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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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愈靠愈近◎

屋內靜幽。

奉頤往前邁了幾步,在明暗交界處站定。

腳下是酒水汙漬,混雜著玻璃碎片輕微膈著腳底。

“航哥的打火機落了。”

女生的聲音飄蕩在房間內,平平淡淡得沒任何攻擊力,含著這個年紀該有的柔稚與輕然。

可卻宛如對峙一般,裏間二位男士誰都沒有先開腔。

半晌,是常師新先輕嗤一聲,抱著後腦勺仰頭倒下去,眼神放空,像個明明已經自暴自棄認了輸,卻仍不死心掙紮的絕望之徒。

奉頤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了這樣的人。

是在賭桌旁,輸得精光的賭徒靠在椅子上,心如死灰地思索自己是否要再繼續賭一把。

這種人永遠心懷僥幸,總想一把翻身,哪怕知道自己這一步邁錯,就是萬劫不覆。

奉頤舉目掃視屋內,果然看見林越航的打火機還在桌子上。

林越航這人性格底子好歸好,卻免不得有些公子哥兒的嬌慣習性,譬如在這種場合需要抽煙的時候,總有旁人親自給他點上,於是他養成了點完煙後隨手拋棄打火機的習慣。

她記得林越航扔在了桌面附近——也就是那個男人此刻坐著的位置。

他從始至終沈默不語,手中白煙拂眼,裊裊於空。光影裏,身子略向她側傾,微弓著腰,下顎輕擡,兩手肘搭在膝蓋,手腕隨意垂落。

這是個頗有些矜傲的姿勢。

她瞧不清對方的表情,更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這副拒人千裏的態度,就像一尊隱匿幕後的佛。膽小的姑娘就怕這種人,他不樂意的時候,恐怕姑娘連靠近的勇氣也沒有。

可奉頤步履一擡,轉了步子就往他的方向走去。

空間中響起她的腳步聲。

如一只準備好爪牙大膽挑釁的貓咪。

愈靠愈近。

越往裏,視野愈發混沌。

她的鼻翼間開始嗅到煙草的氣息。

打火機在他的斜後方,她緩緩湊近,停在他側邊前。

這廂給出的信號足夠明顯,對方卻不知是沒領會,還是刻意為難,在她停頓站定後,竟絲毫沒有挪位相讓的意思。

那架勢,奉頤瞧著,應是故意偏多。

她開口提醒:“先生,麻煩讓一讓。”

女孩子清脆的聲色打破僵持,趙懷鈞聞言,擡起眼,銳利的目光直直沖破黑暗而來。

奉頤巍然不動。

隔著深黑寂夜,她望進一雙沈如潭水的眼睛。

空氣凝滯。

鼻翼間的煙草味也在逐漸消逝。

終於,趙懷鈞勉強動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出乎意料地摸向了旁側那只打火機。

奉頤微頓。

摸到東西後,趙懷鈞沒急著還給她,而是把在自己指尖,舉過額頭,輕微瞇起眼睛,對著光源細細端詳。

像是要看清這是個什麽貴重物件兒,也值得她這樣特意折返一趟。

就是這一刻,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理由有多拙劣。

那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打火機,的確不值得讓佳人特意返還。而奉頤也是此刻才明白過來方才常師新那一聲輕嗤背後的意義。

這套說辭,當真是顯得她別有用心。

那廂男人將這平平無奇的打火機端詳一番後,莫名輕笑了一聲。

下一秒,他直接還給了她。

什麽都沒多問。

她接住半空拋來的打火機,捏在手中有一瞬間的燙手。

周遭環境昏黑到目不能視。

這場無聲的審視,卻叫人無所遁形。

被對方強行定死了“罪名”,她咬緊了牙,須臾間又逼自己松開,時刻銘記程雲箏的忠告,於是緩聲道:“多謝。”

趙懷鈞卻恍若未聞。

又或者說,思緒壓根沒落在她身上。

他擡手掐滅了煙,站起身,給常師新留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枉曲直湊。”

常師新叼著煙,沒搭理他。索性趙懷鈞也懶得再待,徑直邁步離開。

男人迎面而來,高大身形在她單薄肩頭覆下一片陰影。

那一瞬間,擦肩而過。

過道有些窄,兩人交匯剎那同時偏過身子,男人緊繃的下顎在眼前一閃而過。

她聞到對方衣物上木質調香水的味道。

似橡木,很淡。

他離開得很果斷,沒多停留一秒。

少了一個人的空間更加安靜,奉頤玩著打火機,按下扳機。

噠地一聲,竄出一簇明亮的火苗。

微弱火光映照出少女濃郁清晰的眉眼輪廓,眸光燁燁,劃破一縷黑暗。

恍而瞬間,火焰迅速熄滅,一切再次歸於混沌。

她轉過身,緩緩踱步而動,至常師新跟前頓住,順勢落座在桌沿。

一系列動作毫無離去之意,身邊的常師新感應到,卻無動於衷,只手臂蓋著眼睛,像是睡了。

她扔掉手中的打火機,凝著黑夜,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喊道:“常師新。”

那邊的人露出一只眼睛,扭頭看向她,卻見她慢慢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擱置他的面前的桌子上。

名片的邊緣被酒水濡濕,很快暈染開來。上面印著一張少女寸照,旁邊用粗黑的字體標著一排字:

演員奉頤。

常師新瞧了一眼,楞怔一瞬後似乎明白過來什麽,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盯著那張名片許久都沒有開腔。

她對他說:“要賭一把嗎?”

她垂下眼去看旁邊的人。

她此刻挑明來意,無疑不是在向他坦然攤牌,今夜這一出的目的,旨在他常師新。

她知道,他需要一個機會,否則今晚他不會來到這裏。

常師新沒回她,擡手拿過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嘴上那支咬了半天的煙。

白色煙霧隔斷了彼此。奉頤高坐靜靜等待,那一方的人卻像被困沼池的流浪者,沈墜在最池底。

她等了好一會兒,常師新始終沒給她答案。

奉頤擡眼瞧了瞧對方神色,遺憾確定,今夜恐怕是得不到答案了。

“你考慮考慮。”

她不再逗留,站起身,神色略有鄭重:“我是認真的。”

--

鎮灣小區入了夜就沒什麽人走動了,偶爾一輛自行車從遠處駛過,借著單元樓門口的白熾燈,騎行一段距離,才到達外面路燈輝煌的大路。

從這個角度看,小區背後是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紅綠藍紫相互交織的鐳射光染了半邊天。

這一小段路很爛,一到雨天便會積泥水,要說它唯一具備的優勢,就是這兒地處三環,房租相對便宜一點。

即便如此,這地段也不在她預算範圍內。

她不得不承認,程雲箏雖負債三百萬,但經濟實力卻比她強得多。

進門的時候程雲箏剛好洗完澡,穿著松松垮垮的T恤和大熱褲,頭上蓋著一條浴巾,頭發正滴答著水。

見到她,沖她吹了個口哨:“怎麽樣?還順利嗎?”

她沒吭聲。

程雲箏一秒會意,這是不順利。

奉頤癱倒在老舊的布沙發上,閉著眼,一副累得要命的樣子。

程雲箏笑嘻嘻地坐過來,帶著香,只是說話的口吻卻欠揍得很:“噢~讓我采訪一下這位美麗的奉小姐,被暗算搶角後是什麽心情吶?”

奉頤毫不猶豫地罵出一句臟話。

那話糙得程雲箏輕嘖,總覺得這種話不該從她嘴裏出來。

她卻不在意,翻了個身,涼道:“我不該心軟,以為這世上好人多。”

這些年她不是沒見識過小演員過於善良,被人利用潑臟水,最後銷聲匿跡的事。

她涉圈不深,但有時候是真覺得人這種東西壞得沒邊,可到底僅存一絲善念,不願意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所以會被人利用。

她不要銷聲匿跡,所以在錯誤更大之前,懸崖勒馬及時止損,並想辦法補救一切。

她不允許自己落魄到底。

“那劉阿詩怎麽辦?”

程雲箏遞給她一根煙,替她點上。

劉阿詩算計她,她中計後沒能來得及有動作便被那副導馬不停蹄地踢出了劇組。這事兒說狼狽也狼狽,她這性子倔得沒邊兒,以前有仇當場就報,哪兒受過這種氣。

咽不下這口氣也是真的。

不遠處的電風扇呼呼地吹著,暑氣依然不減。

她在熱風中猛吸了一口煙,徐徐吐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程雲箏點點頭,說那就成。

說完扭頭,見她面有郁色,於是直接一屁股坐在沙發底,胳膊肘往沙發上一搭,拍拍她耳邊的位置:“有八卦,聽不聽?”

奉頤服了:“你成天上哪兒弄那麽多八卦?”

程雲箏輕扇了她一巴掌:“甭管。聽不聽?”

“……聽。”

程雲箏就知道她這德行,滿意笑起來:“今兒楊露拍哭戲,效果特別好。後來導演喊卡後坐在片場壓根收不住,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傷心欲絕!”

“大家夥兒剛開始還以為是這姑奶奶入戲太深,可誰知道後來有人看見她在車上休息,居然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差點兒告假拍不了戲。你猜,怎麽著?”

奉頤神色幽幽:“……失戀?”

“唉!你咋知道?!”

八卦人這點直覺還是有的。

奉頤挺了挺酸疼的背,敷衍道:“……所以那趙懷鈞心一軟,又回頭將人哄好了?”

“據說本來就是姑娘故意使小性子試探男方底線來的,可趙懷鈞這人沒心肝啊,說斷就斷了。楊露轉頭就傻眼了,沒想到對方這麽無情,作天作地鬧了一通,後來還是經紀人出面吼了楊露,巴巴地跑去找人家,撒了個嬌,才又和好了。”

“再者說,”程雲箏覷她一眼,“你覺著趙懷鈞他是那種會哄姑娘的人麽?”

奉頤想起那個目中無人的家夥,斬釘截鐵:“不是。”

他們這樣的人,身邊多的是附庸不及之輩,哪裏在乎什麽身邊不身邊人,連林越航也是……

突然想到什麽,她神色一肅,飛身過去掐住一旁擦頭發的男人:“程雲箏!你是不是賣身了!”

程雲箏被掐得猝不及防,被晃悠了半晌才堪堪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

他沒好氣地將浴巾往她腦袋一扣,鎖死:“滾你丫的!”

奉頤掀開浴巾,露出巴掌大的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你說,林越航憑什麽這麽幫你?他是你什麽人?!”

“大學同學,革命友誼。”

“我不信。”

程雲箏一把抽走浴巾:“你愛信不信。”

奉頤噎住。

可她明白程雲箏這個人,他不想說的事兒,不論外人如何盤問都撬不開他的嘴。

她不便打探他的私事,坐起身,醒了個神後,幹脆放棄:“歇了。明天有活兒。”

說完麻利鉆進了房間。

她口中說的“活兒”,無非不是些跑龍套的工作。

這些一部分是她自己在各個群演的微信群中搶來的,但大部分是程雲箏那邊的渠道。

好在她臉蛋能看,能討來些露臉的鏡頭,亦或者站在主角團周圍充當背景板。雖沒什麽影響力,但片酬卻能比普通跑龍套高出一倍。

這地方就是這麽現實。

再者,就是奔波於各個劇組之間試戲。

可惜她演戲經驗不足,試戲大部分都以失敗告終。而她也在這不斷進取努力的競爭中,窺視到許多專業人士的技巧。

她常常洗澡的時候對著鏡子練習微表情,入了戲上了癮,一呆就是仨小時。

幸好她同程雲箏工作時間常常不相交,否則按這人的暴脾氣,鐵定一腳飛踹開門,徒手將她拎出來。

有時候她站在角落裏模仿他人的表演方式,琢磨他們的表演本質,會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賴在專業演員身上不斷汲取養分的魔鬼。她知道跨行不容易,隔行如隔山,但這條路總歸是自己選的,她不想輕易放棄。

專業演員的素養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成,所以除了這些,她在沒戲拍的空擋,會反覆觀看李蒙禧老師的影視作品。

李蒙禧是她和西燭最喜歡的男演員,其表演模式與表演內核也是她最向往最膜拜的一位。

可以這位老師如今位居電影委員會主席團,深居淺出,產量極少,當年他的熒幕處女作《稻田裏的秋天》橫掃國內所有電影獎項,同年甚至獲得戛納、柏林兩大國際電影節的提名。此後各個作品更是獲獎不斷,質量甚高。

這對於如今愈發式微低迷的國內電影市場來說,已經是屬於非常難得的榮譽與成就。

可惜的是這些年電影制作不佳,除了重大電影頒獎典禮,他在公眾面前露面的機會少之又少。

總之,她就靠著這樣零零散散的工作與時光,將自己在北京的日子養活了起來。

掙的錢不多不少正好糊口,但於她而言,沒有落魄到求助父母已經是萬幸,哪怕是拮據點也沒關系。

她也一直在等常師新的消息。

臨走那晚的名片她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她希望常師新能聯系她,所以每個月交手機話費是她的首要大事。

結果這一等,就是小半年。

這小半年的時間,從北京的夏等到了北京的冬。眼見著北京城從楊柳枯萎到雪絮滿城紛飛,奉頤卻遲遲得不到常師新的回應。

不知是不是老天垂憐,她當日失去一個露臉出頭的好機會,於是在等待常師新的這段時日裏,運氣爆棚,竟然試戲試上了一部現代女性職場劇的小配角。

這部劇叫《上位》,女主角舒魏是近幾年選秀出道的idol,據說挺有背景,第一部電視劇便配置許多京圈老戲骨。

演藝界的老前輩大都忌諱遇上沒實力的資源咖,所以這部戲的選角標準相對公平,主要以專業能力為重。

大概是這個角色與她適配度高,又也許是那天她的小宇宙突然爆發,總之,在得到通知的那天,奉頤抱著程雲箏興奮地鬧了半天。

而就是這麽巧合。

在她進這個劇組的第二天,就遇見了隔壁劇組拍戲的劉阿詩。

寒氣逼人的街道,兩人隔著一條馬路對望,劉阿詩從一家川菜館子走出來,很明顯也瞧見了她,神色一慌,當即拉低了帽子,捂著腦袋逃也似地離開了。

奉頤默不作聲,回頭就將隔壁劇組的消息打聽得一清二楚。

聽聞劉阿詩是空降來的,又聽聞這部戲的監制曾經吃過虧,特別排斥關系戶。

於是奉頤迅速將證據對話整理打包,轉頭就丟給了劉阿詩的競爭對手。

奉頤在手機屏幕上敲敲打打半晌,終結劉阿詩後,眉頭一挑,輕快地將手機扔回口袋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世道,誰能饒得過誰?

拜拜了您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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