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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 師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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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師兄(3)

沈雲天每爬一步, 都會在墻面上留下一道血印。

曾經的他是從入口底部往上爬的,那該用多少時間,流多少血, 吃多少苦,才能爬回到那個世界?

伽蓮不敢往深處想。

“所以,你上一次, 也是從這條通道,爬回了我們的世界?”伽蓮小聲問道。

“嗯。”沈雲天只悶哼一聲, 不做過多的解答。

越是往上,風越大, 伽蓮甚至有些穩不住身體。

“師姐,抓緊我,馬上可以上去了。”沈雲天低聲道。

伽蓮摟緊了沈雲天,將腦袋埋在他的脖間, 眼淚卻沾濕了他的脖頸處的毛發。

沈雲天身形一頓, 一鼓作氣往上攀爬數十步,總算爬到洞口。

天空是漫天飛雪, 周圍的土地也被皚皚白雪覆蓋。

沈雲天扭頭看了看掛在自己脖間已經結冰的淚水,確認方才伽蓮流淚了。

“師姐你方才受傷了?是哪裏疼?”沈雲天圍著伽蓮繞圈, 焦急道。

伽蓮揉了揉眼睛道:“只是方才風雪大, 意識迷了眼。”

可她還是耐不住問道:“我是不是不該下來?給你添麻煩?”

沈雲天一楞,他將腦袋埋入伽蓮的手心內, 低聲道:“我是怪你不該下來,冥界很危險。而且若是肉身被毀,便只能奪舍。可奪舍哪是那麽容易的, 我們肉身毀去, 鬼門關走一遭, 靈體虛弱。需遇到宿主剛好瀕死,才有機會。否則我也不會是這副妖軀。”

“還好有當年結下的同心印,我進入此處便感覺到了師姐的氣息,我亦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此處等候,沒想到真的等到了你。”

“對不起。”伽蓮撫了撫沈雲天的腦袋,歉意道。

沈雲天卻繼續道:“可我又很高興,師姐在生死攸關時刻,還是選擇為我冒險。我喜歡你……”

停頓了片刻,沈雲天又補了句:“喜歡你,將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伽蓮一楞,隨即起身道:“既然需趕在肉身毀去前離開這個鬼地方,那我們便抓緊時間往外走。”

可她環顧四周,卻發現入眼除了白,還是白。

根本無從辨認方位,亦看不出哪裏是出口。

見伽蓮楞在原地,沈雲天道:“我們不太幸運,趕上了冬天。”

“什麽意思?”伽蓮問道。

“冬天是最容易迷失的季節。”沈雲天解釋道。

“你怎知冬天最難?”伽蓮不解。

沈雲天擡頭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而後朝著一個方向走去:“因為我曾在這裏迷失過很多年,四季我都經歷過。”

伽蓮跟在沈雲天的身後往前走,周遭的風雪大到根本無法分清前路。

伽蓮嘆了口氣:“既然冥界這麽難走出,你當初又為何非要回來?還丟了肉身。”

自從沈雲天死裏逃生回來,兩人之間便很有默契的從未提及冥界之事。

伽蓮總覺得,問起那段時光,便是讓沈雲天再次經歷一番苦難。

可時至今日,伽蓮還是打算問清楚此事。

“只因我不想走原本為我設定好的路,我生來便是滅世者,我不是人,而是魔。若想要洗去我這一生魔骨,我只能走一遭冥界,得以重生。”沈雲天解釋道。

雖然沈雲天只是一句輕飄飄的洗去磨骨,可伽蓮知曉他定是吃盡了苦頭。否則當日也不會因為無法控制心神,引得她一起入那個奇怪的夢境。

“可原本,我應當再忍一忍……在冥界多待一些時日,我可以有能力獲得更強的肉身。”沈雲天道。

“那你當日,為何急著出來?”伽蓮不解道。

“因為牧乘雲出現了。”沈雲天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直視伽蓮道。

“可,可他當時也並未做出什麽傷害宗門的事情,師弟你這又是何必?”伽蓮依舊不解。

“我能感受到,他對師姐你心思不純。如今他逼著你成婚,也印證了這點。”沈雲天道。

伽蓮眼神示意沈雲天繼續往前走,恍然道:“原來如此。我確實不願意同他成婚,你能為我著想,我也很高興。可是師弟你提前回來的代價實在太大,著實沒有必要……”

沈雲天卻再次停下了腳步,扭頭望著伽蓮,原本冰藍色的雙眸紅彤彤的:“師姐,你是嫌棄我這妖身?”

伽蓮趕忙上前,將沈雲天摟在懷中,揉著他的腦袋哄道:“師弟你想什麽呢,師姐怎會嫌棄你,我是覺得委屈你了……”

沈雲天擡起腦袋,眉頭皺起:“師姐,你萬萬不能嫌棄我……”

“不嫌棄,其實我覺得你的真身還挺可愛的。毛茸茸的……”伽蓮揉著沈雲天的腦袋和耳朵,輕笑道。

沈雲天這才松皺緊的眉頭,可隨即又擔憂道:“可愛?你覺得我只有可愛?”

還不高興?這該如何誇才好?伽蓮一時被難住,不知如何作答。

沈雲天耷拉下了腦袋,轉身垂頭喪氣往前走:“我聞到了前頭也木頭的氣息,應當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我們抓緊往前吧。”

伽蓮見他一副不高興的模樣又跟在後頭琢磨半天,試探道:“看著師弟的背影,我覺得除了可愛,看著也很威武。”

聽到威武二字,沈雲天耷拉下來的耳朵才再次豎起來,走路步伐也輕快了不少。

而前方一座被積雪掩蓋的木屋,也逐漸出現在視野中。

二人加快了腳步。

沈雲天用前爪推開木門時,一股暖流撲面而來。

伽蓮跟著進屋,才發覺屋內燃著柴火堆,甚至還有人架起了鐵爐,煮了一鍋熱騰騰的水。

可伽蓮環視一圈,火堆一旁還有剩餘的木柴。

“這木屋有主人?”伽蓮疑惑道。

“這是冥界和人間的交匯處,是一片失落的地帶,地廣人稀,我們本應遇不上旁人。”沈雲天嘀咕道。

“他也是同我們一樣尋找出口的人?”伽蓮疑惑道。

“興許……也還有另一種可能……”沈雲天的話還未說完,木屋的門再次被推開。

門口站著的人手中抱著柴火,裸露在外的胳膊和手指幹瘦如柴。

他佝僂著背,看姿態應是一位老者。

他身披鬥篷,看不清他的面容。

老者見到有人在屋內,先是詫異往後退了幾步,隨後還是穩住身形,往屋內走來。

“想不到,竟然有客人來訪。”老者開口道。

他的聲音亦是蒼老沙啞。

伽蓮卻覺得,這嗓音她曾經聽過……

再仔細分辨他身上的黑色袍子,雖然破敗,可卻有金色暗紋。

那暗紋,是靈劍宗的宗徽。

“靈劍宗的長輩?”伽蓮疑惑道。

“想不到,當日匆匆一面,女娃娃你竟然還記得我。”老者將懷中的柴火放下,而後笑道。

可沈雲天卻擋在了伽蓮的身前道:“師姐小心,他不是尋找出口的迷失者,他很危險……”

老者一楞,隨即挨著火堆坐下,撥弄著柴火,笑道:“我聞到你們二人身上的氣息新鮮,應該才到此處,竟然已經對這個迷失世界有了解?”

隨即他眼睛望向沈雲天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小子,你恐怕才是最危險的。”

“他究竟是什麽人?”伽蓮朝著沈雲天問道。

“有一類人,他們因靈體殘缺,無法進入冥界的通道,常年徘徊在這迷失之境,直到徹底喪失理智,成為行屍走肉。”沈雲天解釋道。

老者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只殘缺的人類胳膊,那胳膊是完全冰凍的狀態,老者用力一掰,竟然活生生掰下幾根手指,而後他熟練地將手指丟入滾燙的水中:“於是這些行屍走肉便互相殘殺,每個人都能成為別人口中的食物。”

他拿起木棍,快速攪弄著鍋裏的手指。

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從他急切的肢體動作中,伽蓮能看出他的貪婪和急迫。

才攪拌沒幾下,他便匆匆掏出手指,而後開始啃食。

啃食的動作幅度實在太大,原本遮擋他面容的鬥篷滑落下來,伽蓮看清了他的面容。

腦袋缺了一大塊,臉部也是殘缺的。

老者啃食著手指的牙齒,是漆黑的,連同他的舌頭,都是不自然的灰黑色。

伽蓮忽然覺得一陣惡心,這哪裏還是人,分明是魔。

沈雲天見狀,也更警惕 起來。

伽蓮也徹底記起,這位老者的身份。

當日山神開山門,引靈劍宗兩位壽元將近的長老出山,兩位老者應是師兄和師妹,而他正是那位用師妹擋劍的男修士。

他那腦袋,也是一半被關閉的天門吞噬掉的。

想不到,天門不單吞噬了他的肉身,也損毀了他的靈體,讓他如今入不了冥界,只能在這混沌之境徘徊。

“想不到還能在此處見到長老。”伽蓮冷笑道。

那老者也終於啃完最後一根手指,而後他擡眼,盯著伽蓮的眼睛滿是怨毒:“小娃娃,你總算認出我了。何旭同你們玄劍門,是一夥兒的吧,當日滅我靈劍宗,你們也有份……”

“我們玄劍門才不屑你們那點寶物。”伽蓮冷笑道。

“呵,我才不信你們這些低階門派雜碎的鬼話。”老者冷笑道。

隨即他張開雙臂,做出一副進攻的姿態,冷聲道:“要打,便在此處痛快地打一場!”

沈雲天卻輕笑起來:“你竟還敢在此處虛張聲勢。”

“小輩,你莫要狂妄無理!老子名揚修仙界時,你還沒出生呢!”老者咬牙切齒道。

沈雲天依舊擋在伽蓮身前,眼神毫無畏懼道:“方才若不是吃下那幾根手指,恐怕連站起來的力氣都要沒了吧?”

老者聞言一頓,身體也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

可他嘴上依舊道:“口出狂言的小輩,看我怎麽教訓你。”

老者嘴上說著要教訓他們,可步子卻楞是沒往前一步。

伽蓮也品出了他的膽怯:“你不用虛張聲勢了,唬不住我們二人的。”

老者頹然坐到地上,垂下了腦袋,沒有之前的架勢。

他似是放棄了,可隨即又想到什麽,從懷中掏出那半截手臂,哆哆嗦嗦遞到伽蓮的眼前:“這東西給你們吃,你們放了我,如何?”

他的眼睛卻緊盯著殘破的胳膊,滿是不舍。

伽蓮皺眉後退了一步,嫌棄道:“把那東西拿開。”

老者聞言高興地收起胳膊,還沒揣入衣袍內,卻被沈雲天喝住:“把胳膊放地上,我們怕你使詐。”

伽蓮一楞,她盯著那凍到發黑發紫的千年凍肉,實在是想不出等下要如何下嘴。

沈雲天那小子,是真的要吃這鬼東西?

老者的腦袋又垂下,隨即掏出冷凍胳膊,放到地上。

“既然東西留下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沒答應放你走啊。”沈雲天冷笑道。

他望向老者的目光,散發著幽幽藍光,獸性盡顯。

伽蓮看得也是一陣心寒,難不成,他真是餓急眼了,連這幹瘦老頭也要一並吃了?

老者先是一楞,隨即怒氣沖沖道:“你們這些小輩,怎能如此不講規矩!”

“你在這邊徘徊這麽久,應該知曉這裏實物稀少,尤其是冬季,多少殘魂,是被餓死在此處的……”沈雲天冷笑道。

老者咬牙切齒道:“想不到,你竟對此處如此了解。”

“我如今無法回到人界,也下不到冥界……想不到還要落得個被你們吃的境地……”

“你們難道不怕我垂死掙紮,同你們拼命?雖然我如今實力不濟,可若是真動起手來,你們也難免受傷……”

“所以,你還有其他籌碼?”沈雲天冷聲道。

老者掀起袍子,露出幹癟的兩條腿,左腿的大腿上已經沒有肉,只有一根骨頭。而他右腿的大腿肉,還勉強完好。

置於那只殘缺的大腿,不知是他拿去同他人換命了,還是自己吃了。

“我給你們一塊腿肉,你們就此放過我?”老者幾近乞求道。

沈雲天瞥了眼他幹癟的大腿,冷笑道:“這皺巴巴的,看著也不好吃。”

老者放下衣袍,兩手一攤,無奈又憤恨道:“那,那你們究竟還想怎樣?”

“你在此處徘徊這麽久,有沒有發現什麽出去的入口?”沈雲天問道。

老者聞言,眼珠子咕嚕嚕轉起來。

伽蓮猜到,他應是想著隨便扯個謊,先忽悠了他們。

沈雲天應是也看出了他的心思,隨即補了句:“若是有,需要你帶我們去出口。事成之後,這胳膊你拿回去,我不要你的性命,更不要你的大腿肉。”

老者垂下腦袋,嘆了口氣道:“我真不知道出口……我如此虛弱,就沒離開過這個木屋,只敢在這附近尋一些木柴和食物。這殘肢,也是兩個修士打架時掉落,我趁亂撿回來的。就這一只胳膊,我已經吃了六個多月了……”

伽蓮原本還覺得這老頭面目可憎,如今聽著他的話,都覺著他混得實在太慘了些。

沈雲天沒問出關於出口的消息,眼神也跟著黯淡下去。

可老頭隨即興奮道:“我知曉一個天大的秘密,若是你們是尋出口回人界,那定對你們有用。”

一旁的沈雲天已經懶得多問,伽蓮已經看出了方才沈雲天對老者的恐嚇,都是為了打聽出口。

如今老者不知道出口,那同他多言也無益。

伽蓮嘆了口氣,順口問道:“什麽消息?”

“我那日窺探天門,丟了一半的腦袋,導致我靈體不全。可我終究是窺探到了天門外的世界。”老者神秘道。

見伽蓮不搭理,他又繼續道:“那天門內,根本不是什麽永恒的美好世界,而是一片虛無。那山神進了那個虛無的時空後,整個身體都開始渙散,他最後只同我說了一句,天門是個謊言,這個世界是虛假的。”

“你的意思是,踏入天門的神,和入神境的人類,結局都是消散?”伽蓮震驚道。

世人皆追求的入天門,得永生,原來竟是這個世界最大的謊言……

沈雲天也是第一次聽聞,他瞪大了眼,問道:“你莫不是在胡說八道?眾修仙者追求了這麽多年,一批又一批的修士入了天門,就連開天辟地的古神,也入了天門,你如今告訴我是謊言?”

“若不是謊言,那山神怎會最後如此悲哀地告訴我,天門是個謊言,這個世界是虛假的?”老者義正詞嚴道。

伽蓮卻喃喃自語道:“這個世界確實是虛假的……如果他說謊,不會知曉這個秘密……”

這個世界本就是一個小說的副本世界,沒有對天門做構建,而是將天門這個謊言作為回收這個世界至強者的地方,確實也合情合理。

畢竟,這個時間的修行資源有限,根本不夠支持這麽多的強者存活於世。

於是在修士壽元有限的基礎上,疊加一個回收機制,整個世界才能更完美地運行……

伽蓮分析後,只覺得老者這個說法,應是事實,十分合理。

想到此處,伽蓮只覺得後背發涼。

她同沈雲天相視一眼,兩人應是想到一塊去了。

而此時,伽蓮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一個可以置牧乘雲於死地,並且讓他永遠不能毀滅玄劍門的辦法……

老者也仰天大笑起來:“我居然能遇上兩個傻子相信這個事實,也算是沒苦苦支撐這麽久!有趣,好久沒覺得如此有趣了!”

而此時,外頭的風雪也恰巧停了。

沈雲天朝著伽蓮道了句:“冬季風雪能停的機會不多,師姐,我們抓緊趕路。”

伽蓮的思緒就此被打斷,她起身張望了一番窗外,而後道了句:“那走吧。”

“你們,你們竟然真不打算殺我?”老者不敢置信道。

“你的這個秘密,很有價值。”伽蓮冷聲道。

隨即又補了一句:“而且,讓你繼續茍活著,才是對你最好的懲罰。當年你為了增壽,殺了多少修士?你就不怕在這無人之境遇上一兩個仇家?”

老者聞言縮到了角落中,瑟瑟發抖道:“我只要待在這屋子裏,不要走遠,不會遇上仇家的……沒有那麽巧合的事……”

伽蓮出門前,悵然道:“你已經活了這麽久,還看不破生死二字,也註定一生被困。消失,不過是這個世界最基本的規則,亦是我們每個人不得不走的路。”

她推門而出,屋檐上震落下一片雪花,伽蓮伸手接住了雪花,看著晶瑩的雪片在她掌心融化:“死亡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興許我們也會化作風雪,化作天地間的塵埃……”

“師姐,快跟上。”遠處的沈雲天駐足等待道。

伽蓮笑著跟上:“馬上到。”

而她身後傳來老者驚恐的聲音:“我不想死,我不會死……我也不會消失,我已得永生之法,我可以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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