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鬼谷（13）

伽蓮低頭, 朝著狼妖問道：“你可還有逃跑之力？”

狼妖點了點頭。

伽蓮揮劍，只輕念二字：“襲月。”

伽蓮再次開辟襲月領域，先前在南陽, 她在開啟領域後便沒了多餘的力氣，連揮出一劍都費力。

可如今，她毒已解, 興許有機會使出最強一劍。

領域成型，周遭被血月的紅光籠罩。

哪怕對面是兩位黑階的刺客, 亦露出了忌憚的神色。

“這女子，竟然得了傅靈汐的傳承。小心些。”年紀稍大的刺客先邁出一步, 朝著身後之人冷聲道。

“她修為低下，有何可懼的？趕緊動手，不知谷主眼下是否安全……”後方的年輕刺客取出腰間的酒壺，飲了口酒, 輕笑道。

他故意將重音落在了“安全”二字上, 分明是一副等著看谷主笑話的意思。

他將飲下的酒仰天噴吐出。

吐出的酒水成霧氣，彌漫在空氣中。

血月的光華, 也被擋在了酒氣之外。

他們二人，站在了霧氣之中, 不受月華幹擾。

襲月可以提升伽蓮的戰力, 亦可降低對手的戰力。

如今他們隔絕在外，實力竟能不受影響。

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刺客, 竟在如此境地，還能想到此破解之法。

伽蓮猜想，那刺客噴灑的酒氣, 應當也是某種特殊的領域。

伽蓮在二人施法布陣之時先換出了白笙歌的護之劍, 護在了狼妖身前。

它戰力不及自己, 可逃命的本事卻在自己之上。

此戰，伽蓮需要確保它不能受傷。

伽蓮不求殺死二人，她需要一個時機，一個可以讓狼妖帶她逃跑的機會。

狼妖的速度甚至在諸多大妖之上，這兩位人修定追不上它。

伽蓮來不及多等，提劍輕喚道：“弒神可否再同我一戰。”

“弒神領命。”弒神的聲音自劍身內傳來。

伽蓮一楞，已經許久未使出弒神的劍，一向高傲的弒神，怎用如此臣服的口吻同自己說話？

“莫要驚訝，你如今能在施展襲月之時喚出我，證明有當我主人的資格了。吾願陪你一戰。”弒神輕笑道。

話音剛落下，伽蓮手中的“你爹”飛身而起，劍身瞬間化作血紅色，同空中那輪血月相互呼應。

二位刺客見到此劍，神色警惕起來。

弒神不等二人多做反應，便朝著二人方向劈下。

“轟隆！——”一聲巨響。

一道深深的溝壑自伽蓮腳下往前漫延。

而劍落下之時，伽蓮身後浮現了一個紅衣紅發男子，正是弒神的虛影。

“這便是弒神？”二人雙劍交叉，凝結成一個護身法陣。

弒神一劍落下，便重新回到了劍中。

伽蓮霎時感覺丹田處空空蕩蕩。

不過幸運的是，她雖然靈力耗盡，依舊使出了那一劍。

二位黑階刺客凝結的法陣極其強悍，可伽蓮在襲月的領域加成和弒神霸道的劍意加持下，這一劍有地仙境巔峰劍法的實力。

劍氣落到那護身陣法上時，陣法應聲碎裂，二人向後飛出幾十丈開外。

伽蓮順勢朝著一旁的狼妖道：“走！——”

狼妖微微匍匐，伽蓮順勢翻身上去。

血月化作一陣血雨落下，模糊了眾人的視線，也隱藏了伽蓮和狼妖的氣息。

二位刺客看清局勢之時，伽蓮和狼妖已經不見蹤影。

“該死，谷主定要責罰我們。”那年長一些的刺客咒罵道。

“谷主此時，恐怕是死是活都不好說。”那年輕男子又飲了口酒，輕笑道。

他雙手背於身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而此時，百獸山上，布滿血蛹的洞府內，冰冷的石床上，躺著一具平穩呼吸的肉身。

那肉身同伽蓮長得一模一樣。

而肉身的一旁，躺著一具融化了一半的軀體。

那軀體全身的皮膚已經掉落下來，混著血水，順著石床流淌到地上。

如今那人渾身肌理裸露在外，筋脈和血肉直接暴露在黏膩的空氣中。

那具身體，竟然還在喘息。

他艱難擡起右手。

擡起的瞬間肌肉也混著皮膚一起滑落下去，只留下一具沾著血水和片點肌肉的手骨。

可那雙只剩白骨的手，依舊在摸索，在摸到一旁那具伽蓮的肉身時，那血人滿意地輕笑一聲。

他同她十指緊扣。

他的胸腔皮肉跟著消融，臟器從毫無遮攔的腹部流淌下去。

空氣中彌散開一股腥臭味。

男子握住那女子白皙手指的瞬間，那女子的容貌，在發生微妙變化。

先是身高變高，而後四肢粗壯起來，女性的特征一點點減少。

最後是容貌，那眉眼一點點散去伽蓮的痕跡，變得越來越像牧乘雲。

最終，那男子的肉身徹底化為森森白骨。

而那女子的肉身，徹底變成了一個男子。

男子肌肉線條流暢，渾身肌膚因為不見陽光顯得過於蒼白。

皮下的血管湧動，甚至能感受到血液流淌的脈動。

男子睜開眼，取下一旁白骨手指上的納戒，撿起方才被男子丟在一旁的衣物。

新生的牧乘雲起身，穿戴好衣物。

他從納戒內取出一張傳聲符，而後捏訣粉碎了符。

隨後，虛空中浮現出一張虛幻的符文，符文內傳來一個聲音，正是那年長些的黑階刺客的聲音。

“稟報谷主，被他們跑了。”那聲音強壓低了聲音，可依舊帶著些顫抖。

恐懼的聲響回蕩在洞府內。

“罷了，近期本尊要閉關，誰都別來煩我。”

說罷牧乘雲閉眼，揮手粉碎了虛空中的符咒，聲音也在粉碎的瞬間，送了出去。

可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怒意，似乎還有些慶幸甚至是滿足。

他收緊手指，而後展開，將雙手放在眼前細細打量，而後冷笑道：“既然你視這具肉身為垃圾，那我只能除掉你了。伽蓮，你失去了一個站在我身旁的機會。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後悔。你所珍愛的，我會一樣一樣從你手中奪走。”

說罷，他似乎還不滿足，仰頭皺眉思索片刻，繼續笑道：“不，我不會殺了你，我會讓你永遠困在這個死局裏。我有的是辦法折磨你，□□上的折磨不夠，精神上折磨也需得用上。我會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你的肉身，你的靈魂，都只屬於我，並不屬於你。我可以支配這個世界的一切，包括你。”

說罷他滿意地仰天大笑起來。

狂笑片刻後，他似是記起設呢，又神色凝重起來。他單手捏訣，置於眉心中。

而後兩指拉扯出一道藍色的氣息。

他指尖一揮，藍色的氣息在虛空中化作一塊藍色畫布。

他站在畫布前，看著畫卷內模糊，但翻湧變化的畫面。

一匹狼，在雪地中奔跑著……

而那狼的身後，隱約浮現出一個少年的模樣。

牧乘雲眼神微瞇，而後咧嘴冷笑起來：“沒想到，竟然是你。倒是真有些本事。有趣，真是有趣！”

說罷他雙手張開，那畫布霎時化為灰燼。

唯有地上一堆藍色的粉末，訴說著方才那些畫面的真實性。

可畫面在粉碎的瞬間，他忽然捂著胸口，表情痛苦道：“這毒，竟如此厲害……竟能對我的靈體造成傷害。唐欣然，不愧是這個世界的第一醫修……”

說話間，龜裂的傷痕從他眉心處開始散開，而後有遍布他全身的態勢。

他凝聚靈力，靈力滋養起他的肉身，那些開始從他眉心散開的裂縫，一點點被靈力縫合起來。

他盤膝坐到石床上，而後閉眼入定起來。

他那張臉高潔又幹凈，閉眼凝神時甚至帶著神性。可他可周身卻被血色繭蛹和腐壞的肉身內臟肌理包裹，他如同置身在煉獄之中。

而此時，馱著伽蓮的狼妖，早已遠離了鬼谷。

唐欣然說得沒錯，北門的守衛聽了唐欣然的名號，直接放行了他們。

出了鬼谷，伽蓮才發覺周圍被群山圍繞，根本沒有鬼谷的存在跡象。

鬼谷應是牧乘雲獨立開辟的一方小世界，若非有鬼谷的刺客令牌，或是鬼谷發布的令牌，都不得通過時空之門入內。

而沒有開門的辦法，則完全看不到那個獨立的空間。

這也是鬼谷存在這麽長時間，刺殺過這麽多人，得罪了諸多勢力，卻還在大陸屹立不倒的原因。

牧乘雲這人，拿著主角劇本，他的勢力，肯定不止鬼谷那麽簡單。

伽蓮回身遙望，山巒起伏被雲霧包裹著。月色的華光落在山間，安寧又寂靜。

他們出了鬼谷，竟然沒有遇到追捕之人。

狼妖雖然奔跑速度極快，可鬼谷的刺客直接放棄了追蹤，似乎也不合情理。

難道，他真的死了？所以鬼谷群龍無首，亦無人來追蹤他們？

可直覺告訴伽蓮，事情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她轉念一想，哪怕沒有殺死牧乘雲，也應當如唐欣然計劃那樣，起碼可以重傷他。

她身下的妖狼，已經全速奔跑一個時辰，速度卻依舊不減。

伽蓮俯身，摸了摸狼妖的腦袋，湊在它耳邊道：“你不必如此著急，後面沒有人追來，可以慢一些。”

她話剛一出口，原本騰飛在空中，奔跑在雲層間的狼妖，卻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往下墜去。

伽蓮急得一把抓住了狼妖的兩只耳朵。

“好燙！——”她這才驚覺，狼妖的體溫異常高，興許是因為舊傷未愈，又急著逃命的緣故。

能堅持跑到此處，已經是它身體的極限。它在得知安全的瞬間，便昏死了過去。

伽蓮兩手摟住狼妖往下墜的身軀，而後在空中一個翻身，姿勢變成了狼妖在上，而她墊在下方。

她喚出你爹，直起了身子，站在劍身之上，禦劍飛行起來。

沖出最後一片雲層，前方的山脈中，出現一個小村落。

夜間也還有零星燈火。

伽蓮朝著村落方向飛去。

她雙手抱著昏迷的狼妖，掌心凝結的靈力不斷往他體內灌註。

“你可千萬堅持住，等找一處庇護所，我便給你好好療傷。你千萬堅持住……”伽蓮不停碎碎念。

借著月光，伽蓮看到村落不遠處，出現一個黃色墻體的破敗建築。

應是一處廢棄的古廟。

你爹帶著伽蓮一路朝著古廟方向飛去。

伽蓮抱著狼妖，心急如焚，落地瞬間差點雙雙倒地。

她拖著狼妖的身體，一路將它拖進了破廟。

那狼妖的身體極燙，吐著舌頭快速出氣。

可片刻之後，卻又開始發抖，似乎很冷，嘴裏不斷發出嗚嗚聲。

伽蓮在破廟內升起火堆。

火光照亮一旁損毀了一半的菩薩像，也照亮了狼妖側臥在地上的身軀。

她在一只狼的臉上，看到了痛苦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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