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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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他與這冬夜一樣◎

奉頤高中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個執念。

那個時候西燭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

「熙熙,我想要李蒙禧的簽名,你以後能不能替我要個簽名?」

每次聽見這樣的話,她總會仰頭望天,然後玩笑似的反駁西燭:“那我得混多好,才夠得上李蒙禧啊?”

一定會可以的!一定可以的!要是不行,老娘就替你睡出來!

西燭總這樣說,說的時候舉首奮臂,好似當真要為她鞍前馬後鋪前程路。

她不認同西燭的悲觀與自暴自棄,但她理解她這樣瘋狂迷戀李蒙禧的原因。

李蒙禧有一部電影便貢獻了一幕足以載入影史的經典鏡頭——受重組家庭所累,年少時被繼父輕賤侵犯而錯軌一生的男人最後被打倒在茅屋,破落的門被推開,鏡頭緩緩拉進,男人的臉也隨之清晰:一道正側光打在男人臉上,將硬朗的輪廓分割為陰陽兩半。

“吳村的路,又修好了哩。”

路過的人議論紛紛。

路修好了,繼父就要過來了,就像故事開始的那年一樣。

人聲消匿,門縫之外是大雪的天兒。男人盯著大雪,冷不丁一下,直視起鏡頭。他皮笑肉不笑地發出兩聲怪笑,眼底悲愴頓湧,無數遺憾與痛恨瘋狂淹沒屏幕前的觀眾,叫人頭皮一麻,肅然起敬。

西燭看得淚流到天明,第二天旭日東升時,她宣布自己愛上了這個叫做李蒙禧的男演員。

至今猶記得那一年她送了西燭一套李蒙禧代言的整套同款周邊,西燭預料之中驚喜到放聲尖叫,說太棒了熙熙,我愛死你了!求求你,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以後一定一定要去找李蒙禧!你一定要跟他合作一次!!

她沒那心思,開口推辭,誰知西燭沒說幾句又是往日那樣自輕自賤的話。

她剜了西燭一眼,說我送你禮物不是為了讓你替我鋪路,要是這樣,那我不送你了,你還給我!

說完便去搶,西燭自然不肯,轉頭蹬蹬兩步沖上公交車。上車後西燭嘩啦一下大開了車窗,探出頭繼續跟她搭話:

“熙熙你真不稀罕這個?”

奉頤輕嗯,說:“我討厭他們。”

她說的是自己的母親秦凈秋,還有她的音樂專業課老師張乘舟。

西燭想了想,又問:“那為了我也不可以嗎?”

那時候奉頤也很認真想了想:“應該可以。”

上車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完畢,公交車開始緩緩啟動。

窗邊的姑娘發絲隨風揚起,聽見這話後嘴邊瞬間裂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然後西燭一邊揮舞著手上的明信片,一邊對這天空大聲歡呼:

「奉頤——奉頤!這個名字一定會火遍大江南北的——!」

車漸漸走遠,歡愉的笑音也漸漸彌散在馬路。

她忘了,那天其實是陰天。

而她記憶如此深刻,因為那是她從記事起便鮮少接觸到的鮮活生命力。

可惜如今兩人分隔兩地,時光飛逝,好像很少再聽西燭提及李蒙禧。

晚間的咖啡廳已經沒多少人。

奉頤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準備告辭回到片場。

常師新特意在她臨走前多問了句:“你哪個學校畢業的?”

她腳步微頓,下意識問道:“重要麽?”

“問問,總不能什麽都不知道……戲劇學院表演系的?”

“……不是。”

常師新擡頭,沒明白她什麽意思。

奉頤面不改色:“戲劇學院的聲樂系……畢業的。”

也不是在北京上的學,而是在南京。

她當年校考統考全省第一,這樣優異的成績,本是可以來北京,但她最後還是選了西燭最想去的南京。

反正東南西北什麽京都一樣,西燭喜歡南京,她就跟著去南京。

可誰知後來西燭沒能去南京,她也轉了行。

常師新聽完後半天沒說話。

她從他的表情中解讀出一絲無語,良久,又上下打量她一眼,不知想到什麽,嗤笑一聲:“演技還算有天賦。”

“成,你等我消息。”常師新說完便起身離開。

比起上回,這次的消息來得快很多。

兩天後,她被常師新叫到一棟辦公大樓下。

繁華路段,車來人往,她看著頂上那四個大字“榮音娛樂”,腦袋宕了一下。

常師新解答她的疑惑:“挑了個經紀公司。”

奉頤對這件事兒持保留態度,常師新卻當她是不同意,開口時頗有幾分奚落:“做獨立演員是幹凈,可沒靠山沒資源,想紅?做什麽春秋大夢。”

奉頤覷他一眼。

常師新無視,直接轉身進了大樓。

原也是打算拍完這部戲後去找經紀公司的,奉頤沒反對,抱著他到底能找個什麽樣的“靠山”心態,後腳就跟著他進了大樓。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自稱為總監的男人,姓蔣。

是這家娛樂公司主動向常師新拋出的橄欖枝,而常師新唯一的條件就是需要自帶一位藝人,也就是她。

蔣總監一進門就笑瞇瞇地遞上兩份合同。

奉頤剛落座沒幾分鐘便覺這家不靠譜,不僅是因為手上那份“喪權辱格”的合同,也不僅是因為對面蔣總監時不時往她身上流連的目光,更是因為對方不夠耐心,以至於迫不及待露出的獠牙與心思。

“咱們公司這幾年發展特別不錯,出品好幾部電視劇,播放效果和市場反應都特別好。常老師您要是過來,公司今後的資源肯定都優先傾斜給您……”

對方天花亂墜一頓誇,聽得常師新微微擰了擰眉,看了一眼對方。

“這合同只要是簽了……咱們家,別的不說,肯定是對藝人好的,能給的資源大大方方給,只要咱們同心協力,肯定是沒有拿不下來的項目,是吧?”

常師新霍地擡起頭:“你家藝人,得陪酒?來之前你沒告訴我啊。”

“嘖!”

蔣總監趕緊關上辦公室大門,解釋道:“合作共贏,合作共贏……這種事兒不稀奇吶,外面好些個公司的藝人都得自己貼上去,咱們這還能介紹呢。更何況,這還只是應酬。”

常師新氣笑了:“還得陪睡。你拿藝人當什麽?!”

蔣總監呵呵笑了兩聲,手指輕敲桌面:“常老師,不是我說你,這種方式搶資源就是最快,成本最低的……您不是第一天入行,怎麽會不明白?”

奉頤喝了一口水,楞是從這蔣總監臉上看出幾分道貌岸然。

常師新也盯著蔣總監看了兩秒,最後強忍著一口氣,低下頭,將合同本“唰”地一下,重重翻了過去。

——他沒開腔。

沒開腔在他人眼裏就是默認與妥協,蔣總監見常師新不說話了,目光轉向她,開始得意洋洋地放肆打量:“這個妹妹,形象條件確實不錯,肯定特招人喜歡。”

“不過啊,你這臉到時候可得動一下,鼻子得再高點兒,有混血風,更……”

原本想著忍一時風平浪靜,沒成想對方反而得寸進尺。

常師新這下連合同也翻不動了:“動什麽臉?她這電影臉,適合大熒幕,動了可就沒那效果了。”

蔣總監擺擺頭,點了根煙,身子往後一靠,開始循循善誘:“這你就不懂了吧,現在觀眾不買賬這種的了,想吸引觀眾視線,就得深邃大眼下巴尖尖。再者說,微調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聽到這裏,常師新終於忍無可忍了,不等對方話說完,大手猛一拍桌案,吼道:“你他媽放屁!我不懂就你懂?藝人哪能隨隨便便說動臉就動臉?!你他媽把人騙來這兒有意思麽?!混賬!”

這一聲吼得中氣十足,吼得蔣總監手裏的煙一抖,眼中盛滿錯愕,半晌沒憋出一句話。

奉頤也被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拉著出了辦公室。

剛走幾步,就聽見身後一陣叮裏哐當的響。

蔣總監這時候總算反應過來,破口大罵的聲音隔著一道玻璃門清晰無比地傳了進來:

“姓常的!你他媽別不識好歹!你老東家全行業封殺你,老子肯收你是看得起你!”

“丫一井底之蛙牛逼啥啊!蹬鼻子上臉給臉不要臉,你這種人就活該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爛泥扶不上墻的玩意兒!什麽東西!呸!領了個妖艷賤貨上我這兒來故作清高,誰知道你們倆私底下有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些刻薄的話語直鉆耳朵,刺得人腳步驀然一頓。

異樣的氣氛在平層的辦公格子間陡然蔓延。

辦公室外的員工們聽見動靜,個個探出腦袋來張望,偶有幾個低頭竊竊私語。除了蔣總監,整層辦公室無人敢發話,任其謾罵的聲波在無盡蔓延,將人的尊嚴無情拉扯並撕碎。

常師新定在原地,聽著那些話,拳頭死死緊握。

松了緊,緊了松。

就連奉頤這麽個初識常師新的人也看得明白,心高氣傲的人最忌諱的便是自尊被人當眾踐踏。

可那些人全都看著、都等著他的反應。

而一切轉變就在一瞬間。

辦公室內蔣總監罵聲不斷,“勾當”倆字兒還沒落地,整間辦公室便驟然爆發出一聲巨響,嘭的一聲——蔣總監辦公室的大門被什麽人悶聲一腳狠狠踹開,大門沒關嚴實,極具摧毀性的力道,踹得木質大門頃刻間猛烈彈開,重重撞在墻上,又迅速回彈過來。

常師新心中駭然,霍然轉過身去。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也迅速聚焦而去。

——是奉頤。

她橫過手臂抵住震彈回來的大門,無視屋內驚駭的男人,直逼著他大步邁過去。

偌大的辦公間,一片狼藉,是先前便被蔣總監破壞過的痕跡。但比起這場所謂發洩的盛怒,如同猛獸一般淩厲兇狠的少女此刻卻仿佛更具備威脅與破壞力。

蔣總監震懾於奉頤渾身上下那股山河氣魄,慌忙踉蹌後退,而奉頤二話不說,直接抄起桌上的杯子,掄圓了胳膊……

杯中的水急急飛濺出來,被高舉於半空。

蔣總監見狀不妙,大叫一聲:“你幹什麽!”

沖突一觸即發。

員工們都看呆了,小部分的人卻在奉頤拿起杯子前驀地醒過神,吼著蜂擁而上,意圖攔截勸架。

哄鬧之間,離得最近的常師新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沖上前,扛起怒獅沖鋒的奉頤便往外撤。

哪知這麽一個小丫頭片子,平時不愛說話,發起脾氣來卻比他想象中更加火爆。她一點兒不落氣勢,朝著蔣總監的方向,狠而絕地一揚,一擲!

啪!

杯子在某一瞬間在蔣總監面前被摔了粉碎!

清晰的破碎聲攪得場面愈發混亂不堪。

常師新趁著亂趕緊把人使勁兒往外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塞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喧鬧聲被徹底關在外面。

被強行拖走的奉頤餘怒未消,橫眉冷掃過電梯角落的男人,大有詰責對方貪生怕死之意。

常師新沒功夫管她責怪不責怪,氣喘籲籲地甩著酸痛的手,片刻後目光覆雜地看向她:“看不出來啊,瘦肉丁兒一樣的人,混賬起來跟頭牛似的,挺能耐啊?”

外人老說他常師新脾氣沖,可今天這麽一看,眼前這小女子才是有過之無不及。

外表精致,骨子裏卻是個天生叛逆的犟種。

他是小瞧了她。

奉頤也不慣他,反唇相譏:“沒您能耐。”

人都騎你頭上作威作福了,一聲不吭的老廢物。

常師新沒氣她的刻意奚落埋汰,哂笑一聲,輕描淡寫得令人討厭:“更惡毒的都聽過,這算什麽。”

說話間,頭頂上“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奉頤邁腿走出去:“那你發什麽脾氣?”

常師新聳肩,理所當然:“這不經紀人職責麽?”

這話還怪有良心的,弄得奉頤楞了一下。

原以為他是忍不了姓蔣的質疑他的專業能力,哪知卻是因為這。

先前還想不通這樣厲害的人怎麽會一度到了被雪藏針對的地步,也是這會兒才瞧出一絲門道來。

脾氣臭,但也是真講原則。

這圈子容不下幹幹凈凈的人,他大概因此得罪不少人。

兩人站在馬路邊,常師新遞了她一根煙,那動作有那麽點兒示好的意思。奉頤沒要,只垂眸瞧著那根煙,問道:“後邊什麽打算?”

常師新兀自將之銜在嘴裏,望著空曠馬路沈思半晌,好一會兒沒理她。

有心事兒的人眼裏總是蒙著淡淡的迷茫與掙紮。

奉頤瞧了一眼,猜到七八。

果然他給了她一句半定不定的話:“等吧,再過段時間。”

就這麽一句,多的什麽也沒有。

奉頤當天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趕回了劇組。

常師新分別前隨口問了一嘴她這部戲的情況,聽完她的描述後難得地說了今天的第一句好話。

“還挺會挑劇本。”

殊不知她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這已是她能接觸到的最好的本子。

算她運氣好才是。

在外白混了一天,回了劇組依舊得練習。好在今天的戲重點在主角團,她的戲份不在此,無須參與,時間上不打緊。

奉頤珍惜每一個機會,這些年她已經習慣沒戲的時候待在片場,所以今天還是坐在老地方,備著明天的戲。

今夜風不大,但她感冒不起,以防萬一還是貼了六張暖寶寶,然後裹緊衣服,縮在臺階上認真看本。

跨行來的人最初接觸影視劇本時其實非常吃力,總分不清劇本上好些專業的分鏡描寫,不懂如何在這個地方配合導演,更不懂如何趁機走位找鏡頭,展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

所幸是她領悟能力不錯,性子也要強,什麽事兒都習慣做到最好,初期一邊看一邊苦學模仿,後來也真的慢慢磨出些技巧與本事。

不同的劇組有不同的氛圍,《上位》劇組特別上進嚴格,奉頤自知業務能力不足,這段時間絲毫不敢怠慢,早起晚歸,已經是許久沒能好好休息。

所以當困意來襲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醒神。

可惜不管用,今日鬧了一通,實在太累。

細煙夾在手指間,白煙徐徐,她終於還是抵不住困意,腦袋歪去手臂間,閉眼小憩。

睡意沈沈來襲,意識墜入懸崖,身體上的暖寶寶正在發熱,烘得身子暖燙舒適。她仿佛被套進一個袋子,與外界隔絕,周圍一切動靜都開始變得朦朧模糊……

直到她感覺有人在往外抽離她的劇本。

她倏然清醒。

下意識擡眼,偏頭,撞進一雙含笑的清亮眼睛。

瞧清來人,她微微一怔。

趙懷鈞。

她認得他。

凜凜寒風一層層剝開煙灰,露出一點猩紅,而他像冬夜裏憑空出現的旅人,微微曲著腰,站在她身邊。因為傾身靠近,男人輪廓覆下一片陰影,在她完全可視的角度裏,他與這冬夜一樣清冽、深沈。

她向來謀定後動,鮮少冒冒失失不成體統,這番也只是沈穩蹲坐在原地,惺忪困惑地望著他,眼角微微上挑,如一只漂亮又氣派的波斯貓,冷傲十足地靜候對方的下一步。

趙懷鈞低低笑開,輕聲提醒道:“都快著了。”

那語氣,好似當真只是助人為樂順手而為。

奉頤低頭,果然看見右手的煙頭交疊在左手,燙了一角劇本。

一定是睡糊塗了,這樣的低級錯誤也會犯。

她扔掉煙頭,揮去劇本上的煙灰,清清淡淡說了句:“謝謝”。

好意只換來這麽一句不輕不重的道謝,換作誰都會覺得是自討了個沒趣兒。

趙懷鈞脾氣倒挺好,一低眸就瞧見她鼻尖旁邊一顆褐色的小痣,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客氣。”

這處是她特意挑選的逼仄角落,平時沒什麽人來,擋風效果也最佳。

可今兒這小小空間卻平白無故多出一個人。

像故意。

有人叨擾,這劇本肯定是看不下的。

奉頤緩緩站起身,將劇本輕扣在胸前,轉過眼,看向他。

這地方窄,站兩個人略顯擁擠。

趙懷鈞笑盈盈地往後退開一步,視線卻落在了她臉上:“你是《上位》劇組的演員?”

奉頤不說話。

靜靜瞧著他的那雙眼睛,同那夜嬋丹官府時如出一轍。

逆光最能勾勒獨屬女人的婀娜形影,那的確是一流身段,沒哪個男人不喜歡。是以他目不轉睛,頻頻停留。

趙懷鈞這樣的公子哥兒,沒什麽德行,平時一堆狐朋狗友招貓逗狗,在這北京城裏聲名狼藉到任誰聽了都得搖搖頭嘆口氣。

但這種人,最不能小瞧的,就是那點兒自小便耳濡目染下來的識人辨物的本事。

那日她更像是一只按耐不動的小獅子,藏在黑夜裏,一步步伺機靠近他。

而不同於當日,今夜她摸不準他的目的,對他終究是戒備多了些。

他漾開一縷輕散的笑,坦坦然地向她交代出今夜的真正來意——

“你叫什麽名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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