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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無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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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無情之人

外間傳來熱烈的鐘鼓奏鳴聲,夾雜著熙熙攘攘的人語,床榻上的阿無只覺耳邊吵鬧得緊,心裏似熱鍋一般焦躁,仿佛意識要墮落到深淵一般。

“呼……”他呼吸不由得緊了緊,雙眼迷蒙著漸漸睜開。

“臨殊……”喉中幹澀,他好不容易喊出了口,卻連自己也聽不到聲。腦海中忽然回響一陣人聲:

“三日後大婚,公主若還有什麽需求都可以提……”

“我再無其他想法了……天子準許了,魏國不過走個過場,大婚後世子便隨我入王城……”

“……是……”

大婚?

他動了動手,想要撐在床上坐起身來,胸口忽然一陣劇痛,提醒著他這具肉體凡胎的身體。

“咳咳……”他忍不住咳嗽著,外面宮人聽到阿無動靜,忙趕了過來。

“你醒了?”宮人見他咳嗽得厲害,給他倒了半杯水,見他行動不便,宮人正猶豫著要不要餵他,畢竟是公主吩咐要看好阿無。

阿無卻自己伸手要接水,看著手裏杯中的水,他神思還有些迷茫。

這時候,外間的吹奏之聲又一次響起來,他心中一慌,忙看向宮人:“外面這是在做什麽?公主呢?”

宮人有些楞住,奇怪地看著阿無,眼中帶著一絲憐憫意味。

阿無滾了滾喉嚨,手下意識抓住床邊被子,瞪大了眼睛與宮人對上。

“說話!”

宮人被嚇得渾身一抖,縮瑟著脖子,“今日是公主與世子大婚,正在王城中舉行儀式典呢!”

大婚?!

他氣血上湧,只覺胸中一陣刺痛,“嗤”一聲嘔出一口鮮血。

宮人被他這模樣嚇得往後摔坐,楞了半晌,這才連滾帶爬的跑出去,“來人!來人!……”

阿無想不明白,他們明明不是這故事的人,怎的偏生要卷入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中。一手揪著胸前被雪染紅的衣襟,他強忍肺腑間的燥熱,掙紮著站起身來,扶住門欄。

因著傷重失血的緣故,他一張臉慘白得嚇人。眼窩深陷,嘴唇幹癟泛著死皮,像是個在鬼門關游走之人。

是了,他是世間唯一一只無鬼,本來就是鬼。

腦中卻忽然悶悶的生痛,他是鬼,她是神,他們之間原本是沒有聯系的,就算他在她的司命薄中有過幾筆,又能如何呢。

可如今心口的痛在告訴他,他舍不下這段情。

他發出野獸一般的嗚咽,痛苦如煙一般熏燎著他的咽喉肝肺,隨著血液流轉他全身。

“為什麽……”

宮人叫來管事,看著在房內近乎瘋掉的阿無,幾人皆是嚇了一跳。

“還楞住幹什麽,找人把他穩住,今日是世子的大事,可不能讓他去亂了局面。”

宮人被管事一指揮,忙地上前要將人束縛住,阿無下意識要掙紮,胸口的創傷因掙紮而又滲出血來,摻著方才他口吐一身的鮮血,紅成一片。

有人忍不住問道:“可公主說要看好他,他如今這模樣,公主發落起來怎麽辦。”

那管事撇了撇嘴,“是他自己要掙的,關我們什麽事,拿根繩子來將人捆住,再喚個大夫來看著他,別讓人死了就行。”

宮人聽話行動,阿無也因失血過多而漸漸丟了力氣。

他不由得想,再掙紮又有什麽用呢?

反正總是一個無情無欲之人。

一想到此,他便如丟了魂一般,再無一絲求生的意志。宮人見他也不掙紮,雖覺奇怪,但給他們免了事端,倒也樂得自在。

大夫還是給人叫來了,就守在阿無身邊,對著他一雙如死水般幽沈的雙眼,皺了皺眉。

……

臨殊進到房門的時候,看見也是如死水一般沈寂的一個人。他對臨殊的氣息很敏感,人剛一邁進房門,眼睛都自動望了過來。

臨殊對上他的眼,心中一咯噔。不過是一日未見,人就好似走過地府煉獄一般,枯瘦了一圈。

阿無眼睜睜地看著身穿婚服的臨殊朝他走近,他見慣了她穿白衣,性子寡淡,如今被逼眼的紅色一裝扮,顯出一種神凡融合的魅惑。

烏發間金釵灼眼,步搖風動,遠山兩彎黛眉與花鈿相襯,精致羽睫撲朔,瓊鼻檀口瑩香。

嫁衣如火,錦繡羅衫,原來神女歸落人間是此般模樣麽……

他心中微動,只是這點心動很快又被一種悲哀淹沒。

臨殊走到阿無床前,見人只看著自己,眼中卻無半分神采。她皺了皺眉,在他面前揮了揮手,阿無默了默,然後低垂了頭。

“你怎麽了?”臨殊關切地問。

阿無不說話。

臨殊拉過一張凳子,坐在阿無床邊,安慰他道:“別擔心,我們很快就出去了……太依告訴我說,可能就這幾天,你會沒事的……”

“……”

臨殊拍了拍他的手,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我還沒感謝你,這次要不是你替我擋下暗箭,微壽鬧下的亂子就大了……”

阿無聽著她在他身邊絮絮說著話,漸漸辨不清她話裏的內容,只覺她的聲音好似清溪流水,泠泠作響,十分好聽。

臨殊在他邊上說了許久,見阿無也沒個反應,只當他是受傷過重,沒有搭理人的心思。

想了想,她決定還是等他自己靜靜,剛站起身,床上的阿無啞著聲音:

“你可有對那太依動心?”

這話有些冒昧,但他絲毫不覺。再說,他有什麽理由來過問上神的事情。

臨殊楞了楞。她與人視線對上,淡然道:“我說了,這不過是一場幻境,走個過場罷了……”

“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會對任何人動心的罷……”他嗤嗤發笑,整個人卻好似木偶人一般。

臨殊皺眉,不知他究竟是犯了何等心魔。她不欲回答這些,只道:“你好好在這裏修養,旁的不必過問。”

說著,人正要轉身離去。

這時,外間宮人突然來報:

“公主,世子請您過去議事。”

房室中安靜得聽得清兩人之間的呼吸,阿無緊緊攥著一雙手,埋著頭,“你能不能不要過去……”

臨殊不解地看著他,“你有什麽直說便是。”

直說?可他剛才不是就說過了嗎。

兩人之間的氣氛僵住,阿無不肯再說話,臨殊縱使是再耐心,旁人卻是等不得的。

“公主?”外間的宮人忍不住催促道。

臨殊默了默,緩和了語氣對阿無道:“你身子不便,有什麽事情可吩咐宮人轉告我,我很快便回來。”

阿無擡眸,看著臨殊的背影一步步遠去,原本揪著床褥的手慢慢松懈開來。

說到底,執念癡念,也不過心頭一時的糾結啊,有什麽放不下的呢。

……

新房之中燈燭煌煌,臨殊進到裏間,只見獨坐在書桌前的太依一手撐額,闔眼歪斜著腦袋。

今日大婚,他原本該是一身喜氣,可在旁人看來,紅裝的他如今只有一身的疲倦。

聽見臨殊的動靜,他慢慢睜開眼來,眼眸如深潭碧水,沈靜無波。

臨殊察覺到不對勁,皺了皺眉。早上他還不是這副模樣。

“你……”

太依雙臂交疊在桌上,嘆息一口氣,似卸去萬千重負。“若不出意外,我今夜就會咽氣。”

“這麽快麽……”臨殊不禁唏噓,一時間心情覆雜,不知該欣喜還是可惜。雖說這一切都是虛幻的,但親身經歷一遭,前一瞬還在與人說話,後一瞬就成了死人,知道造化如此也難免感嘆。

太依道:“時間的快慢並不重要,該經歷的我們都會經歷。”他眼睛望向窗外,星月輝映,明天該是個晴朗的日子。

“那明天我們能出幻境麽?”

太依想了想,“可能還得等幾天。”等微壽也如此死一遭。

臨殊猜到他心中想法,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問道:“你死後……可要讓微壽過來?”

太依一時頓住,淡然道:“不用了。”他又特地強調一遍:“我的事情不必告知他。”

臨殊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只是他們雖如此安排,微壽到底是瞞不住消息的。

連微壽自己也忘了,他究竟在太依身邊暗中安排了多少人。

東方天曉,微壽在琴幾前默默坐了一夜。等到暗探前來回話,他人還是靜默著盯著面前的琴,一動不動。

“公子,”暗探擡眼偷覷了著如木偶一般僵坐的微壽,猶豫著如何告知他太依去世的消息。

兩人就這麽杵在房中,微壽也不催,暗探跪伏在地上候了許久,終於是忍不住了。

早點告知他,說不定還能趕去看見太依最後一面。

“公子,世子昨夜薨了……”

微壽耳朵微動,人依舊僵坐了,等了片刻,他似才回過神來。

“什麽?”他幹澀的聲音問道。

“太依世子,昨夜薨了。”

微壽身子忽地一顫,脖頸四肢微微扭動,發出咯吱的聲響。他嘴唇囁嚅,好似在思考暗探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噦”一聲,他忽然開始幹嘔,可他已經幾天沒吃過東西了,什麽東西也吐不出來,只嘔出一些液體膽汁。

微壽額頭開始發汗,四肢也忍不住顫栗,牙關戰戰磕在一起,一雙眼睛幽黑如墨。

微壽撐在案幾上的手慢慢蜷成一團,脖頸額間露出青筋,他自言自語道:

“真是冷酷啊,竟然連再見我一面也不願意。”

五臟六腑開始不住地抽痛,劇痛從胸腹往四肢漫延,他忽地便坐不住,身子往前跌去。

琴幾被他這麽一撞,上面的古琴摔落在地上,發出“錚”的一聲悶響。

“公子!”暗探忙上前去扶住微壽,微壽卻猛地把人推開,一只手伸向了琴的方向。

他想:這琴終究還是被他弄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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