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6章 036(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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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036(一更)

慕成封咄咄逼人, 而慕蘭時眸色淡淡,只是冷寂的光,在漆曈中倏然燒沒了最後一點餘燼。

她道:“四叔, 蘭時遲來, 是有緣故的。”

慕成封挑眉,粗聲粗氣地問:“什麽緣故?”

在這個小宴上面, 他便是年齡最長、資歷最大的長輩!今天這事, 他就算是沒有理,也有理了!

他倒是想要看看, 慕蘭時究竟能翻出什麽樣的風浪來, 他適才三問, 可謂誅心。

“你遲來,難道就沒有什麽歉意嗎?”慕成封又趾高氣揚地問,嘴唇上的兩撇油亮的小短胡須,似乎都在得意地震顫著。

大抵是得了指使, 旁邊也有個女子適時地開口:“蘭時妹妹好大架子, 倒讓我們這些長輩候了半個時辰!”

“五姊教訓的是。”慕蘭時解下披帛露出素色襦裙, 腰間禁步竟綴著七枚銀鈴——正是代家主佩飾, “只是方才經過城南田莊, 正撞見佃戶往五姊的別院送新麥。說來奇怪,今年春旱該減三成租子,怎麽五姊院裏倒多出三十車糧食?”

“你……”方才還言笑晏晏的女子霎時間如洩了氣一般,看其她姊妹望過來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這倒是引火燒身了!

不過是個難纏的小鬼罷了。慕蘭時沒有多說什麽。

再之後,她微微躬身, 語氣輕淺地道:“蘭時要先向在座的諸位道個歉。”

眾人疑惑,向她們道歉做什麽?眼下的情況, 難道不是慕成封還有他的爪牙一起正在挑她的毛病嗎?

“有些急事牽絆,是有幾個佃戶從汝南過來,不得不處理。故蘭時晚到;二來,族規第三卷五條有規定,親長患病,則不可穿戴華麗,是以蘭時今日素衣銀簪……”她說話時語氣無波無瀾,旁的人聽起來卻像是掀起來了軒然大波!

她說話時多麽有條理,有一有二!最關鍵的是,這些都有例子可援引,這樣滴水不漏的回答,反倒是把方才還在咄咄逼人的慕成封放在火上炙烤了!

一是為了處理公事;二是為了母親!

至正至孝!

慕成封面色忽然有些變化,他似乎感覺到兩側的人中有人在唏噓他——這讓他頗不好受。這個臭丫頭,憑什麽有這麽大的魄力?

而慕蘭時方還一臉淡定地解釋過後,那雙鳳眸便直直地望向妄居主位的慕成封:“那現在,蘭時便來回答四叔的最後一個問題。”

她說話間,素白廣袖垂落如雲。待她說完時,廣袖舒展,不知從什麽地方拿出一鍍金銅匣,機括彈開的脆響驚得慕成封眼皮一跳,卻見少女取出卷泛黃絹帛,印泥在燭火下泛著深紅的光色。

在場的所有人都奇怪起來:“這、這是什麽東西?”

“泰始六年冬,七叔祖中風昏迷。”她抖開絹帛露出朱砂批註,“當時主持元日祭典的,正是其妻謝夫人。”帛書右下角鈐著慕氏宗祠的印章,將“代行家主權”五個字映得森然。

慕成封攥住案角的手背暴起青筋:“那是明媒正娶的嫡妻!”

“永明九年春,二叔祖母病重三月。”慕蘭時又抽出一卷竹簡,繼續不疾不徐說道,“代掌中饋的,是年僅十四的嫡長女慕昭。”她忽然傾身向前,銀鈴禁步撞出泠泠清音:“四叔可知那慕昭後來如何?”

席間響起了竊竊的低語。幾位年長的宗親臉色驟變——那是慕氏第一位女性家主,正是慕蘭時的曾祖母。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慕成封猛地捶案,震得青瓷盞中酒液潑灑,“谷雨宴要迎京兆尹車駕,豈容你這種小丫頭在這裏胡亂放肆!”

“你母親抱病如何?我看,她是病糊塗了,才會讓你這種小丫頭來主持家宴!家宴我都忍了,谷雨宴萬萬不可!”

慕成封說著,竟然一腳踢翻了那腳踏。

腳踏骨碌骨碌地滾到了慕蘭時的腳下,慕蘭時冷冷地看著他,把他的無能狂怒盡數裝進眼裏。

嘖。

“四叔別著急呀。”慕蘭時的語氣愈發悠哉游哉,臉上的笑意也更加深重:“你可知道,蘭時晚到的具體原因?”

這臭丫頭!

慕成封的臉都快要扭曲了,不屑又憤怒:“說你年輕你當真不信,你方才不是說了,碰到了幾個破落戶!”

“四叔也知道,我碰到了幾個佃戶呀,”慕蘭時的語氣愈發玩味起來,“你猜猜看,他們給了我什麽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竟然從那鎏金的銅匣裏面取出來了本藍皮冊子。慕成封瞥見封皮上“永康元年宗祠錄”幾個字,喉頭突然發出“咯咯”異響。

慕成封現在心情非常惶恐。慕蘭時——這個臭丫頭,如今竟敢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來,手中還大剌剌地拿著那本名錄!

塵封已久的恐懼襲上心頭。慕湄那時候已經坐上了家主之位,但是不穩,於是慕成封挑唆了親族一起反對慕湄。他很快敗下陣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還是他在母親的授意下,和慕湄爭奪家主之位的事,那年他因為事情敗露,和母親一起跪在祠堂,涕泗橫流地求慕湄,說自己再也不敢了。

他母親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這樣不堪大用,回去就一命嗚呼了。

這些事情,也俱被記載進了《永康元年宗祠錄》裏面。

慕成封哆嗦了一下唇,但是還是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怕,一定是慕湄這個老東西知道自己要來找這臭丫頭的麻煩,所以提前告訴了這臭丫頭陳年往事!

不過是往事罷了,這和現在的事情沒有分毫關系?

只是,這臭丫頭怎麽還一步一步地朝著自己走過來?

她一身素白襦裙,腰間又掛著作響的禁步,恍恍惚惚之間慕成封又覺得她的身後有什麽陣陣的陰風吹起。

一瞬間,她不覺得這個臭丫頭是慕蘭時,而像是他那被他氣死的可憐母親,前來索命!

惶惑之間,慕蘭時竟然已經輕盈地走到他的跟前,笑盈盈往他早已經癱軟的拳頭上面覆了一張田契,“四叔看看,這田契眼熟不眼熟?”

“喀嚓”骨裂聲與鈴音同時炸響。慕成封慘叫著捧住右手,指縫間露出半截染血的田契——正是他強占慕晚晴薄田的“贈予書”。

眾人都驚呆了,沒有一個人敢確認眼前的真相,慕蘭時居然就這樣擰斷了四叔的骨頭!

方才還在幫慕成封說話的那個女子,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推說自己肚子疼,有點心事先走了。

蘭時給四叔手上塞了什麽東西?這頓時成了滿場的焦點,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但是都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慕成封很想往酸枝木椅上面縮,可是他的拳頭卻被慕蘭時緊緊地抓住,動彈不得。

只有那張染血的舊田契,似乎想要烙進他的身軀裏面似的。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死!他在內心這麽哀嚎著。

他聽見了左右兩邊親族的細密的討論聲音,她們好像是在說,不知道那田契是什麽。

對啊,她們怎麽會知道那田契是什麽呢?

那是他強占慕晚晴薄田時,殺了她的家奴,用她家奴的血按出來手印寫就的田契啊!

這東西他明明記得搞丟了的,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的東西,怎麽就給慕蘭時找到了呢?

明明只是幾畝薄田而已。那個慕晚晴雖然說著姓慕,但其實因為身份低微,在家中說不上話。因為父親的緣故,勉強得了一些地產,但是孤女守不住薄田,他代為看管又有何錯!

只是那個孤女特別剛烈,見守不住家產,又不肯低頭,後來竟然不知所蹤了。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怪就怪在那個女子是慕氏宗族的一員,而且還是個孤女……若是被人知曉,那他的下場不堪設想!

世家大族有些陰私很是正常,而且大家慣會親親相隱,這事就是連慕湄也不管他的——當然,慕湄也不知道這事啊!

可是,明面上他們世家大族的功夫是要做的,他們把如何維系親族關系的事情以及重要性,全寫進了族規裏面,那麽這些就是不容更改不可觸犯的金科玉律!

“你,你……從哪裏搞來的這個東西?”慕成封絕望地仰頭,根本顧不上自己的手疼了,聲音嘶啞,“別說了,別繼續了……”

他馬上就從這個主位上面下來!

可是慕蘭時卻一直死死地按住他的手,笑意卻比盛放的海棠還要燦爛:“別急,蘭時繼續帶四叔回憶。令堂私做的田契,是不是和這份‘贈予書’的格式有些相似?”

“用的還是,西嶺澄心堂特產的?”

什麽!這個怎麽都給這個黃毛丫頭知道了!

“你別說了,你別說了,蘭時,蘭時丫頭,蘭時奶奶……”他說著,面色灰敗,小聲囁嚅著荒唐的詞句,“我這就下來,我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煩了。”

慕蘭時這才松了手腕,慕成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竟然一下子從酸枝木椅上滾了下來,磕碰出巨大的聲響,他仍舊喃喃著:“我錯了,我錯了……”

錯了?錯了沒用。這人欺負孤女上了勁,今日連她這個母親還在的都敢欺侮,更不要說私底下還在做什麽陰私事了。

慕蘭時冷笑著。

她便在那裏站著,就有林下風致,而旁邊囫圇坐在地上、面色慘白的四叔慕成封,和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慕成封蒼白的雙唇顫抖著,不停咕嚕著“我錯了”的詞句,“求您放過我吧,蘭時,蘭時奶奶。”

慕蘭時卻連一個正眼也沒看他,語氣輕飄飄:“四叔這是喝醉了,連什麽人該叫什麽樣的稱呼都記不得了。來人吶,把四叔,送回去醒醒酒。”

慕成封幾乎絕望崩潰的臉上,這才出現了幾分釋然:天啊,慕蘭時居然網開一面,說要送他回去了!這實在是太好了!

盡管再有憤恨,但她這樣總算是松了一個口子,就是放過他的意思了。

“是。”聞言出現了兩個灰衣小廝,兩人一左一右地把穿著孔雀翎毛的慕成封架起來,往門外走。

不像是對一個尊長,更像是押解一個犯人般走了出去。

慕蘭時眼睫顫了顫,長眸掃過在座的諸位。

在座的諸位和她的輩分相差不會超過一輩,但是, 看方才慕成封一下子跌落泥淖,她們也不是傻子。

一定是慕成封有什麽把柄被慕蘭時拿捏住了,那田契一定有什麽秘密!哎,世家大族之間的陰私事情確實不少。

她們面面相覷。

“方才出了些小插曲,飯菜涼了,大家用膳吧,”她輕輕地勾唇笑著,上挑的眼尾裏面漾著上位者的掌控,“別壞了好心情。”

大抵是真涼了,她又從旁側丫鬟手上戴上了那條素紗披帛,然後,再一步一步地走向方才被慕成封妄坐過的主位。

她沒坐,只是因為,臟了。

疾風忽至,穿堂風卷起慕蘭時的素紗披帛。她立在主位前的身影略顯伶仃蒼白,卻壓得滿堂錦繡盡失顏色。

這麽一場鬧劇鬧下來,剩下的賓客哪裏還有閑心吃飯?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搓了搓手指,嘗了嘗冷菜,各自拿著蹩腳的借口逃走了。

生怕再不走,這少主下一個就拿她們開刀!

一時間還人頭攢動的宴會,全部都走了個三三兩兩,只剩下零星幾個人沒走了。

除了她帶來的人之外,居然只剩下個幾歲的堯之。

堯之怔怔地看著她:“蘭時、蘭時阿姊。”她說得有些結巴。

她從來不知道阿姊居然有這麽霸氣的一面,那個從來對人都溫柔的蘭時阿姊,居然也會這樣?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堯之心裏面非常開心!

畢竟剛剛那個四叔吼她的時候特別兇!

於是她從座位上起來,也不管什麽禮節,便跑到了慕蘭時的身前,雀躍地叫她:“阿姊好厲害!”

幫她報仇了呢!

慕蘭時笑著低下頭來,摸過她毛茸茸的腦袋。

旁邊的隨侍見了,只說要緊事:“大小姐,您讓我等去放的東西,我們做了。”

“毒藥和白綾都放了是麽?”慕蘭時笑著,一邊用五指梳著堯之柔順的烏發。

做最溫柔的動作,說最狠毒的言語。

隨侍畢恭畢敬地答道:“都放了,小姐。”

“那就好,好戲慢慢開場。”她笑著,將堯之牽了出去。

自重生以來,她便多方運作忙碌。其實家族裏面那些陰私事情她上輩子不是不知道,只是和母親一樣,面對同族人的時候,多了幾分仁慈罷了。

而且她年少做了家主,對親長又有些避諱,更不去找長輩過錯,可這卻也成了被欺侮的理由。

這一世,她什麽都不會讓步。

世家百年的累積,怎麽能被這種蛀蟲蛀空了去?

家主之位,丞相之位,乃至那個位置……

她全都要牢牢地握在手中。

***

暮色如血潑進雕花窗欞時,慕成封嗅到了死亡特有的鐵銹味。

“什麽,這是什麽時候送過來的?”慕成封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宅中,卻見桌上擺放了一個漆盤,上面裝著一條白綾和毒藥,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澄心堂的紙。

那漆盤端坐在紫檀桌案正中,仿佛自他離府起便在此靜候。

白綾在穿堂風裏輕輕搖曳,似乎就等著他用這個自盡了;澄心堂紙被銅鎮紙壓著,墨跡未幹的“兩日之期”洇著淡青底色——是慕蘭時慣用的松煙墨,混著碾碎的冰片,能教人想起她撫卷時指尖的寒涼。

限期兩日。

他當然明白這是誰送來的東西,又意味這意味著什麽,顫顫巍巍地碰上,“莫非,莫非這蘭時丫頭是想要逼死老夫?!”

他可是她的叔叔,她五十歲的叔叔!她這個還不到雙十年紀的黃毛丫頭居然想要逼死他?!

檐角鐵馬突然叮當作響。慕成封驚跳起來撞翻了青瓷膽瓶——這宅中的一切器物,不管寶貴還是平庸,這些都都是慕湄的,這個時候,他才惶然地意識到這一點。

慕蘭時不會要他活,但是說不定會網開一面——因為那丫頭今日是將他送回這裏,而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駁盡他面子,慕蘭時還是留了最後一手,沒有將他所做的所有陰私事情揭露出來。

慕成封一直坐著,直到一彎鐮月上浮。

二更梆子響起時,慕成封踩著虛浮的步子撞開了東廂房的雕門。紫銅仙鶴燭臺應聲倒地,驚醒了淺眠的老爺子。

慕老爺子不明白,方才出門的時候還勝券在握、得意洋洋的兒子,怎麽回來之後就變成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了?

“父親,孩兒不孝。”慕成封哽咽著說,語氣十分悲痛。

“兒子,兒子,成封,你仔細告訴爹爹,發生什麽事情了?”慕老爺子焦急地握著他的手,“你說什麽讓我自己一個人以後好好的?還有妹妹弟弟可以照顧我?”

慕老爺子也不是什麽傻子,他當然聽出來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那就是說,兒子以後不會陪伴他了!

“成封啊,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慕老爺子面色蒼白,接連追問,“你告訴爹爹,發生什麽事情了?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做傻事啊!是不是慕湄今天出來誆你了?”

“別擔心,我是她的長輩,我出面的話,她一定不敢……”

慕成封眼窩深陷,絕望地看了一眼父親,說道:“不,父親,不是這樣的,慕湄她沒有出來。”

“慕湄她沒有出來的話,”慕老爺子想了想,片刻便找到了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厲聲道,“是不是就是慕蘭時那個死黃毛丫頭害你了?”

呵呵,她竟然敢這樣對他的兒子!想當年,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很有手段的,不然怎麽會從那麽低賤的位置做了慕成封母親的侍君呢?

“兒子,你今晚好生休息!”他說。

可慕成封卻還是堅持,忽然又重重叩首,額角撞地時,血珠滾落,磕碰出清脆的聲音。

慕蘭時擰斷他手腕時,也是這樣的悶響混著禁步清音,“父親,為了我們家以後,莫再追查。”

慕老爺子已經嚇得呆滯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成封,成封,你快點告訴父親!不要忙著叩頭!”

可他愈是這麽說,慕成封便愈是叩頭個不停,血珠滾滾地冒了出來。

這讓老父親心疼死了。他就靠著這麽個寶貝兒子,就指望他光宗耀祖,怎麽今日還跪下來了?一定都是那慕蘭時,那個該死的黃毛丫頭的錯!

慕老爺子都是八十歲的人了,哪裏知道自己還會遇到這種事情?顫顫巍巍,一時半會兒居然也被嚇破膽,不知道怎麽處理。

慕成封磕頭都快把自己磕暈過去了,眼冒金星,但是毒酒、白綾還有那“兩日”的限期,一直反反覆覆地在他的跟前出現。

他知道,他必死無疑。他死的話,已逝的母親、年老的父親都還能保住名聲,弟弟妹妹還有孩子們都能順利長大。

應該是這樣的吧?不然的話,慕蘭時應該早就要弄死他了。

他真的沒有想到,那樣重要的東西,居然落在了慕蘭時的手上。

算了,他已經對不起自己的母親,但是也不能對不起自己的父親。就這樣吧——用自己一個人的犧牲,換全家!

慕蘭時不是給了他為期兩日的限定麽?那他,再茍活一日,眷戀一下塵世,不行嗎?

慕成封想到這裏之後,終於不再磕頭了,擡起頭來,安撫老父親:“爹,您就安心歇息一下吧,孩兒也要休息了。”

慕老爺子的眼睛裏面閃著詫異的光:“休息了?你當真是休息了?”

“當真。”慕成封的嘴角勾起一抹蒼白慘然的笑。

他要,悄無聲息地離開塵世。

生命的最後一日倒是沒有什麽眷戀的,他不要去看什麽美景了。

他寧願,一直呆在房間裏面,靜默著回望這一生所發生的事情。

***

雖然慕成封這樣告訴了慕老爺子,但是慕老爺子一點都不放心,很快去找了自己當年在京中熟識的一個小倌——他當年攀上慕母,就是從這些地方學來的腌臢手段。

但是那些手段也不能說叫骯臟,畢竟,他做到了。

這個小倌和他一樣,都變成老東西了,只是那百轉千回的心思卻沒變。

他倆一起做的雞鳴狗盜之事多著呢。只是他現在一朝山雞變鳳凰,聯系少了而已。

小倌仔細聽了慕老爺子的話之後,便給他出了個主意:“老林啊,你現在是慕家的一份子,而且是慕蘭時的長輩,她再怎麽樣逼你的兒子,定然不敢逼你——你沒有什麽把柄落在她的手中吧?”

慕老爺子搖搖頭。

小倌道:“我有一計,正好平津巷全是豪門世家,她們這些世家,最註重名聲了。我此前遇到了一個公子哥兒,陰差陽錯搞上了一個坤澤,縱然兩人門第差了不少,還是將人迎回家去了,就怕說去丟面子。”

慕老爺子問:“那怎麽辦?”

“你便這樣做就行了,”小倌眼底泛出精光,“正好天氣好,你等下就去平津巷,去慕府門前下跪!對,一定要在人最多的時候,來來往往人潮洶湧的時候下跪,就說那蘭時丫頭把你逼到這種境地的。”

“你看看,正午的時候,該下朝的下朝了,要吃飯的也吃飯了,你往那一跪,別說慕蘭時那臭丫頭,就連那病榻之上的慕湄,恐怕都要嚇得跳起來,讓老爺子您別再跪了!”

慕老爺子撫掌大笑,“好!你說的好!”

***

事不宜遲,慕老爺子換上了一件素色粗布衣服,又拄了一根拐杖,顫顫巍巍地去了平津巷。

今日天氣的確好,連太陽都快曬出幾分溽夏的氣息。

跪著倒是有些磨人,不過沒關系,蘭時那死丫頭看了之後,一定會更快地放他進去!

一定會後悔自己對叔父做了什麽的!慕老爺子相當篤定地想。

慕老爺子穿著粗麻喪服,領著兩個同樣素衣的家仆來到了慕府泥金榜書的匾額下。

汗珠順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滾進麻布領口。這個時辰最是熱鬧——東邊翰林院的青頂轎剛轉過巷口,西面錢莊掌櫃的算盤聲已響到街心。

“諸位!”家仆破鑼般的嗓子驚跑檐上歇腳的鴿,他已經預演過幾次了,定然能把人吸引過來。

果不其然,下值的朝臣,都好奇地讓車夫停住,或是掀起簾子,看一看這邊司徒這邊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

“蘭時丫頭,不就是宴會的時候,我兒成封坐了一下主位嗎?他本來就是長輩,你也不是家主,坐了主位又如何呢?”慕老爺子聲淚俱下地哭泣著,“為了這點子小事,你難道就要逼死尊長嗎?”

眾人聞言嘩然:“什麽,慕大小姐逼死尊長?!”

這消息不僅讓外面的人震驚,慕府裏面的人也大為震驚:“什麽?!”

她們偷偷從縫隙裏面看了一眼,發現那慕老爺子真跪在外面之後,便立刻去稟報大小姐!

那不是麽,那老頭和他的家丁,嘴巴裏面一直念叨個不停的,不是大小姐又是誰?!

丫鬟匆匆地跑進丘園,去給大小姐知會一聲:“大小姐,大小姐,外頭出事了!四叔他爹在外面,和那倆家丁一塊編排,說您壞話呢。他們罵得可臟,就說您是因為四叔坐了您的主座,您就不高興了,要逼死他!”

慕蘭時正在看清明祭掃的名帖呢,知道外面吵嚷,卻不知道是這老貨過來了。

——怎麽,他兒子都自知理虧,他還要過來鳴不平?

素手翻過一頁書冊,慕蘭時語氣愈發淡了:“別理他。”

說著,她又是起身,“該去照顧花了。”

她命丫鬟遞過來和田玉柄的金剪,慢條斯理修剪瓶中山茶,窗外哭嚎聲順著漏窗爬進來,倒比廊下那只綠毛鸚鵡學舌還刺耳——

“蘭時丫頭,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一系虧待了你,虧待你母親?!以前的事那是以前的事,現在我是你的叔公,成封是你的叔父!”慕老爺子想起小倌教給自己的法子,心下愈發篤定,蘭時丫頭定然會害怕。

“那我今日就在這裏給你跪下了!”

這一聲傳來,慕蘭時修剪山茶的手都停了。

這老貨當真是太不要臉了。現在正午,正是平津巷的達官顯要下值的時候,回來便瞧見這種事,她們慕家的臉往什麽地方擱?

不過,丟臉面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這是她上輩子就明白了的道理,更何況……

她並不在乎臉面,也不在乎身後名。

但有個老貨跪下了,便是真心實意的。

想到這裏,慕蘭時便笑道:“曉月,你過來罷。”

曉月是丫鬟的名字,她詫異地看一眼大小姐:“大小姐,有什麽吩咐?”

慕蘭時擡頭看了眼天色,眸色淡淡:“去庫房取三十斤陳冰,給老爺子鎮鎮暑氣——畢竟,光是跪著,這多孤單寂寞啊,畢竟我是小輩,他是長輩,我怎麽說都要給他助助興才是,你覺得呢?”

曉月哪裏敢說話!在旁邊支支吾吾一句話不敢說。

現在是什麽時候?春天!還沒到清明!

但是大小姐都這麽吩咐下去了,她也只能照做。出來的時候,曉月瘋狂地拍著自己的胸口,心道這個慕老爺子可是完蛋了。

慕老爺子的時間確實挑得極好,家丁一吆喝,便有許許多多家打開了門看過來;而他再一跪下之後,車馬都為之駐足了。

天啊,這還是天下第一的清流世家慕家嗎?怎麽會有這麽荒唐的戲上演啊?!

慕老爺子看這麽多人都看過來了,心下暗爽,這下還治不死你這個臭丫頭?竟然敢跟我們父子鬥,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過路的李夫人掀開轎簾時,正看見慕老爺子顫巍巍舉起族譜:“列祖列宗在上,老朽今日拼著這張臉皮,也要讓大家看看……”

可話音未落,方才緊閉的朱門忽然洞開,兩個粗使婆子帶著兩桶冒著白煙的冰塊,嘩啦傾瀉在他腳邊,曉月的聲音冰冷:“大小姐說,擔心老爺子跪著中暑,特來襄助。只是今日慕府不開門,但又不能委屈了尊長,便就這樣款待。”

眾人靜默須臾,而後看著那些冰水蜿蜒地流到慕老爺子身上,青石板洇出三團深色水漬和著冰水,相當滑稽。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率先爆發出來了第一聲狂笑,接下來的笑聲便是難以自抑,各自都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慕老爺子哪裏知道會是這樣,震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家丁也一臉不可置信。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悠悠而過,有人挑起了簾,露出來一張老婦面容,正是柴家三姑。她嗤笑一聲:“喲,我說是誰啊,原來是城北林家的那個下賤胚子!當年不是還想要爬上我的床麽?”

慕黎柴蕭,乃是京城四大家族,除卻黎氏,其它都居住在平津巷。

“可惜啊,我看不上你,偏偏就慕嫣看上了你呢,不曾想她死了這麽久,居然還能被你這樣陷害——你可真是光著屁股推磨,轉著圈丟人啊!”

慕老爺子氣得發抖。

可平津巷的熱鬧,卻和慕成封眼下的寂靜格格不入。

他選擇,喝毒酒。

至少脖子上不會出現深深的痕印,死之前,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的父親,孩子。

希望他們一切都好,至於他,死了便死了。

可憐可嘆他這一世英名,居然栽在了慕蘭時這個臭丫頭的手上!他悲痛地想著,喝下了最後一口毒酒。

——他生命盡頭的最後時刻,竟然沒有人來看他。但是他一死,便有暗衛動了,暗衛從他的身下取下了信物,要回去帶給慕蘭時。

此時慕老爺子盡管已經被嘲諷了個夠,可是他知道自己跪在這裏,是為了兒子的未來,便不得不繼續跪下去。

忽而,有一枚玉佩從慕府的朱門裏面甩了出來,碎在他的面前。

慕老爺子本來臉上還掛著虛偽的淚珠,這下看清玉佩,頓時痛哭起來:“成封、成封?!慕蘭時,你對我兒做了什麽!”

這是他兒子身上的信物啊!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的東西!這會兒東西是從慕府裏面丟出來的,那不就是說明兒子已經遇害了嗎?

慕老爺子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天成封拉著自己的手,說:“爹,孩兒不孝。”

是不是那個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終局呢?

慕老爺子痛苦地想著,那些嬉笑他不堪回首過去的聲音又湧入腦海。

“這老東西竟好意思到這裏來!”

“他以前做了不少腌臜事,你們想不想要聽聽?”

大腦充血,他又年紀大了,聽見這些小東西這麽編排他,一口氣憋不上來,兩眼一翻,二話不說竟然噴出了一口鮮血,當場癱在原地!

“叔公,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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