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四)琴瑟之好

關燈
(七十四)琴瑟之好

一室昏暗,太依看著桌子一豆燈火,細弱的火苗顫抖搖曳,幽寂滲到心間,整個人越發覺得孤冷,喉中發癢,但他怕極了咳嗽時的失態,忙倒了一杯茶水,冷茶入喉,暫且壓制心中的煩躁。

門外忽然傳來扣門聲,宮人話語焦急:“世子殿下,微壽公子求見。”

“不見。”太依冷冷道。

話音剛落,大門被轟的一聲踹開,微壽身影立在門邊,在月光下似鬼魅一般。

宮人在邊上顫顫巍巍說不出話,左右互覷,也不知該看誰。

太依擺了擺手,示意人退去。

“你不想見我?”微壽冷聲質問道,一雙眼睛似黑夜裏的鷹隼,牢牢扒在太依身上。

太依自顧自坐著,手裏把玩著空空的瓷杯。桌上的燈火因房門大開而越發細弱,人的影子被拉長在地上,搖搖晃晃。

“我想不想,似乎並不取決於我。”太依唇角微掀,輕諷道。

微壽卻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但你可以作為的,不是麽?”他偏要明知故問。

太依卻不想再與他糾纏,“你又來這裏做什麽?”

微壽一腳大跨步進來,一手撐在太依面前,狠狠地盯視著他:“你要與大周公主完婚。”他沒有用詢問的語氣,沈沈的話語中隱忍著萬分怒氣。

“是,三日以後。”太依轉著手中的瓷杯,看著白瓷的瑩潤光面在桌上明明暗暗。

“為什麽?”微壽緊咬著一口牙,身體雖是半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卻是在不住顫抖。他不懂,自己已經將話說到如此地步,此人還是裝作一副輕松模樣。

裝得真像啊。

“為什麽?”太依似是覺得好笑,停了手中的動作。他擡眼看向來人,“我早說過了,魏國只有一個世子,大周天子要聯姻,這是天子的決定。”

“刺啦”一聲脆響,微壽奪過桌上的瓷杯猛摔在地上,霎時間,燭火因微壽的動作而被袖袍的風掀滅,一室死一般的昏暗與寂靜。

“我不準。”

“你沒有權力決定這一切。”

“你敢質問你的心,你當真願意如此麽?”

“這不是願意與否的問題。”

“那就算是為我呢?”

“……”

“你早就恢覆記憶了吧。”

“……”

“明明是重來一次的機會,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肯……”

“事情過了便是過了,耽於往事毫無意義。”

“如果我沒派人去殺她,你還會如此嗎?”

“命運之流,是你我不可阻擋的。”

“嚓”的一聲,太依不疾不徐地點燃了桌上的燈火,兩人的身影映在地上,相隔距離如此之近,卻硬是沒一點交集。

“你送我的琴,我已經讓人送回去了。”

微壽忽地擡眼看向太依,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細狹的一雙眼裏帶著萬分柔潤,帶著丟盔棄甲後的脆弱。

他喉結微動,似嘆息,又似衷言:“這次我不會把琴再毀掉了。”

說完,他終於釋懷出一分笑。

太依嘴唇間微微顫抖,只一手掐著自己的手心來鎮定。他沒看微壽,眼神只落到桌上兩人間的燈火上,細弱的燈火似被兩人護著一般,靜穩地緩緩燃燒著。

見人沒有反應,微壽看人的眼神越發熾熱,將太依的面容容顏都細細描摹了一般,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他漸漸垂下了頭,不知是在對誰說:

“說起來,我們也有幾千年沒見過面了。”

太依的自持終於崩潰,落在地上的影子忽地一晃。

兩人終究是默契的,轉開頭誰也不看誰。太依緩緩入座,微壽轉身往門外走,跨出大門的那一霎那,微壽還是沒忍住朝人又看了一眼。

等到終於聽不見腳步聲,太依才將頭轉向門邊。

門沒關,月光淡淡地灑在門檻上,室內寂靜的好像沒有人存在一般。

……

臨殊看著床上昏迷的阿無,心中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郁氣。

心情一靜下來,腦海中便忍不住回想著阿無替她擋箭的那一幕,只是模模糊糊間,兩人的身影似又有所變化,但不變的仍是他為她擋下一道致命傷。

她在記憶中搜索了半瞬,最後卻一點跡象也找尋不到。

難道是之前歷劫的場景?如此一想,她忽然便有些了悟阿無對她的奇怪感覺了。

難怪她總覺得阿無異常親近她。

如此一來,她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些覆雜。歷劫之後的神仙,記憶都會被天道抹去,可與熟人之間的感覺卻仍是存在。

這道無形的羈絆,不知又成了多少人的執念。

她搖了搖頭,暗自嘆息。

床上的人似也感受到她的存在,在昏迷中咳嗽幾聲。臨殊見狀,忙又去倒了一杯溫水餵他。

看著昏睡的阿無,臨殊一時間走了神。毫無疑問,阿無的面容是俊朗的,雖則此刻攜著一身傷弱之氣,但俊挺的五官與此般柔弱融合,倒更顯出一種莫名的韻味。

臨殊有些看呆了。阿無似也感受到她在一旁,下意識將一邊臉頰貼著她的手,輕輕呼吸著。

她倒是有些好奇了,她與他在人界有過什麽交集呢。

門口忽然傳來扣門聲,喚醒她的游思,是太依的聲音:“我能進來嗎?”

臨殊緩了緩身,離開阿無身邊,道:“進來吧。”

兩人對視一眼,隨後各自移開目光。房室中原本還是凡俗的氣氛,忽然便淡然些許。

太依朝臨殊點了點頭。“大婚的日子在三日後,我此番是詢問上……公主,可還有什麽需要的。”

臨殊眼神將周遭掃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阿無。昏迷中的他也能感知到這裏還有別人的存在,原本疏朗的額頭微微皺起。

她垂眸想了半晌,隨後搖了搖頭:“我只希望此番劫數快些過去,勿要平添意外之事。”

太依默然,過了一會兒才道:“是,微壽性頑,但本無惡意。”

臨殊聞言看向太依。雖則此時還未升地官,但隱隱間已帶了上位者的風範。

自阿無被刺之後,太依來找上了她,求她暫且別將此事鬧大。

那日他道:

“輪回燈一事我大概已經了解了,是微壽的過錯。但此事也並非毫無轉圜之地。眾人皆言輪回燈是寶器,卻不知,這燈也有幻象的一面。”

臨殊不解地看著太依。

太依提了提衣袖,嘆息一口氣,繼續道:

“若真要時間倒流,必須以司命冊點燈。若沒用司命冊,無非是借燈的神力憑空造一股幻境罷了。”

“所以……我們如今都是身在幻境之中?”臨殊吃了一驚。

太依點點頭,臉上神情嚴肅:“雖是幻境,卻也不可造次。若是人沈溺於此,看不清現實,就永墮執念之中,再也出不去。”

故而他才讓臨殊陪他將這荒唐繼續。

依照記憶,大婚之後不久他即病亡,只要牽涉其中的一人在幻境中如舊事一般死去,輪回燈的效力便可解除。

“那他呢?” 為怕阿無再出差錯,她將人安置在了自己的隔間。臨殊指了指床上的殘存一息的阿無,“我們不該是這故事裏的主角,他若是因此而亡,會不會……”

太依看了看阿無,對臨殊道:“他是受意外牽連,如今只要保存好他的性命,等大婚之後就可以恢覆原身了。”

大婚之後……臨殊垂眸思索,從記憶中回到現實。她看向邊上的大紅婚服,精致秀麗,看得讓人恍惚。

她在上界待了這麽多年,也偶有聽聞人間婚事,如今要親自落到自己身上,卻是一種十分新奇的感覺。

罷了罷了,快些吧,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待了這麽久,她平白生出許多奇奇怪怪的感覺。

……

微壽看著桌面上的橫放的長琴,忍不住緩緩伸向手去,手輕輕勾了勾琴弦,一道硬朗的錚鳴聲在虛靜之中忽地一聲響,將他如死灰般的心驚了驚。

他一直不懂琴,也一直不懂太依。

這種文雅的,但毫無實用的東西,就像是人生後死後,旁人的驚喧,虛偽而又可笑。

胸中忽然生出一股悶氣,他看著這把所謂舉世無雙的名琴,他忽然就想把它劈碎砸爛。可腦海中忽然又浮現晚夜時候對太依說的話,微壽心中感到一種恐怖,忙強迫著自己退後遠離它,他左右顧盼張望,好似周遭都是索命的鬼魅,整個人顫栗著往邊上逃。

一不小心撞到架子,上面的花瓶古器劈裏啪啦摔了一地碎了一地,他人也摔坐在地上,腦中嗡嗡嗡地雜亂響個不停,有什麽東西是他不能把握的,從手掌心中溜走,又在他的身邊化身造物玩弄著他。

“唔……”微壽覺得呼吸有些困難,整個人坐在地上往後退,但左右飄忽的眼神卻總是逃不開那把古琴,手便觸到一道冰涼,他此時已是草木皆兵,忙驚聲看去,一把長刀因他方才的慌亂摔落在手邊。

“拿起它……拿起它……毀了它……毀了它……”

幽幽聲響在他耳廓便纏繞,蠱惑著微壽的行動。

他猛然間感受到一種鋪天蓋地的驚惶壓迫,失聲大叫:

“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