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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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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30

三日後, 戚映珠的情緒在慕蘭時的陪伴下終得平覆。她不再流淚亦不再質問,只是話比從前更少了,常常獨自一人靜坐窗前, 望著院中那片竹林便是一整個下午。

慕蘭時知道, 有些傷痕永不愈合。她也未曾指望得到原諒。

有些事情,註定要有取舍。

那場耗盡淚水的崩潰, 仿佛也帶走了戚映珠身上最後一點屬於“商女”的多愁善感。她又變回了那個慕蘭時在前世記憶中更為熟悉的、喜怒不形於色的“鐵面太後”。

只是這份冰冷與堅硬, 如今只對外人。

此刻,她正與慕蘭時一同立於一幅巨大的中州輿圖之前。

“這是孟珚的第一道羅網。”慕蘭時的手指點在輿圖上的京城, “她已上奏父皇, 將我定為‘為私情劫走亂黨’的國之逆賊。如今通往京畿的所有官道關隘皆已重兵把守, 我中書令的官印形同廢鐵。”

她的指尖繼而劃向她們所在的禹州。

“這是她的第二道羅網。”慕蘭時的聲音依舊冷靜,“她的‘夜梟’與地方府兵正在禹州境內進行羅網般的清剿。我們這座園子雖然隱秘,被找到也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已被困死了。”

慕蘭時說出這四個字時,語氣與三日前並無二致。

可這一次戚映珠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惶恐。她只是看著那張覆雜的輿圖, 看著那兩個被朱筆圈出的“羅網”, 忽然開口:

“她的兵布於明處, 你的‘驚蟄’藏於暗處。趙王在北境, 太女在東宮, 三皇子的舊部群龍無首。這盤棋,還沒到說‘困死’的時候吧?”

她的聲音清冷而銳利,竟是在為慕蘭時分析棋局。

慕蘭時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混雜著欣賞與驚艷的笑意。她看著戚映珠,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

而今正閃爍著上位者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她緩緩搖頭。

“不,你說得對。還沒到。”

她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蠟封密信。

“唯一的生路不在天涯海角, 而在另一個人的手裏。”

她的手指最終點在地圖上那個獨立的、不屬於任何郡縣管轄的封地之上。

“北境,趙王, 趙神聆。”

這一次,戚映珠的眼中再無半分詫異,只是點了點頭。

“她會幫你嗎?”

“會的。”慕蘭時篤定道,“她有幫我的理由,正如她也有需要我幫她的地方。”

她將密信交予門外一名“驚蟄”死士。

“送出去。”

“是。”

那死士領命後,悄然退下。

***

幾乎是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京城蕭府。

付昭正坐在燈下,為一件尚未成形的嬰兒衣物繡著最後一對比翼鴛鴦,臉上帶著一絲為人妻母的溫婉笑意。

她的妻主蕭鳶悄無聲息地自她身後走來,從背後輕輕環住了她。

“在忙什麽?”蕭鳶的聲音溫柔如水。

“沒什麽,”付昭的神色略顯不自然,“只是閑來無事罷了。”

“是嗎?”蕭鳶笑了笑,將下巴輕輕擱在付昭的肩上,目光落在那件精致的嬰兒服上。

“這蜀錦的料子倒是少見。”蕭鳶的語氣看似隨意,“我記得,這似乎是北境獨有的貢品吧?想來是趙王殿下又給你寄來的?”

付昭的身體瞬間僵硬。

“殿下她……只是隨信附帶的一些小玩意兒……”

“是嗎?”蕭鳶的笑意更深,卻沒有半分溫度。

“我還以為,”她的聲音變得如同情人耳語,卻又帶著蛇信般的冰冷惡意,“殿下此刻,應該更關心她那位剛剛成了大祁逆賊的‘好妹妹’,慕蘭時才對。”

“聽說,那位慕大人,最後的蹤跡就是在禹州消失的。”

蕭鳶感受著懷中人瞬間冰冷僵硬的身體,緩緩直起身。

“夫人,”她最後在那早已失去血色的耳垂上輕輕一吻,“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說罷,她轉身如常離去,只留下付昭一人呆坐在那盞忽明忽暗的孤燈之下,渾身冰冷。

***

京城,蕭府。

那一夜之後,付昭便稱病,再未踏出自己的院落半步。

她知道,蕭鳶的眼睛正透過府中無處不在的仆役,無時無刻地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就像一只被蛛網黏住的蝴蝶,任何掙紮只會讓那致命的絲線纏得更緊。

她在等,等趙神聆的回信,也等那把不知何時會落到自己頭上的屠刀。

第三日的黃昏,回信終於到了。

那是一封再尋常不過的、由北境一家綢緞莊寄來的信,信中是關於一批新到蜀錦的報價與問候。可付昭在看到信紙右下角,那朵用淡墨多畫了一瓣的梅花印記時,便知道,這是趙神聆的回應。

她同意了。

她同意了與慕蘭時,在那處廢棄的驛站會面。

付昭的心瞬間沈入谷底。她幾乎是立刻便將那封信投入燈火之中。

可當她做完這一切轉身之時,卻看見蕭鳶正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

“燒得真幹凈。”

蕭鳶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可那笑意卻比窗外的暮色更冷。

“看來,夫人與趙王殿下之間,確實有許多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

“你在胡說什麽?”付昭的臉上血色盡褪,卻依舊強自鎮定。

“我在胡說嗎?”蕭鳶緩緩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張一模一樣的信紙。“那夫人可否為我解釋一下,為何我手中的這一封,與你方才燒掉的那一封,除了沒有那朵‘多出來’的梅花之外,其餘都一字不差?”

付昭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你……”

“我只是恰好,也與那家綢緞莊有那麽一點生意往來罷了。”蕭鳶的指尖輕輕劃過付昭的臉頰,“我的好夫人,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我給了你機會的,阿昭。只要你說一句‘我心裏只有你’,哪怕是騙我的,我都會把這封信燒了,和你一起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可是你沒有。”

付昭看著她眼中那不加掩飾的瘋狂嫉妒與恨意,心中最後一點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好,”她說,“我給你。”

半個時辰後,蕭鳶面無表情地帶著那份關於“會面地點與時間”的情報離開了書房,而付昭則被她反鎖在了屋內。

她的表情不辨喜怒。

而屋內,付昭靜靜地坐在狼藉之中。許久,她緩緩擡頭看向窗外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眼中再無半分淚水,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決絕。

她走到妝臺前,取下一支毫不起眼的銀制發簪,將簪尾用力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瞬間湧出。

她就用這滴血,在妝臺那面光潔的銅鏡背面,迅速地畫下了一個只有她與趙神聆才看得懂的、最緊急的警告信號。

一個代表著“陷阱”的叉,與一個代表著“黃雀在後”的、簡筆的鳥形。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株高大的合歡樹,眼中竟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她將那支發簪,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

兩日後,深山之中一座廢棄驛站內,慕蘭時終於見到了那位名動北境的趙王,趙神聆。

“讓我看看是何方神聖,能讓孟珚那女人氣得跳腳?”女人翻身下馬時,語氣仍帶著些調侃。

話雖如此,趙神聆一身戎裝身姿挺拔,眉宇間自有一股頂天立地的英氣與豪邁。

慕蘭時扯了扯唇角。

“慕大人,”趙神聆看著眼前這個比傳說中更顯清瘦冷靜的女子,眼中忽而變為激賞,“你這份膽色,天下乾元無出其右。”

“殿下謬讚。”慕蘭時頷首,“此番是蘭時給殿下添麻煩了。”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趙神聆擺了擺手,“我早已看孟氏皇族不順眼。幫你,就是幫我自己。京城亂了,我的北境才能更安穩。更何況……”她頓了頓,語氣柔和了些許,“付昭也受過你那位戚姑娘的恩。於公於私,這個忙我非幫不可。”

就在此時,一只來自北境最神駿的海東青穿破雲層,落在驛站的窗臺之上。

趙神聆取下鳥腿上的信管展開,臉色卻在一瞬間遽然生變。

那不是信。

那是一片從銅鏡之上被硬生生撬下來的薄薄銅片。

銅片之上,是兩個早已幹涸的、觸目驚心的血字。

“局。”

“雀。”

“不好!”趙神聆沈聲道,眼中瞬間布 滿了冰冷的殺意,“付昭出事了!這是我們之間最高級別的警報!她說……有陷阱,有黃雀!”

戚映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而慕蘭時的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仿佛那片銅片上沾染的不是血,而是尋常朱砂。她只是接過那片銅片靜靜看了片刻,隨即走到沙盤前,看著她們原定的那條最安全的撤離路線。

“看來,三皇子也入局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我們……?”趙神聆的眼中已滿是殺意。

“不必改。”慕蘭時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他想做黃雀。”

她擡起頭,看向趙神聆。

“殿下,敢不敢與我一同,將計就計?”

廢棄的驛站之內,空氣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趙神聆看著那片薄薄的沾血銅片,看著那兩個由她最珍視之人用生命最後的力量刻下的警告,整個人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緩緩握緊了雙拳。那股自她身上迸發而出的、屬於沙場將主的近乎實質的殺意,讓周遭的空氣都為之戰栗。

“好,很好。”她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孟瑞……蕭鳶……”

她向來是很少露出這樣神態的。

玩世不恭、游刃有餘,乃是趙王趙神聆的代名詞。

她擡起頭看向慕蘭時,那雙美麗的眼中已再無半分平日裏的豪邁與欣賞,只剩下一片足以將人凍結的冰冷的怒火。

“你問我敢不敢?”

她笑了,那笑容充滿了暴戾與瘋狂。

“我趙神聆長於北境生於沙場,我這一生還從未有過一個‘不敢’!”

“說吧,”她將那片銅片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你想怎麽做?”

慕蘭時只是將那張早已被她們研究了無數遍的沙盤,緩緩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想做黃雀的話,”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冷,“那我們便做一回收網的獵人。”

***

三日後,禹州城外,一線天。

此地是兩山之間夾著的一道狹窄古道,兩側峭壁聳立林木森然,是設伏的最佳地點。

三皇子孟瑞此刻正意氣風發地立於山壁之上,俯瞰著下方那條唯一的通路。在他的身旁,是他的首席智囊,蕭鳶。

“都安排好了?”孟瑞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急不可耐的興奮。

“回殿下,都已安排妥當。”蕭鳶躬身道,臉上是智珠在握的微笑:“斥候來報,慕蘭時與趙神聆只有不足百人的隨從正向此處而來。我們在此地布下了三千精兵四面合圍,她們插翅難飛。”

孟瑞滿意地點了點頭,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將那個不可一世的慕蘭時與他一直忌憚的異姓王趙神聆一並踩在腳下的光輝景象。

“那個女人呢?”他又問。

蕭鳶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回殿下,付昭已被看押在後方。她倒是烈性,竟以簪刺心,不過被我及時發現,留了一口氣在。”

“哼,留著也好。”孟瑞冷笑道,“待擒下了趙神聆,正好讓她們做一對亡命鴛鴦。”

聞言,蕭鳶眼睫顫了顫。她不敢回頭,心底忽有一奇怪的念頭閃過。

也好……至少,你最後是死在我的謀劃裏,而不是活在她的羽翼下。

他二人未曾註意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塊巨石的陰影裏,那個被五花大綁口中塞著布團的女人——付昭,正用一雙燃燒著無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蕭鳶的背影。

午時三刻,烈日當頭。

古道的盡頭終於出現了數十騎的身影。

為首的兩人,一人玄衣如墨,一人銀甲如雪,正是慕蘭時與趙神聆。她們的隊伍看上去確實只有不足百人,且人人面帶疲色,像是一隊急於奔逃的殘兵。

她們就這麽一步一步,走入了孟瑞精心布下的包圍圈。

“動手!”

隨著孟瑞一聲令下,埋伏在兩側山壁上的數千伏兵如潮水般吶喊著湧殺而出!箭矢如蝗,滾石如雨,瞬間便封死了古道所有的退路。

孟瑞自山壁之上一躍而下,手持長戟立於路中,放聲大笑:

“慕蘭時!趙神聆!你們的死期到了!”

他看著那兩個被重重包圍的、看似已是甕中之鱉的女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狂喜。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慕蘭時與趙神聆的臉上,沒有半分驚慌。

她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三皇子殿下,”慕蘭時緩緩開口,聲音竟比這山谷中的風還要平靜,“這出‘黃雀在後’的戲,唱得倒是不錯。”

“只可惜,”她身旁的趙神聆冷笑著接過了話頭,“你大概沒想過,黃雀之後,還有獵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慕蘭時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短的唇哨。

那哨音尖銳而淒厲,如同一道無形的命令。

下一刻,在孟瑞那三千伏兵的身後更遠處的山林之中,驟然間殺聲震天!

數不清的身著玄甲的“驚蟄”私兵與身著銀甲的趙王府衛隊,如從地底冒出的鬼神,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外圍的反包圍!

獵人與獵物的位置,瞬間調轉!

“怎麽會?!”孟瑞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成了驚恐,“你們……你們怎麽會……”

“我該說你蠢,還是該說你自信呢?”趙神聆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憤怒,“你真以為付昭會背叛我嗎?”

她不再多言,手中長槍一抖如游龍出海,直取蕭鳶!

而慕蘭時則依舊靜立於原地。

她看著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孟瑞的臉。

“三殿下,”她淡淡道,“游戲,結束了。”

戰鬥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孟瑞的伏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包圍打得潰不成軍,頃刻間便已是屍橫遍野。

趙神聆的長槍洞穿了蕭鳶的胸膛。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位三皇子的首席智囊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個被趙神聆親手救下、抱在懷中的早已昏迷過去的付昭,眼中不知是愛是恨,還是無盡的悔。

……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會選她作為墊腳石嗎?

蕭鳶不知道。

意識將要消散的剎那,她眼前閃過的不是權傾朝野的藍圖,也不是與三皇子的密謀,而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付昭坐在廊下,安靜地為她沏了一杯茶。那時的陽光很暖,茶香很淡。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處心積慮,算盡人心,好像……只是為了能回到那個午後。可她再也回不去了。無邊的悔恨與空虛將她徹底吞噬。

而孟瑞則被慕蘭時用那柄他曾在無數個噩夢中見過的短刀,輕描淡寫地挑斷了手筋腳筋,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

當最後的廝殺聲也歸於沈寂時,慕蘭時緩緩走到被生擒的孟瑞面前。

她蹲下身,將一塊染血的令牌塞進了他的手中。

那本就是屬於三皇子府的。

“拿著它,”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冷,“回去告訴所有人,是你三皇子孟瑞意圖謀害異姓王,罪無可赦。而我慕蘭時,是為大祁清君側的功臣。”

她,一個名義上的“逆賊”,此刻卻親手為自己寫下了一份足以震動天下的投名狀。

***

一線天的廝殺,結束得,便如它開始時一樣迅疾而無聲。

當最後一名屬於三皇子孟瑞的伏兵倒在“驚蟄”的刀下時,整座山谷重又恢覆了死寂。只有被鮮血浸透的暗紅色土地,與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濃重鐵銹味,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慘烈的屠殺。

趙神聆抱著身受重傷陷入昏迷的付昭,眼中是滔天怒火與後怕,幾乎要將理智焚盡。

她麾下的親兵早已將罪魁禍首蕭鳶的屍身拖到了一旁。

慕蘭時沒有去打擾她們。

她只是靜立於一旁,看著戚映珠將一方幹凈的帕子,遞給了那位正在為情人處理傷口的異姓王。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被“驚蟄”死死按在地上的、昔日裏不可一世,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的三皇子孟瑞身上。

這才是她此行,除了戚映珠之外,最大的“收獲”。

***

一處臨時清理出來的山洞內,篝火燒得正旺。

孟瑞如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傷口已被處理得極好。慕蘭時需要他活著,至少要活到回京城。

“你……你究竟想做什麽?”

孟瑞瞳孔驟然放大,看著眼前這個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布擦拭著短刀上血跡的女人,聲音裏是無法掩飾的恐懼,“慕蘭時!我乃皇子!你今日若殺了我,父皇絕不會放過你!”

“我不會殺你。”慕蘭時頭也不擡,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與他討論天氣,“至少現在不會。”

她擡起眼看向他。

“三殿下,”她淡淡道,“你以為你今日是輸給了我,或是輸給了趙王?”

孟瑞一楞。

“你輸,是輸在你太急了,也太蠢了。”慕蘭時緩緩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你以為螳螂捕蟬……你是那只黃雀,卻不知你連做黃雀的資格都沒有。你不過是你的好妹妹……孟珚,用來試探我的一顆棄子罷了。”

“你胡說!”孟瑞厲聲反駁,眼中卻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裏比誰都清楚。”慕蘭時看著他,眼中竟帶上了一絲上位者對庸才的憐憫,“你以為沒有你那位好妹妹的默許,甚至刻意的縱容,你的那點小動作能瞞得過她的‘夜梟’?她讓你來,不過是想看看我與趙王究竟藏了多深的底牌。贏了她不虧,輸了死的只是你。”

這番話如同一盆最冷的冰水,將孟瑞心中最後一點皇子的驕傲也澆得幹幹凈凈。

他癱坐在那裏,面如死灰。

“現在,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慕蘭時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罪己書”,連同印泥一同丟在了他的面前。

“簽了它。”

她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喙。

“從此,你與你麾下所有殘餘的勢力都將是我的。而我可以保你,在京城那座最華麗的牢籠裏,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你……休想……”

“是嗎?”慕蘭時笑了笑。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只是對身後的“驚蟄”統領吩咐道:“一個時辰後,若他還未想通,便將他與蕭鳶的屍身,一同在此處就地掩埋吧。”

說罷,她轉身便要離去。

“我簽!”

身後傳來了孟瑞那充滿了屈辱與不甘的嘶啞喊聲。

***

洞外,趙神聆早已在等她。

“付昭的傷很重,但沒有性命之憂。”她先是說了一句,隨即看向慕蘭時,“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一個活著的皇子,遠比一個死了的皇子更有用。”慕蘭時平靜道,“他將是我重返京城,送給太女殿下與瑤光公主的第一份大禮。”

趙神聆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充滿了算計的眼眸,許久才嘆了口氣。

“你這女人,當真是……可怕到了骨子裏。”

隨即她又笑了,笑得極為開懷。“不過,我喜歡。”

“我即刻便會帶付昭返回北境。”趙神聆沈聲道,“你放心,北境三十萬大軍將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京城那邊若有任何異動,我的鷹會比孟珚的‘夜梟’更快。”

“多謝。”慕蘭時頷首,“京城見。”

“京城見。”

她們便在這寂靜的山谷中,定下了她們足以顛覆整個天下的攻守同盟。

當夜,趙神聆便帶著她的人馬與身受重傷的付昭悄然向北而去。

而慕蘭時則帶著戚映珠,與她那支不足百人的“驚蟄”,押解著那個如今已是她最重要“政治資本”的廢人孟瑞,踏上了潛回京城的最危險的道路。

***

自離開一線天那日起,他們便晝伏夜出,專挑荒僻無人的山路而行。

慕蘭時將那支不足百人的“驚蟄”分為三隊。一隊負責押送如今已是行屍走肉的三皇子孟瑞,遠遠跟在後面;一隊由統領親自帶領作為斥候,在前路清掃所有可能的眼線與障礙。

而她自己,則與戚映珠一道,只帶著兩三名最精銳的護衛,行在最中心。

戚映珠的話依舊很少。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沈默地坐在顛簸的馬車裏,任窗外單調的景物飛速倒退。那場發生在“不系園”的徹底宣洩,仿佛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選擇了這條路,便也接受了這條路上所有的沈默與代價。

慕蘭時則似乎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決斷的中書令。她每日只睡不到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研究輿圖,或是處理那些由“驚蟄”的秘密渠道從京城送來的雪片般的密信。

孟珚已經徹底瘋了。

在得知三皇子孟瑞被擒、蕭鳶身死、自己布下的天羅地網被慕蘭時反過來撕了個粉碎之後,她便將慕蘭時正式上奏為“勾結異姓王,意圖謀逆”的大祁第一逆賊。

海捕文書已貼滿了天下的每一處城墻。

那支本該由慕蘭時統領的三萬大軍,如今已成了追捕她的最強大的獵犬。

這一日黃昏,當他們在山中的一處破廟臨時歇腳時,慕蘭時正對著一張京城的防禦圖眉頭緊鎖。

她們即將進入京畿地界,而這裏無疑是孟珚布下的最嚴密的一張網。即便是“驚蟄”也再難如之前一般來去自如。

“你在看如何入城?”

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自身後響起。

慕蘭時回頭,看見戚映珠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她的身後。

“不錯。”慕蘭時沒有隱瞞,“孟珚封鎖了所有官道與水路,即便有趙王相助,想要不驚動任何人潛入城中也難如登天。”

戚映珠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輿圖之上。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

隨即,她伸出纖長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一個幾乎快被遺忘的角落。

那裏是皇城東北角,一片早已荒廢了數十年的舊宮。

“這裏,”她說,“有一條早已被廢棄的暗渠,引的是玉泉山的活水,穿過舊宮直通城外的雁亭江。”

慕蘭時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真正的、無法掩飾的詫異。

她看著戚映珠。

戚映珠的臉上依舊是那份慣有的平靜,可她的眼神卻不再是空洞的。那裏面有一種慕蘭時從未見過的、屬於上位者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這條暗渠是前朝所建,本朝建立之後便已封存。知道它的人不會超過五個,而這五個人如今都早已化作了枯骨。”戚映珠淡淡道,“孟珚她再聰明,也絕不會將兵力浪費在一個早已被所有人遺忘了的,不存在的入口之上。”

慕蘭時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地了解過眼前這個人。

她一直將她視作需要自己用羽翼去庇護的珍寶,卻忘了這件珍寶在前世,曾是那個與自己鬥了一生的、冷酷無情的……鐵面太後。

……總是在朝堂上,呵斥她“荒唐”的太後娘娘。

“你怎麽會……知道這些?”慕蘭時問。

戚映珠看著她,緩緩地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悵惘,也帶著一絲終於得以釋放的、屬於她自己的風骨。

“大人,”她說,“您忘了。那座宮城,我也曾住過很多年。”

那一瞬間,慕蘭時忽然明白了。

她此番千裏奔襲從孟珚手中救回來的,不僅僅是她的愛人。

更是一個足以在智謀上與她並肩,甚至在某些領域比她更強的……同謀。

“我明白了。”

當慕蘭時聽完戚映珠關於“廢棄暗渠”的描述後,她只說了這四個字。但戚映珠看到,她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眼眸裏,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真正的、名為“勝算”的火焰。

她沒有再多問戚映珠是如何得知這條前朝秘辛。對於真正的同謀而言,信任遠比盤問更具力量。

當夜,慕蘭時便下達了全新的指令。她麾下那支精銳的“驚蟄”,如同一具被重新校準了方向的殺伐之物,開始圍繞著“從水路潛回京城”這個最大膽也最瘋狂的核心,努力起來。

數日後,雁亭江畔一處蘆葦叢生的荒僻渡口。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蘆葦蕩的深處。

“入口就在那座廢棄的水神廟之下。”船頭,戚映珠指著遠處一片隱沒在雜草中的斷壁殘垣對慕蘭時說道。

慕蘭時點了點頭。她身旁的“驚蟄”統領立刻打了個手勢,數道黑色的身影如水鬼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朝著那座水神廟的方向潛行而去。

半個時辰後,其中一道身影自水中冒出,對著岸邊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慕蘭時看向戚映珠。戚映珠迎上她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她們二人連同另外兩名親衛,一並走入那冰冷的、帶著水草腥氣的江水之中,在那座早已被掏空了神像的破敗水神廟裏,找到了那個被厚重青石板掩蓋了近百年的黑暗入口。

暗渠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自頭頂的石壁上不斷滴落,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出清脆而詭異的聲響。空氣中滿是塵封了百年的潮濕與泥土苔蘚的味道。

他們乘坐著一艘極小的皮筏,借著微弱的水流與船尾無聲的劃槳,在這座城市最深沈的腹地之中緩緩穿行。

慕蘭時手中的一盞羊角風燈,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那微弱昏黃的光,照亮了戚映珠比平日裏更顯蒼白的臉。她似乎有些畏懼這黑暗,身體下意識地向著慕蘭時的方向靠了靠。

慕蘭時察覺到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身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幹燥披風解了下來,輕輕披在了戚映-珠的身上。

戚映珠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緩緩地放松下來。她將自己更深地縮進了那片帶著熟悉的、清幽蘭芷之味的溫暖裏。

不知過了多久,當前方終於透出一絲不屬於風燈的皎潔月光時,她們知道,到了。

皮筏在一處堆滿枯枝敗葉的幹涸水池中停下。

當慕蘭時率先推開頭頂早已腐朽的木制井蓋翻身而出時,一股夾雜著皇家園林獨有的、名貴花草與清冷玉石氣息的久違空氣迎面而來。

他們身處於一座早已荒廢的雜草叢生的庭院之中。不遠處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宮殿,飛檐之上甚至還長出了一棵不知名的歪脖子樹。

這裏是皇宮的禁地,冷宮。也是整個京城防備最松懈、最被人遺忘的角落。

她們回來了。

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插回了這座大祁王朝的心臟。

“接下來,我們去哪?”戚映珠看著四周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鬼魅宮殿,輕聲問道。

慕蘭時的目光越過那片廢墟,望向了遠處那片依舊燈火輝煌的真正皇城。

“回家。”

她說。

“回慕家。”

***

冷宮的夜比皇城任何一處都更顯漫長。

這裏的草木帶著一股被遺忘了的野性肆意生長,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格,在積滿厚厚塵埃的地面上投下如同鬼魅般的斑駁影子。慕蘭時與戚映珠便是在這樣一片充滿了前朝舊夢的死寂廢墟中,重又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她們沒有在此處過多停留。

借著對宮中地形深入骨髓的熟悉,二人如兩道真正的影子,避開了所有巡夜禁軍,穿過禦花園那片散發著名貴花木異香的幽深黑暗,最終自一處供內侍傾倒花泥的隱秘角門,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皇城之外的夜色裏。

京城的長街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空氣裏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肅殺味道。

巡城的兵馬比往日多了一倍,街頭巷尾四處都張貼著墨跡未幹的海捕文書。上面用最嚴厲的措辭描繪著“國賊慕蘭時”的罪狀,旁邊雖無畫像,卻也詳述了其樣貌與身形。

她們二人此刻都已換上最尋常的仆役粗布衣衫,混在偶爾夜行的幾個行人之中,並不起眼。

路過一處尚未打烊的酒肆時,裏面傳來酒客們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聽說了嗎?那位新上任的中書令大人,竟是個通敵的叛賊!”

“誰說不是呢?放著潑天的富貴不要,竟為了一個前朝的亂黨妖女,連官都不要了……”

“噓……小聲點!如今這京城可是攝政長公主殿下的天下,妄議朝政,小心你的腦袋!”

戚映珠的腳步微微一頓。

慕蘭時察覺到了。她沒有回頭,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著痕跡地向後伸了半分,用指尖輕輕勾了一下戚映珠的手心。

溫暖而安撫。

隨即又迅速分開。

戚映珠的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所有的緊張與不安竟被這一下小小的隱秘觸碰撫平了許多。她重新提步跟上。

慕府坐落於京城最顯赫的朱雀大街,府門前那兩尊象征著第一世家榮耀的石麒麟在月光下威嚴依舊。只是此刻的慕府內外看似平靜,實則早已布滿了來自各方的窺探的眼睛。

慕蘭時沒有走正門。

她帶著戚映珠拐入府邸側面的一條窄巷,在一處早已被青苔覆蓋的毫不起眼的院墻前停下。她以一種三長兩短的獨特節奏,輕輕叩擊著墻上的一塊磚石。

片刻之後,那塊磚石竟無聲地向內縮去,隨即整面墻都如同活物般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門後是早已等候多時的“驚蟄”統領與她的心腹侍女曉月。

“大人!”

曉月見到慕蘭時的身影,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卻又強忍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先進去。”

慕蘭時點了點頭,側身讓戚映珠先行。

當那扇暗門在她們身後悄無聲息地重新閉合時,那股始終縈繞在身側的、來自整個世界的窺探與惡意,才終於被徹底地隔絕在外。

這裏是她的家。

是她在這座風雨飄搖的京城裏,最堅固也最可靠的堡壘。

書房之內,燭火通明。

戚映珠已被曉月先行帶去安頓。而慕蘭時則換下一身仆役的粗布,重新穿上了那身象征著家主身份的、繡著雲紋的玄色長衫。

她的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比任何軍中輿圖都更詳盡的京城布防圖,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方勢力的兵力部署與日常動向。

“……三皇子孟瑞被擒後,其黨羽已被太女殿下以雷霆之勢清剿了十之七八。如今的朝堂,已是太女與攝政長公主兩分天下的格局。”

“驚蟄”的統領正將這幾日京城的所有異動一一向她稟報。

“攝政長公主已完全接管了城防軍。我們的人很難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大規模調動。”

慕蘭時靜靜地聽著,手指在那張巨大的輿圖上緩緩劃過。

她的目光最終停在了那座燈火璀璨的、位於權力最中心的皇城之上。

她知道,逃亡已經結束了。

從她踏回這座府邸的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獵物。

而是,獵人。

“孟珚,”她開口,聲音平靜而又帶著一絲讓人生畏的寒意,“今夜在何處?”

那統領一楞,隨即答道:“回大人,今夜太女殿下在東宮設宴款待群臣,攝政長公主此刻應當也正在席上。”

慕蘭時看著輿圖,沈默了片刻。

隨即,她緩緩地笑了。

“很好。”

她取過一支朱筆,在那座代表著“東宮”的宮殿群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傳我將令。”

“今夜,我們也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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