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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037(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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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037(二更)

“竟、竟然倒下去了?”人群中有人訥訥地說著, 一副相當不可思議的樣子。

男子碰碰女子的手肘,問她說:“你說,這老貨是真倒下去還是假倒下去?”

女子答道:“這老貨今日不顧慕氏百年清譽, 又選在正午這麽重要的時間下跪, 自然是為了逼迫慕大小姐。所以啊……”

男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了,也就是說, 這個老貨很有可能是裝的對不對?”

女子重重地頷首, 表示認可。

本朝其實很重孝道,雖然大家心知肚明避而不談, 但是都清楚的一點便是, 開國皇帝得國不正, 前朝皇帝是請他托孤,他卻欺人年少,自己登了帝位。

也不知道慕府這一樁鬧劇如何收場,若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 別說那尚等著授官的慕大小姐, 就是連慕大司徒的官位也都會有說法!

暮春驕陽將青石板烤出裊裊熱浪, 慕老爺子癱在冰水裏的模樣活像條脫鱗的老魚。

沒有人相信慕老爺子是真的癱倒在地, 除了他旁邊的兩個家丁。

他們一看見老爺子癱倒, 其中一個疤臉漢子便立刻撲過來,搖晃著慕老爺子:“老爺子,老爺子,您怎麽了,快點醒醒!”

另外一個聲如破鑼一般的也尖聲叫道:“老爺子,您怎麽啦?您可千萬不要死啊!”

兩個人哭天搶地, 也不知道是真情蓋過了假意,還是本身就擅長演戲, 立刻聲淚俱下地搖晃著癱在地上的慕老爺子:“老爺子,老爺子,您怎麽啦?您要是出了事,九泉之下我們這兩個殺千刀的,這樣如何去向媓娘交代呀?”

他們口中的媓娘乃是對慕老爺子過世的妻子尊稱,也就是此前的一家之主。

慕老爺子枯枝般的手晃動著,似是聽到了他妻主的名字,喉結滾動,緩緩說:“交、交代……若需要交代,就讓慕蘭時那死丫頭出來,給,給老夫一個交代!”

疤臉漢子和破鑼嗓音互相對視一眼,知道這是慕老爺子拳拳愛子心切,縱然都半只腳踏入黃泉水了,都還想到自己的兒子呢!他們兩個人也不能拂去老爺子的一片心意不是?

想到這裏,這兩個家丁重又跪下,那聲如破鑼的又叫道:“慕大小姐,還請您出來看看老爺子吧!您不能因為區區一個位置就逼迫了我家主人,又逼死我主人他爹吧!”

“當年我家主人身死的時候,還握著老爺子的手,說,說一定要看蘭時丫頭乾元啟序呢!”

如此,不相信慕府大門不開,她們不動容!

這家丁聲音很大,說的話又炸裂,一下子平津巷竟然安靜下來。

忽然,柴家的烏門洞開,方才回去的柴三姑探出來一個頭,慣用她尖利的聲音吼道:“你們慕家人有完沒完?礙不礙事,下午我要怎樣出門去?”

這條寬闊的青石板路上,慕家扔出來的冰水流了滿地,柴三姑此人最重出行的儀仗氣度,金尊玉貴的,加之本來就與慕家不對付,這會兒更是嫌她們吵!

“來,你去問問,”柴三姑染著丹寇的指尖隨便點了個丫鬟,推著她往前,“你去司徒府門前問一問,就放任這個老貨跪在這裏不成?”

再不收拾了這老貨,隔幾日那慕湄病好了還好意思上朝來麽?

***

慕嚴在府中同樣目睹了這一樁鬧劇,還有他的心腹,早早地就過來給他通風報信了:“長公子,你說,我們要不要現在就把慕老爺子接進來?他剛剛嘔出了一口鮮血,而且今日太陽挺大,我怕他再這樣跪下去會出事的……”

“怎麽,你是我的人,還是慕成封的人?”慕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你還心疼上那個老東西了?活了八十歲了,也該是死的時候了。說實在的,我還覺得人五十歲就可以死了呢。”

他說話的時候,透露出一股子冷厲。

心腹戰戰兢兢,甚至不敢擡起頭來,不過他明白長公子的意思:那說的就是,家主她礙眼了。

慕湄正是方五十的年紀。

不過心腹過來也算是受人之托——畢竟慕成封手下也並非一個人也無,如今看見自家主人死了,忠仆也得做什麽表示表示,總不能讓自己的主人白白地死掉吧?

心腹囁嚅了半晌,這才說道:“那,長公子,我們要怎麽辦?就假裝什麽也不知道麽?”

就讓慕老爺子跪死躺倒在外面嗎?可是本朝以孝治國,如果對長輩做出這種事,豈不是會影響到慕家的清譽嗎?

慕嚴諷笑 :“怕什麽,天塌下來有我那司徒母親頂著。再說了,她也應該要處理這事,今日在府中發號施令的人可不是我。你說說,就算天塌下來了,和我有什麽關系?”

心腹不敢說話,只一味地道:“長公子英明。”

“那這事就這樣算了嗎?我們假裝不知道?”

慕嚴倏然起身,笑了笑:“我們當然要知道,你現在去找我那可憐四叔的仆人……我需要他們,來谷雨宴上做供詞。”

心腹連連稱是,走之前,他只聽見慕嚴細碎的自言自語。

“蘭時妹妹,你還當真是剛烈,有了家主的偏愛就敢這樣有恃無恐麽?”慕嚴眼底閃過一絲暗芒,“沒有教過你,應該如何尊老啊。”

平津巷的人不知來龍去脈,雖然大家都明白這件事情相當滑稽,但是如果要借此參慕湄一本,還需要調查;再其次,馬上就是朝廷授官的時候了,司徒掌天下貢舉,還沒有人這麽沒有眼力見,現在敢出來找慕湄的麻煩。

是啊,他也不會去找母親的麻煩。

他要在接下來的谷雨宴上,好好地讓全親族知道,這慕蘭時是多麽地不適合當家主!

本來,慕蘭時主持谷雨宴便是一個極好做文章的事,不成想慕老爺子居然還聽信了不知道誰的毒計,大庭廣眾之下跪在慕府門前,活活把自己跪死!

“蘭時啊,為兄果然沒有看錯你的。居然能為了順利和那公主成親,做到這種地步。”

慕嚴的笑音逐漸壓抑不住,逸散出來,和了檐外風鈴鐵馬的響動。

他了解了慕蘭時那日同四叔會面的家宴情況,不得不說,她開始變得有手段起來了,可惜到底年紀擺在這裏,為了情情愛愛變得剛烈,終究敵不過他自己的玲瓏心啊。

這個家主之位,谷雨宴他要定了!

***

暮色四合時分,這場貽笑大方的鬧劇已持續了整整九炷香。當街坊的燈火次第亮起時,那扇沈寂如古墓的朱色府門終於軋軋開啟。

霜雪色襦裙逶迤過門檻,慕蘭時漫不經心地碾著青磚縫裏的落葉,鬢間銀簪反射的冷光刺破暮色。

方啟序的乾元君光是往那裏一站,竟然有這般的天人之姿!本來距離慕老爺子跪下已經很久了,前來看熱鬧的人群業已散去,但見這傳聞中七歲便被人稱許的慕大小姐出來,卻還是有人不禁駐足。

柴三姑恰好正在同自己的侄兒柴四說話,又在府中看完了這一幕。

“阿識,你說說,這慕家的笑話,我們柴家能看多久?”柴三姑問。

柴四表情漠然,道:“聽那老貨嘰嘰喳喳了幾句,不就是他的兒子覬覦這小女娘年紀輕輕,似乎能夠當家主麽?他們父子欺負孤兒寡女也不是一日兩日,只不過這回踢到了鐵板罷了。”

柴三姑覺得侄兒說得對,笑道:“確實如此。本來這種事情,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可以解決了,世家大族,還是慕家這樣百年的世家大族,說沒點什麽事情誰都不相信呢。”

她們柴家也有這樣的秘聞呀,只是親親相隱罷了。不成想,這個老爺子當真是拎不清,居然跪下來想把這事捅出來!

柴四眸底閃過一絲光亮,目光落向不遠處慕府門前的那道霜雪般的身影:“那老貨死不死都不會影響慕家清譽的。三姑,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們這一條街人的手段……”

如果是他遇到這種事,做起來可並不一定比那小女娘善良。可是他是他,他已經四十歲了。那個小女娘呢?才方雙十,乾元啟序的年紀。

也快要入仕了。這對他們柴家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情。

“驚擾諸位雅興了。”盡頭處,慕蘭時垂睫撫平袖口褶皺,鴉羽般的發髻紋絲未動,唯有綴著銀鈴的禁步在裙裾間泠泠作響。

擡眸剎那,淩厲鳳目掃過烏泱泱的人群:“家祠年久失修,老爺子不過是提前演習哭靈——畢竟……”紅唇勾起譏誚的弧度,“這慕氏宗譜上的名字,總得有人哭著送走不是?”

“來人,將老爺子請進慕府。”慕蘭時倏然又擡眸,聲線陡然淬冰。

跪得也差不多了,該有的笑話她們也看夠了。

接下來,該去慕氏祠堂裏面跪了!

話音甫落,便有幾個玄衣家丁從慕蘭時的身後走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邁過臺階,架起癱軟的老者。

疤臉家丁和破鑼家丁本來還想要阻止一番,可是慕府出來的全是身材壯實的,兩下就把他們推翻。

“餵!”那破鑼大驚失色,連連道:“慕大小姐,你這是做什麽?你知不知道老爺子他的妻子是你什麽人……”

可是沒有人聽他說話。

朱漆獸環在身後轟然閉合,慕蘭時駐足,卻並不回望。

她只放任自己,鉤沈到前世的記憶裏面。

那個秋雨沛然的深夜,母親同樣跪在祠堂,向來不會彎曲摧折的膝蓋,浸透了血水,而這對父子正在屏風後把酒談笑。鬥拱下飛濺的雨珠,至今仍在她的夢境裏凝成冰棱。

多麽的小人得志啊。

“大小姐,這,怎麽處理老爺子?” 方才押人的家丁中有個人冒出一個頭來,問道。

慕蘭時撣了撣廣袖上的灰塵,又像是捏死一只螻蟻,語氣輕飄飄的:“適才我已說過了,把他,押去祠堂,跪著。”

“他好像昏迷了……”家丁說。

慕蘭時此時已經提裙欲走,聞言仍舊沒有轉身,只道:“那便潑醒了,讓他接著跪!”

***

慕老爺子是被一盆由頭上澆淋而下的冰水淋醒的。

銅盆墜地發出脆響,冰水順著衣領灌入後頸,他劇烈抽搐著蜷縮成團。

他本來八十歲了,雖然身體在同齡人之中算是康健,但是畢竟年紀大了。

今日又在烈日下面跪了那麽久,膝蓋疼痛不已,還被鄰裏的人揭短嘲笑,十分可憐。

這會兒一盆冰水兜頭潑來,他“阿嚏”一聲醒了過來,顫顫巍巍地直起身,驚慌失措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這才發現雙膝正抵在蒲團上,暗紅燭淚沿著燈臺蜿蜒而下,將“慕氏宗祠”四個行書大字的匾額鍍上一層血色。

昨日和今日下午痛苦的記憶一起湧上心頭,他知道自己是被那該死的黃毛丫頭給整了,回過頭來看,卻見六個玄衣人如鬼魅般自梁柱陰影中浮現。

“你,你們是誰?還不快點放了老夫?”慕老爺子聲音震顫,但還是顯出了幾分勇敢,“知道我的媓娘是誰嗎?我的妻子……她的名字,現在還供奉在這個祠堂裏面呢!”

為首的,還提著一個木桶的黑衣人冷笑著說:“在祠堂裏面又如何?怎麽,她難不成,能夠活過來救你不成?”

很顯然,方才那盆冷水,就是他兜頭澆下的。他手中的桶仍在滴水,冰碴在燭火映照下折射出細碎的銀光。

慕老爺子聽出這黑衣人話裏話外的威脅,顫顫說:“你們想對老夫做什麽?如果你們膽敢有什麽不軌之心,你……”

他嘶聲喝著,渾濁的眼球從人開始,又慢慢地掃過供桌上並列的靈牌。

“閉嘴。”三下五除二地,旁邊又閃出了一個女子,將浸過藥汁的麻核塞進他口中。老爺子只能發出“唔唔”的幾聲,相當可憐地睜大眼睛。

眼前的幾個黑衣人手腳麻利,定然不會給他活路!

寒意從尾椎竄上後腦!

他們重新又架起他,那一瞬間,不知什麽時候的記憶湧進了他的腦 海中——

那是一個秋雨滂沱的夜晚,他和自己最寵愛的兒子成封,倚靠在屏風的後面把酒言歡。

本來該是快樂的景象的呀,可是,一屏之隔後面怎麽似乎又是個祠堂,那裏面還有個跪坐的女人呢?

……這當然是幻覺了,因為現在要跪下的人是他。

一左一右架著他的黑衣人並不留情面,將他架起來後,徑直帶到滿殿燭火面前,然後狠狠地給了他膝彎一腳。

“大小姐有令,寒夜漫長,請老太爺親自為慕氏列祖列宗守燈。”

“咚”的一聲,轟然跪地。

***

“鐺”!

“可是臣昨夜太過盡心,叫娘娘腕子都酥了?”慕蘭時尾音浸著饜足的啞,鳳眸自銅鏡中斜斜睨來。

她披散著滿頭青絲,頗慵懶地擡眸問戚映珠。

她的鳳眸上挑,點綴幾下便顯得艷麗了。眼下正是她在自己的寢房中,戚映珠給她梳妝呢。

這一連幾日都是戚映珠在給她梳妝,不過方才她手抖了下,將簪子滾到了地上。

戚映珠俯身拾簪時,衫子堪堪擦過對方垂落的袖口。蘭芷信香忽而濃烈,熏得她眼尾洇開薄紅:“慕相這般豢鷹熬隼的手段,倒問被擒的雀兒顫不顫?”

明明是被她狠厲手段嚇得,她卻又說渾話。

慕蘭時從銅鏡裏捉住那抹狡黠笑意,青絲如瀑漫過戚映珠的茜色寢衣。

誰能知曉,兩人眼下竟以“臣”和“娘娘”稱呼。

“哪裏兇狠了?”於是她輕笑,“真要這麽說,娘娘不也有助臣一臂之力麽?”

她穿什麽樣子的衣裙,全是戚映珠示意的。

她說著,也不管頭發梳好沒有,便將人斜斜抱至膝上,蘭芷味道的信香撲鼻而來,卷纏在鼻尖處。

慕蘭時的口脂都還沒褪。

“喏,我可不知道。”戚映珠嘴上說著推辭,卻也仍舊讓慕蘭時抱著,甚至怕自己掉下來,又往她的懷中瑟縮了些許。

鎏金香爐騰起裊娜輕煙,將交疊的茜色與月白氤氳成暧昧的雲,好似昨夜未褪的潮聲。

慕蘭時低下頭親吻她的臉頰,順便問道:“娘娘那幾家店有什麽準備了麽?看看蘭時配不配來做這揉面師傅?”

戚映珠現在已經慢慢接受了慕蘭時說的這些話。

她其實心裏面有個打算,這種事情她畢竟沒經驗,要循序漸進。

先從聽她那些葷話不臉紅開始,之後自己就能主動了。

“有準備。”

“準備得如何了?”

戚映珠去戳慕蘭時鼻子,說:“沒大小姐潮澤期算得準。”

慕蘭時啞然失笑——這會兒都過去一天了,怎的還在吃那床笫之間事的味?

“好了,不與你鬥嘴了。”戚映珠倏地垂下眼睫,自顧自從慕蘭時的身上下來,“還得幫小姐您繼續梳妝呢——”

戚映珠這麽說著,一邊又撚起慕蘭時的青絲,道:“我是你的丫鬟,是不是?”

不成想,慕蘭時卻又一個用力,將她的手反握住,回敬道:“哪有丫鬟日覆日給主君畫眉的道理?”

“興許是那丫鬟和這主君珠胎暗結了呢?”戚映珠笑道,又拿來眉筆親為慕蘭時點上,“你等會兒要去宗祠?”

“去祠堂啊?娘娘提醒我了,待會兒就著人去讓人多給祠堂供一尊佛像。”

戚映珠不解:“供什麽佛像?”

“送、子、觀、音。”

這不正是合了她所說的“珠胎暗結”麽?

戚映珠眼睫微微顫動,告訴自己切不可亂了陣腳,這才吸了口氣,吹拂熱氣到待她梳妝的女子耳朵上:“那也得看我們慕相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去解慕蘭時的前襟,及至隆起的地方——

只不過這種事戚映珠還是做得少,還沒到便敗下陣來,轉移了話題道:“那我便隨便給你挽個發髻。”

烏黑如墨池的發,哪怕就是隨意披散下來,都美得驚心動魄。

慕蘭時應了。

不多時,又聽得戚映珠道:“我方聽說了,是你那四叔的父親跪在祠堂?你要讓他跪到什麽時候?”

“娘娘可知,”慕蘭時一邊說話,一邊用手絞纏著戚映珠垂落下來的幾根發絲,“這對父子做了什麽陰私事麽?”

她對那慕成封還是好事做多了,只是逼死他,不然的話,定然讓他瞧瞧,這老匹夫的慘狀。

戚映珠只給慕蘭時簡單地挽了發。

慕蘭時站起身來,目色沈沈,音質也相當的冷:“正好我去祠堂,送他最後一程。”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前世”二字,對慕蘭時來說,便是一場漫無邊際、潮濕的雨。

大約是因為她死前,正面臨了一場無際的雨。

又或是說,僥幸做鬼四處飄蕩時的最後一眼,也是見了漫天的大雨。

戚映珠默然。

她聽著慕蘭時沈沈的音調,心裏面倏然有些堵——這才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繼承人的本來面目。

她們兩人,現在似乎相處得很好。

但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嗎?

她早就想過的,重新睜開眼睛的第一次就想過的——她和慕蘭時最好的結局,在上輩子就已經敲定了終局。

可她偏偏要將她留下來。

明日便是湯餅鋪子開業的時候了,正好,她可以帶著覓兒出去住了。

“好了,小君,我要去送人了。”慕蘭時見一切梳妝既定,便起身來,笑盈盈地辭別戚映珠。

她面對她的時候,哪怕所做的事不那麽良善,可總是表現得柔冷坦蕩。

她相信她。

“那你回來晚了,我就要先睡了。”戚映珠回道。

慕蘭時挑眉,接著逗她說:“今日還分不分楚河漢界?”

“今日北伐,天下一統。”戚映珠嘟囔著,轉過身去不再看慕蘭時。

***

祠堂幽火在青銅燭臺上搖曳,將祖宗牌位拉出猙獰暗影。更漏聲穿透死寂,每一聲都似剜骨尖刀,將慕老爺子的神經寸寸淩遲。

慕老爺子整個人都在崩潰的邊緣,明明祭拜著列祖列宗的宗祠,如今卻像是一個個惡鬼看著他似的。

那些描金繪彩的宗族圖騰在火光中扭曲變形,先祖畫像的眼珠竟似跟著他轉動。他死死攥住衣襟,喉間泛起鐵銹味——曾經那些被他活埋的佃戶,此刻是否正從地縫裏伸出白骨?

“不過幾個賤民 ……”他痙攣的指尖摳進供桌木紋,試圖說服自己,“他們的命到底有什麽珍貴的?不要想,不要想他們……”

他不就是欺負了些孤女嗎?不就是搶了些佃戶嗎?不就是殺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嗎?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他哪裏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憑什麽要這樣對待他?

可為何此刻連案頭香爐都在滲血?銅漏裏的分明是清水,怎會泛著猩紅?

慕蘭時那死丫頭,這才多少歲,憑什麽這樣對他?他好想嚎叫一聲,吸引人來救他。

可是今日下午耗費了太多精力,他張了張嘴巴,只能聽到幾聲幹澀的聲音。

他叫不出來。

“哐當——”

傾倒的銅盆在青磚地上滾出淒厲長鳴,香灰混著紙錢殘片在穿堂風中盤旋而上。

慕老爺子僵硬的頸項後突然拂過一縷冰紈,未及轉身,先窺見滿地白幡如百尺絞綾倏然騰空,獵獵聲裏像是裹著無數細碎嗚咽。

他踉蹌著轉身,正撞進兩泓寒潭——慕蘭時立在燭架前,九枝明燭映得她眉目煌煌如神祇。

像什麽呢?老爺子只想得起來兩個字,“菩薩”。

對,菩薩,就是菩薩!慕湄其實是個頂頂好的人,雖然嚴厲,但是那會兒他們做了那麽多錯事,都沒有把他們怎麽樣!那麽,她的女兒一定也壞不到哪裏去吧?

“蘭、蘭時丫頭。”他喃喃地開口,渾濁的雙眼向上,只仰望著她,支支吾吾說,“菩薩、菩薩……菩薩放了我一命罷!”

慕蘭時廣袖盈風立於明晦交界處,素紗袍裾翻湧如千堆雪,燭火在她眉眼間淌成流金的河——左半張臉悲憫若菩薩低眉,右半邊卻浸在陰影裏似羅剎勾唇。

“菩薩?叔公真是死到臨頭便和你那兒子一樣,什麽話都喊得出來,你兒子叫我奶奶,你便叫我菩薩。”慕蘭時語氣中帶著不少戲謔,“就是不知道叔公知不知道……”

“還是說,叔公只知道,菩薩低眉,卻不知,”她說到這裏故意停頓,“金剛也會怒目?”

他的性命,在她的一念之間。

慕老爺子沒有多想,他最後的理智容不得他多想。

哪怕自己的兒子就是被眼前這個女人逼死,他也想要從她的手下活命!

“蘭時丫頭,蘭時丫頭……”慕老爺子竭盡全力,膝行著跪到慕蘭時的身邊,喉結劇烈滾動,嶙峋指爪摳進地裏。

他擡起頭可憐巴巴地仰望著她:“放了我,放了老朽吧……今日之事,不是我想做的,是那南風樓的教我的!我一個人,怎麽都不敢來戲弄您啊!”

更漏的聲音依然還在,滴答滴答。

像是他生命最後的倒計時。

“叔公。”慕蘭時笑了,低下頭來,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今日蘭時過來,也不是自己想做的,我怎麽敢傷害你呢?”

她笑的時候如春風般和煦,就像她自己的名字一般,蘭時。

可是那雙鳳眸的底色卻是冷寂的:眸底清澗勝雪,像小石潭裏沁涼的石子。

老爺子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他怔怔地看著慕蘭時,希冀倏然熄滅,轉而上來的是無窮無盡的恐懼:“慕、慕蘭時,你要對我做什麽?”

他嘶吼著,甚至想起身逃離。

“別急。”他都八十歲了,怎麽可能鬥得過二十歲的人?輕輕捏住腕骨,便立時又動彈不得了。

疏冷如天上月的女子,眉目收斂了下來,語氣愈發沈冷:“殺你,我嫌臟手。”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一瞬,暗處又閃出幾個鬼魅般的人影,將那老爺子按在地上。

“據說叔公對你妻主一往情深,既如此,不若就在這裏跪著陪她,見你一片赤膽忠心,她說不定會上來接你。”

慕蘭時說話的聲音極其漫不經心,卻在慕老爺子耳邊如同驚雷炸響。

“接你下去,你們一家三口,”慕蘭時輕嘖了一聲,“團聚。”

她擡頭看了眼窗外冷寂的天色,盤算著清明將近,又得多祭拜兩個人了。

嘖,其實他們還不夠格被她祭拜——不過蟬蛻終究要入藥,谷雨宴才是煉丹的好時辰。

她今日,就要將這破綻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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