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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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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

她們的目的地, 是一座位於禹州城外百裏,名為“不系園”的秘密莊園。

這座莊園藏於深山,引流泉為溪, 植奇花為籬, 景致清雅的表象之下是暗處遍布的機關與哨卡,乃慕家經營了近百年最隱秘的一處退路。

當慕蘭時帶著風塵仆仆的戚映珠踏入莊園時, 迎接她們的便是早已備好的湯泉、潔凈的衣物, 與一桌清淡精致的飯食。

這裏安靜、溫暖且安全。

安全得像一座與世隔絕的華美墳墓。

兩人各自盥沐更衣,換下那身浸透了雨水與殺意的行裝。當她們重新在飯廳那張小小的八仙桌旁相對而坐時, 周遭已再無一個侍奉的仆人。

這是慕蘭時刻意為之。她知道有些話必須在這絕對的、只有她們二人的靜默中說清。

一頓飯吃得悄無聲息。

桌上的菜肴, 大多是戚映珠往日裏偏愛的江南口味。可此刻吃在口中卻如同嚼蠟。

食之無味, 棄之可惜。

窗外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聲悠長淒切的啼鳴,割破了滿室的沈寂,戚映珠終於放下了筷箸。

慕蘭時察覺了她的動作,擡眼時, 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戚映珠擱於桌沿的右手手背。

那裏有一道半寸長的細細劃傷, 邊緣微微紅腫, 是昨夜在三槐堂的混亂中被“夜梟”的斷刃所劃破。

慕蘭時沒有說話, 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 自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藥箱。

她回到桌前打開,從琳瑯滿目的珍奇傷藥中揀選出一瓶淡青色藥膏,與一卷雪白紗布,而後走到戚映珠面前,緩緩蹲下身。

這個姿態讓她這位權傾朝野的中書令, 恰好比坐著的戚映珠矮了半分。

那是一個謙卑的姿態,卻帶著圍獵般的耐心。

她什麽也沒說, 只是伸出手,準備去執起戚映珠那只受傷的手。

戚映珠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曾經無數次,在朝堂之上翻雲覆雨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向自己探來。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就在慕蘭時那帶著蘭芷信香的微涼指尖即將觸碰到自己肌膚的瞬間——

戚映珠如遭電擊般猛地將手抽了回去。

這個動作相當劇烈,甚至帶翻了手邊的茶杯。“啪”的一聲脆響,上好的瓷器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狼藉。

茶水混著茶葉,濺濕了慕蘭時那身價值不菲的玄色袍角。

戚映珠看著慕蘭時,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只剩下無數割裂的畫面在沖撞:

她想起,在潮澤期時就是這雙手,曾給予她極致的安撫與慰藉,將她從那冰冷的回憶中一次次地拯救出來。

可她也立刻想起,也正是這雙手,在輿圖上輕輕一點,便燃起了嶺南那場焚盡她家族十年心血如地獄一般的烈火。

溫柔的,與殘忍的。

救贖的,與毀滅的。

是同一個人。

是同一雙手。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在她的心臟裏反覆地、緩慢地,來回切割。痛得讓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慕蘭時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看著她眼中那巨大的、無法掩飾的痛苦與排斥。

她明白了。

有些傷痕看不見,卻早已深可見骨。

她沒有再強求,只是靜靜地將那瓶淡青色藥膏與幹凈的紗布放在戚映珠的身旁,然後無聲地退回到原位,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室內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戚映珠被壓抑的、劇烈的喘息聲。

許久,又良久。

戚映珠終於緩緩伸出那只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那瓶藥膏。

她用指尖挑出一點,笨拙地塗抹在自己的傷口上。

藥膏觸手冰涼,卻又在瞬間化開一片溫和且帶著草藥清香的熱意。

但是就這麽點熱意,又如何能溫暖得了那顆早已被冰封的心?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將一切控制。以為一切都可以拖延下去。

當事態不能再穩住的時候,她卻選擇了逃離。

卻不曾想,慕蘭時用一種更為暴烈的方式,讓她不再逃離。

或是說,不能逃離。

她塗著塗著,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砸落下來,滴在手背上,與那青色的藥膏混在一處。

起初只是無聲的流淚,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啜泣——最終戚映珠再也無法忍受,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的雙臂之間,喉間洩出的,是一聲被理智死死壓制,卻終究沖破桎梏的、幼獸瀕死般的悲鳴。

那聲音裏沒有指控,只有一種被命運反覆戲弄後,終於放棄掙紮的、破碎的委頓。

慕蘭時聽著那哭聲,不知何時已重新握緊了袖中的短刀。

她緩緩起身,再一次走到了戚映珠的面前。

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去觸碰她,只是安靜地跪坐在了她的身前,與那個將自己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的人,保持著一個極近卻又沒有半分接觸的距離。

她什麽也沒做,只是陪著她。

她的存在,似乎就能夠為她構建起一座能將這世間所有風雨都隔絕在外的無形之墻。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戚映珠的聲音都已沙啞,直到她的力氣都已耗盡。

她緩緩擡起頭,用那雙哭得紅腫的琥珀色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始終陪著自己的人。

“為什麽……”

她終於,問出了那句,早已在她心中,盤桓了千百遍的話。

“為什麽……是你?”

為什麽救我的人是你?

為什麽毀了我一切的人也是你?

上輩子如是,這輩子亦如是?

慕蘭時看著她。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了她眼角那最後一滴滾燙的淚。

然後她俯下身,用自己的唇印上了那雙早已被淚水濡濕的冰涼唇瓣,那是一個不帶半分情欲的吻,苦澀冰冷,充滿了淚水的鹹味與無法言說的沈重歉意,像一場無聲的、以身贖罪的祭禮。

戚映珠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徹底僵住。

可隨即她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猛地伸出雙臂死死摟住了慕蘭時的脖頸,用盡全身的力氣,加深了這個吻。

她啃咬著撕扯著,仿佛要將自己這兩世所有的愛與恨都通過這個吻盡數傾瀉出去。

慕蘭時沒有反抗。她任由她在自己唇上烙下仇恨的印記,也任由她在自己懷中尋求最後的慰藉。

她們的衣衫,在糾纏中,散亂。

她們的呼吸,在交融中,滾燙。

當慕蘭時最終將她攔腰抱起,走向內室那張柔軟的床榻時,戚映珠將臉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

她聞到的不再是那股清幽的蘭芷,而是混雜著風塵、血腥與汗水的、屬於慕蘭時這個“人”的、最真實的味道。

那一刻,所有盤桓在心中的詰問,那些關於“為什麽”的、足以將人撕裂的痛苦,都忽然變得遙遠而虛無。

她累了。

這種疲憊不是來自奔波,而是發自魂魄深處。像一根繃緊了太久的弓弦,終於在今夜,被慕蘭時這個名字,徹底壓斷。

為什麽?

這個詞像一把生銹的錐子,曾鑿穿了她無數個永夜。可她什麽都沒得到,除了滿心的窟窿和灌進來的寒風。

仇恨需要力氣,追問需要精神。而她,什麽都沒有了。

在這個夜晚,她只想抓住眼前這唯一的、真實的、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溫度。哪怕這溫度,明天就會將她燒成灰燼。

一種自暴自棄般的溫柔,在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中悄然升起。

多少個永夜她都沒得到答案。那麽,在這個夜晚,她同樣不希冀一個答案。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原諒了。

與其說是原諒,不如說是她終於允許自己,在這一刻,停止追問。

不是原諒那場大火。

不是原諒那些逝去的生命。

而是原諒這個為了奔赴自己,而同樣將自己弄得一身傷痕的、傻得可憐的……愛人。

慕蘭時將她輕輕地放在了床榻之上。

錦被是上好的雲緞,柔軟得像一片雲。戚映珠陷在裏面,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像是要被這片柔軟給融化了。

慕蘭時沒有立刻壓上來,她只是單膝跪在榻邊,垂眸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專註而深沈,像是在欣賞一件失而覆得的、布滿了裂痕卻也因此更顯珍貴的絕世瓷器。戚映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想拉過被子遮住自己早已淩亂不堪的衣衫,可她的手卻被慕蘭時溫柔地握住了。

“別動。”

慕蘭時的聲音,很輕,也很啞。

她就這麽握著戚映珠的手,然後低下頭,用自己的唇印上了那道她親手為之包紮過的、還殘留著淡淡藥香的傷口。

那個吻輕柔而虔誠——

像是在親吻一道聖痕。

戚映珠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奇異的酥麻戰栗,自手背處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蘭時……”她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嗚咽。

慕蘭時沒有回答,她只是擡起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然後緩緩地開始解開戚映珠那繁覆而濕透的裙帶。

她的動作很慢很專註,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而又不容褻瀆的儀式。

層層的輕綃被一一剝|落,直到那具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讓她輾轉反側的熟悉身體,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的眼前。

肌膚是上好的冷白瓷,卻在各處都殘留著前世今生留下的、或深或淺的傷痕。

慕蘭時的眼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沈痛楚——每一道傷痕,仿佛都有一半是刻在了她自己的心上。

她俯下身,沒有再親吻她的唇。

而是用自己的唇一一地,吻過了那些傷痕。

從鎖骨,到腰際。

從手臂,到月退根。

她的吻像是一場遲來的溫柔彌補——

她要將這兩世,她所虧欠她的、她所帶給她的所有傷痛,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一一撫平。

戚映珠,早已潰不成軍。

她那屬於“鐵面太後”的、所有堅硬的、冰冷的外殼,都在這場溫柔的、近乎淩遲的愛|欲之中,被徹底地,層層剝落。

她像一艘在狂風暴雨中,迷航了太久的孤舟,終於,回到了那個,能讓她徹底卸下所有防備的,唯一港灣。

“……抱緊我。”她喃喃道,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恍惚間,她眼前不再是這昏暗的內室,而是今生初游的畫舫。

她幻想著濁浪滔天,船身傾覆——那個時候她想的不是安穩,而是就此沈淪。

讓她和她被江水吞噬,緊緊相擁著沈入冰冷的河床。那麽,當她們的骸骨在百年後被一同撈起,糾纏的指節,亦會是世間最無法辯駁的誓盟。

那個瘋狂的念頭,此刻被身上覆來的熱度驅散,又以另一種形式,成為現實——

慕蘭時覆了上來。

那具年輕的、充滿了蓬|勃熱度的身體,與她緊密地嵌合在了一起。

再無半分間隙。

那一瞬間,戚映珠的眼前如同走馬燈一般,又看見了前世龍榻之上,那只枯枝般的手。

她恨過也慶幸過。

——可這一次,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卻被身上這股溫暖且帶著清幽蘭芷之味的熱度,徹底地驅散了。

她不再是那個在每一個潮澤期,只能獨自一人撕碎帳幔,忍受千萬只毒蟻啃噬之痛的孤獨太後。

她被人,愛著。

也被人,需要著。

“標記我……”她主動地,仰起脖頸,將自己最脆弱的、也最致命的腺體,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對方的唇下,“同我結契。”

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們都知道的最後一次。

完成標記之後,就是徹底地,屬於彼此。

她聽見身上那人發出了一聲壓抑而滿足的嘆息。

隨即便是犬齒刺破腺體的、輕微的、卻又帶來了極致快感的痛楚。

清幽的、屬於頂階乾元的信香被霸道地註入,那一刻,她的脊骨,如被火舌舔舐的弓弦猛地繃緊。

窗外雨聲漸歇,有月光掙破雲層,卻被窗紗篩得支離破碎,冷冷地落在糾纏的二人身上,像一層憐憫的霜——

永夜再長,也終有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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