果然臉色一變,冷笑:“奉小姐眼光挺獨特。”

她毫不客氣:“一向如此。”

“那又何必找我?”常師新說:“三十歲一事無成的人,又能扶得起什麽劉阿鬥?”

含沙射影,語氣夠嗆,看樣子是氣著了。

奉頤盯了他半晌,發覺對方這脾氣還真是如傳聞中一般又臭又軸。

她想法忽然有些松動,這種人,一張口全場得罪了個遍,能帶好團隊麽?

都是利索人,談不攏也懶得廢話。

奉頤擰眉想了又想,幹脆起身就走。

沒走幾步,身後意料之中地響起一道聲音:

“不如你說說,我憑什麽選你?”

她停住。

這是刻薄男人變相的服軟求和。

奉頤勾唇笑了一下,賭對了。

她沒說話,氣氛一時安靜。

枝頭落下幾許孤寂。

她能感知對方莫名的針對,也更能算準常師新同樣想靠她翻盤的不甘之心。

但有一點他說得沒錯:她的確落魄,他也的確一事無成。

這樣一想,心頭被激起的火慢慢熄滅。

能好好談,思緒便重新回到常師新拋出來的那個問題。

可奉頤卻不合時宜地想起多年前揚州那場大雪。

同北京昨日的雪沒什麽分別,那麽冷的天,迎面吹來的風浸透衣服,凍得她手腳冰涼。她奔在揚州街上,哭著跑了一路,灌了風的嗓子幹裂嘶啞得喊不出話,腦子裏卻只有一個念頭:快到了,快到了……快點,再快點……

奉頤,再跑快點。

火氣已全消,她沈默著低頭半晌,再擡頭時,霧氣彌漫的眼眸閃過一縷輕寒笑意。

“因為我們是一路人。”

“因為我們都在渴望一個機會。”

從陰暗之中滋生成長的人,仿佛具備天生的逆骨。

“因為,你想在人前爭口氣……”

她轉過身,透過昏沈的夜,眼中閃爍著明滅交織的光——

“而我想紅。”

【作者有話說】

領導型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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