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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機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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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機遇月

往千機閣的路要穿過三座山。趙伯給他們備了兩匹耐力極好的烏騅馬,還有個沈甸甸的行囊——裏面除了幹糧和傷藥,竟還有罐冰棱梅醬,是趙伯連夜熬的,說“路上泡水喝,能解乏”。

“到了千機閣,記得給我捎封信。”趙伯拄著竹杖站在山門,目送他們翻身上馬,渾濁的眼睛裏藏著擔憂,“蘇閣主雖是你青梅竹馬,可千機閣這些年和商隱樓走得近,你們得留個心眼。”

謝硯冰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蘇挽月是他父親摯友的女兒,小時候常來雲棲閣玩,兩人一起在竹林裏追過兔子,一起偷過父親的琴譜看。十年前雲棲閣被焚後,她隨父親回了千機閣,再沒見過。趙伯說的“走得近”,他其實早有耳聞——去年有雲棲閣弟子下山采買,說看見蘇挽月陪商隱樓的人看過機關圖。

“我們知道。”謝硯冰點頭,指尖碰了碰馬鞍旁的劍鞘——那是顧承煜硬塞給他的,說“千機閣的機關比毒箭還狠,得備著”。

顧承煜勒住馬,對趙伯拱手:“趙老放心,我會照顧好謝閣主。”他的目光掃過謝硯冰握著劍鞘的手,那裏的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像在緊張什麽。

“走吧。”謝硯冰率先策馬前行,烏騅馬的蹄子踏過青石板,發出“嗒嗒”的響,像在敲碎清晨的寧靜。

顧承煜緊隨其後。兩匹馬並肩穿過竹海,晨露從竹葉上滾落,打濕了他們的衣擺,帶著清冽的竹香。謝硯冰的月白長衫被風吹得貼在後背,能看見纖細的腰線;顧承煜的寶藍錦袍敞開著,繃帶從袖口露出點白,倒比平時多了幾分野氣。

“你和蘇挽月很熟?”顧承煜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謝硯冰的馬鞭頓了頓:“小時候玩得好。她父親是機關大師,教過我們拆木鳶。”他想起蘇挽月小時候的樣子——總紮著雙丫髻,手裏攥著把小刻刀,說“以後要做能飛的機關琴,讓琴音跟著木鳶走”。

“她會機關術?”

“嗯。”謝硯冰的聲音輕了些,“比她父親還厲害。千機閣的‘九連環鎖’,據說只有她能在半柱香內解開。”

顧承煜沒再問。他父親的手記裏提過蘇挽月——“千機閣蘇氏女,善機關,性烈,對雲棲閣少主有舊情”。這“舊情”二字,讓他莫名有些煩躁,指尖在馬鞍上輕輕敲著,像在彈段沒譜的調子。

午時在山坳裏歇腳。謝硯冰從行囊裏拿出幹糧,是趙伯做的竹葉糕,綠瑩瑩的,還帶著竹香。他遞了塊給顧承煜,對方剛要接,手腕卻突然一沈——是之前被鐵蠍劃傷的地方還沒好利索,用力就疼。

“我自己來。”顧承煜避開他的手,用左手拿起竹葉糕,咬了一口。糕裏的豆沙混著竹葉的清苦,竟意外地爽口。

謝硯冰沒再堅持,卻默默從行囊裏翻出個小瓷瓶,倒出顆乳白的藥丸遞過去:“這是竹心草做的,能活血,含著吧,比苦藥好喝。”

藥丸帶著淡淡的草香,顧承煜含在舌尖,果然壓下了傷口的隱痛。他看著謝硯冰低頭擦劍的樣子——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淺影,指尖纏著塊軟布,把劍鞘擦得發亮。這把劍是顧承煜送的,劍鞘上刻著竹紋,和他的玉佩紋路能對上。

“你好像很喜歡這把劍。”顧承煜突然說。

謝硯冰的動作頓了頓:“劍不錯。”

“可你擦了三炷香了。”顧承煜笑了笑,眼尾彎出淺弧,“再擦下去,劍鞘都要被你擦薄了。”

謝硯冰的耳根紅了,把劍收回鞘裏:“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水源。”

他剛走沒幾步,顧承煜突然低聲道:“左邊的林子裏有動靜,三個人,腳步聲很輕,是商隱樓的暗衛。”

謝硯冰的腳步瞬間停住,指尖按在劍柄上。他沒聽見任何聲音,可顧承煜的眼神很認真,不像開玩笑——這人從小在商隱樓長大,對暗衛的氣息比獵犬還敏感。

“別回頭。”顧承煜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在說天氣,“繼續往前走,到前面的巨石後等我。”

謝硯冰沒動。他知道顧承煜想自己引開暗衛——他的右臂還沒好利索,左手對付三個暗衛太勉強。

“一起走。”謝硯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是合作對象,要走一起走。”

顧承煜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突然笑了。他翻身下馬,從馬鞍旁的箭囊裏抽出三支箭——那是他昨晚讓趙伯備的,說“路上或許能打只野物”。

“你先到巨石後,把馬牽到林子裏藏好。”顧承煜把箭搭在弓上,弓弦“嗡”地繃緊,“我解決他們就來。”他頓了頓,補充道,“放心,對付三個暗衛,我還不至於輸。”

謝硯冰看著他拉弓的側影——右臂的繃帶因為用力微微滲出血跡,可握弓的左手穩如磐石,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箭尖。他知道再爭下去只會拖累他,咬了咬牙,轉身牽著兩匹馬往巨石後走。

剛藏好馬,就聽見林子裏傳來“咻”的箭響,緊接著是悶哼聲。謝硯冰握緊劍柄,指尖因為緊張泛白——他想去幫忙,腳卻像被釘在地上,顧承煜的話在耳邊回響:“藏好,別出來。”

約摸一炷香後,顧承煜的身影出現在林邊。他的錦袍袖口被劃開道口子,沾了點血,卻笑著朝謝硯冰揮手:“解決了。”

謝硯冰快步迎上去,剛想查看他的傷口,就被他按住手腕:“不是我的血。”他指了指身後的林子,“都處理幹凈了,不會有追兵跟上來。”

謝硯冰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剛才必然動了真格。他沒再說話,只是從行囊裏拿出傷藥,拉過顧承煜的右臂,小心翼翼地解開繃帶。傷口果然裂了,滲出血珠,染紅了剛結痂的皮肉。

“都說了別用力。”謝硯冰的聲音裏帶著點惱,更多的卻是心疼,他蘸了點藥膏,指尖輕輕按在傷口上,“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的弓扔了。”

藥膏的清涼滲進皮肉,顧承煜卻覺得被他按過的地方有點燙。他看著謝硯冰泛紅的眼角,突然覺得這傷裂得值:“好,下次聽你的。”

這聲“聽你的”說得太自然,像說了千百次。謝硯冰的指尖一顫,藥膏差點滴在地上。他別過臉,飛快地纏好繃帶:“走吧,再晚就趕不上千機閣的晚膳了。”

顧承煜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他跟在後面,看著謝硯冰牽著馬的背影——月白長衫的下擺沾了點草屑,像只慌慌張張蹭過草地的小兔子。

傍晚時分,千機閣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山坳裏。和雲棲閣的清雅不同,千機閣是座嵌在山壁裏的樓閣,黑瓦灰墻,檐角掛著青銅鈴鐺,風吹過時卻沒聲響——顯然是被機關卡住了,是千機閣特有的“示警鈴”,只有閣主允許的人靠近,鈴鐺才會響。

“看來蘇閣主知道我們要來。”顧承煜勒住馬,目光掃過檐角的鈴鐺,“鈴鐺沒響,是特意放行。”

謝硯冰的指尖在劍柄上頓了頓。他記得蘇挽月小時候說過,千機閣的鈴鐺有“認主”的機關,只要是她想見的人,鈴鐺就會自動卡住。十年了,她竟然還留著這個習慣。

“下馬吧。”謝硯冰翻身下馬,剛走到閣門前,厚重的木門就“吱呀”開了道縫,個穿淺綠羅裙的侍女探出頭:“是謝閣主和顧公子嗎?我家小姐在樓上等你們。”

閣樓內部比想象中明亮。走廊兩側的墻壁上嵌著夜明珠,照亮了墻上的機關圖——有能飛的木鳶,有會走的獸形傀儡,甚至還有架機關琴,琴身嵌著齒輪,據說能自動彈奏《流水》。

“小姐說,讓兩位先去客房休整,晚膳後在琴室見。”侍女引他們上二樓,腳步輕得像踩在雲裏,裙擺掃過走廊的地磚,竟沒發出半點聲響——謝硯冰低頭一看,才發現地磚上鋪著層厚絨,顯然是特意鋪的,怕驚擾了什麽。

客房在走廊盡頭,是兩間相鄰的雅間,窗對著片荷塘,荷葉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銀輝。侍女剛退下,顧承煜就走到窗邊,指尖敲了敲窗框:“這窗欞是空心的,能藏人。”他父親的手記裏寫過,千機閣的客房都有“聽壁”的機關,主人想知道客人說什麽,只需要在隔壁轉動齒輪。

謝硯冰走到窗邊,果然摸到窗欞內側有細微的齒輪紋路:“她大概是好奇我們為什麽一起來。”

“或許不止好奇。”顧承煜的目光落在荷塘對岸的假山——那裏有個黑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像只夜梟,“千機閣的暗衛,比商隱樓的還隱蔽。”

謝硯冰的心頭一沈。他想起趙伯的話,想起去年弟子看到的“陪商隱樓的人看機關圖”,指尖突然有些發涼。

晚膳擺在二樓的小廳。圓桌中央放著道荷塘月色——用蓮子、藕片和菱角做成,是他們小時候最愛吃的。蘇挽月沒出現,只有侍女伺候,說“小姐在調試新做的機關,晚些就來”。

“這道菜,她以前總做砸。”謝硯冰夾起片藕,藕片脆嫩,帶著清甜,“小時候她偷拿父親的蓮子,想給我做這個,結果把糖放成了鹽,還哭了鼻子。”

顧承煜看著他眼底的懷念,突然覺得那盤荷塘月色有點刺眼。他沒說話,只是喝了口茶——茶是雨前龍井,和雲棲閣的味道很像,卻少了點竹香。

剛放下茶杯,就聽見走廊傳來環佩叮當的聲響。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走了進來,烏發松松挽著,發間插支玉簪,正是蘇挽月。她比小時候長開了,眉眼依舊清秀,只是眼角多了點疏離,像被月光凍過的水。

“硯冰哥。”蘇挽月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目光卻先落在顧承煜身上,像在打量什麽,“這位就是商隱樓的顧公子?”

“蘇閣主。”顧承煜起身拱手,寶藍錦袍的衣擺掃過椅腿,發出輕響,“久仰。”

蘇挽月的目光在他的錦袍上頓了頓,又掃過他纏著繃帶的右臂,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顧公子看著面生,倒是和顧長老年輕時有幾分像。”她刻意加重了“顧長老”三個字——那是顧明遠的稱謂,顯然是在提醒謝硯冰,眼前這人是商隱樓的人。

謝硯冰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挽月,承煜是我的合作對象,這次來千機閣,是想找第六卷琴譜的後半部。”

“琴譜?”蘇挽月在謝硯冰身邊坐下,自然地給他夾了塊菱角,“我就知道你是為這個來。父親生前確實收過半卷《九霄琴譜》,說要等你來了才給。”她擡眼看向顧承煜,眼神裏帶著點戒備,“只是這琴譜是雲棲閣的東西,顧公子跟著來,不太合適吧?”

“蘇閣主說笑了。”顧承煜沒動怒,反而笑了笑,“我和謝閣主是合作關系,他找琴譜,我找機關術的註解——聽說千機閣有本《機關與靈力》,能解琴譜裏的陣法,我正好借來看看。”

蘇挽月的臉色微不可查地變了變。《機關與靈力》是千機閣的秘典,記載著如何用機關引動靈力,連商隱樓的人都只聞其名,顧承煜怎麽會知道?

“顧公子消息倒是靈通。”蘇挽月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劃了劃,“只是秘典不外借,顧公子怕是要失望了。”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僵。謝硯冰剛想開口緩和,就見顧承煜從懷裏摸出塊玉佩——不是他的竹紋玉佩,是塊刻著“千機”二字的墨玉,玉質溫潤,顯然是舊物。

“我父親說,憑這塊玉,能向千機閣借任何東西。”顧承煜把玉佩放在桌上,墨玉在燈光下泛著柔光,“蘇閣主不妨問問閣裏的老人,二十年前,是不是有位姓顧的客人,留下過這塊玉。”

蘇挽月的瞳孔驟然收縮。她認得這塊玉——是父親生前最寶貝的藏品,說“這是位大恩人的信物,將來若他的後人來借東西,一定要給”。父親臨終前,把玉鎖在了密室,說“等雲棲閣的人來了,再拿出來”,怎麽會到顧承煜手裏?

“你……”蘇挽月的聲音有些發顫。

“看來蘇閣主知道這玉的來歷。”顧承煜收起玉佩,笑意淡了些,“既然如此,借秘典的事,應該沒問題了?”

蘇挽月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謝硯冰看著她的樣子,突然覺得十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變得陌生——小時候那個會因為放錯糖就哭鼻子的女孩,現在眼底藏著這麽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晚膳在沈默中結束。侍女引顧承煜去另一間客房時,蘇挽月突然開口:“硯冰哥,我有話跟你說。”

顧承煜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謝硯冰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擔憂,卻沒多說,跟著侍女走了。

走廊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夜明珠的光落在蘇挽月臉上,她突然笑了,眼角卻有點紅:“硯冰哥,十年了,你終於肯來看我了。”

“抱歉,之前一直在忙閣裏的事。”謝硯冰的聲音有些幹澀。

“我知道。”蘇挽月走到他身邊,距離近得能聞到她發間的荷香,“我父親臨終前說,雲棲閣被焚後,你一個人撐著很難。我想幫你,可千機閣那時被商隱樓盯著,我根本走不開。”她從袖中摸出個木盒,“這是父親給你的,說等你找到第六卷琴譜,再交給你。”

木盒裏是半張機關圖,畫的是千機閣密室的布局,標註著“琴譜藏於左三格”。謝硯冰的指尖一顫——這正是他們要找的。

“謝謝你,挽月。”

“我們之間還說什麽謝。”蘇挽月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裏有塊淺疤,是小時候幫她撿掉在石縫裏的刻刀時劃的,“你的傷還沒好?”她伸手想碰,卻被謝硯冰不動聲色地避開。

“早好了。”謝硯冰把機關圖收好,“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客房。”

他轉身要走,蘇挽月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硯冰哥,顧承煜是商隱樓的人,你不能信他!我聽說顧明遠一直在找《九霄琴譜》,他肯定是利用你!”

她的指尖很涼,抓得很緊,謝硯冰能感受到她的顫抖——是真的擔心,還是……

“他和顧明遠不一樣。”謝硯冰輕輕掙開她的手,“我們是合作關系,我有分寸。”

蘇挽月看著他的背影,眼底的擔憂慢慢變成了別的情緒,像被烏雲遮住的月。她攥緊了指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剛才顧承煜拿出那塊墨玉時,她就知道,父親說的“大恩人”是顧長風,而顧承煜是顧長風的兒子。父親還說過,顧長風和謝伯父的死,都和顧明遠有關,可她不能告訴謝硯冰——

她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機關鳥,鳥喙裏藏著卷極細的紙。她走到窗邊,輕輕撥動機關,鳥翼扇動著飛向夜色——那是給顧明遠的密信,上面寫著:“謝硯冰與顧承煜已到千機閣,持有密室圖。”

她不能讓謝硯冰和顧承煜合作。謝硯冰是她的,從小時候一起偷琴譜那天起,就該是她的。誰也不能搶走,哪怕是顧長風的兒子。

客房裏,謝硯冰對著油燈看機關圖。圖上的密室在琴室的暗格裏,需要用特定的琴音才能打開——是《梅花三弄》的泛音,和他今早教顧承煜的那段一模一樣。

“看來蘇閣主是真的想幫我們。”顧承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沒推門,只是站在走廊裏,“剛才侍女送藥時,說蘇閣主小時候總偷練《梅花三弄》,說要彈給你聽。”

謝硯冰的指尖在圖上頓了頓:“她一直很聰明,學什麽都快。”

“可她給你的機關圖,少了最重要的機關樞紐。”顧承煜的聲音沈了些,“左三格的暗門後有淬毒的針,圖上沒標——我剛才在走廊的機關圖上看到了,千機閣的密室都有‘防賊’的機關,只有閣主親自帶的人,才會被告知樞紐在哪。”

謝硯冰的心頭一沈。他看著圖上的左三格,果然沒標註任何機關。蘇挽月為什麽不告訴他?是忘了,還是……

“她或許是忘了。”謝硯冰的聲音有些幹澀。

門外沈默了片刻,傳來顧承煜的輕笑聲:“或許吧。”他頓了頓,補充道,“琴室見。記得帶上劍。”

油燈的光在墻上投下謝硯冰的影子,他握著機關圖的手微微發顫。小時候的記憶和眼前的疑慮攪在一起,像團亂麻。他想起蘇挽月發紅的眼角,想起她沒說出口的話,突然覺得這千機閣的夜,比雲棲閣的竹林還冷。

琴室在閣樓頂層。和雲棲閣的琴室不同,這裏的琴是機關琴,琴身嵌著齒輪,旁邊放著架機關箏,據說能和琴合奏。蘇挽月已經在琴前坐下,穿件月白襦裙,手裏拿著支玉簪,正輕輕撥動琴弦——琴弦發出清越的音,竟讓墻角的木鳶扇動了下翅膀。

“硯冰哥,你看,這是我新做的機關琴,能引動周圍的機關。”蘇挽月的笑容很亮,像小時候那樣,“你彈段《梅花三弄》試試?看看能不能讓木鳶飛起來。”

謝硯冰沒動。他的目光落在琴後的書架上——左三格的位置空著,顯然是密室的入口。

“先找琴譜吧。”謝硯冰的聲音很淡。

蘇挽月的笑容淡了些,卻還是起身讓開:“暗門的機關在琴底,你按第三根弦的琴柱,就能打開。”

謝硯冰走到琴前,指尖剛碰到琴柱,就聽見顧承煜的聲音:“等等。”

顧承煜從門外走進來,手裏拿著支銀簪——是剛才從侍女頭上“借”的,說“試試機關用”。他走到琴前,用銀簪輕輕撥動第三根弦的琴柱,果然聽見“哢噠”聲,書架左三格的位置彈出個暗盒,盒裏放著卷琴譜,正是第六卷的後半部。

可就在暗盒彈出的瞬間,盒底突然射出幾支銀針,泛著藍汪汪的光——顧承煜眼疾手快,用銀簪擋開,銀針“叮”地釘在墻上,針尖滲出黑血。

蘇挽月的臉色白了:“我……我不知道會這樣!父親沒說有針!”

謝硯冰看著墻上的銀針,又看向蘇挽月發白的臉,突然覺得很累。他沒說話,只是拿起暗盒裏的琴譜,指尖碰到紙頁時,琴譜突然發出“嗡”的輕響——是靈力共鳴,琴譜裏藏著的靈力,竟和顧承煜的龍紋血同源。

“找到了。”謝硯冰把琴譜收好,轉身往外走,“我們該走了。”

顧承煜看了蘇挽月一眼,她的眼眶紅了,像要哭出來,卻終究沒說什麽。他快步跟上謝硯冰,走到琴室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木鳶起飛的聲音——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像在給什麽人報信。

“顧明遠的人應該快到了。”顧承煜的聲音沈了些,“蘇閣主這出‘借琴譜’,原來是為了把我們困在這裏。”

謝硯冰的腳步頓了頓。他回頭看了眼琴室的方向,月光從窗裏透出來,照亮了蘇挽月站在琴前的背影,像幅被遺忘的舊畫。

“走吧。”他低聲說,聲音裏沒了之前的猶豫。

兩匹烏騅馬在夜色裏疾馳。謝硯冰握著韁繩的手很穩,琴譜被他貼身藏著,能感受到紙頁的溫熱——那是靈力共鳴的溫度,像顧承煜指尖的暖。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謝硯冰突然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顧承煜勒住馬,和他並肩而行:“或許是怕你找到真相,或許是……”他頓了頓,沒說下去。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比如“她喜歡你”,比如“她怕你和我走得太近”。

謝硯冰沒追問。他看著遠處千機閣的方向,那裏已經亮起火光,顯然是顧明遠的人到了。他想起蘇挽月發間的玉簪,想起她沒說出口的話,突然覺得有些緣分就像琴上的斷弦,就算接起來,也彈不出原來的音了。

“前面有個破廟,我們去那裏歇腳。”顧承煜指著前方的山坳,“等天亮再走。”

破廟裏積著厚厚的灰,卻還算幹燥。顧承煜生了堆火,火光映著兩人的臉。謝硯冰拿出琴譜,借著火光翻看——第六卷的後半部不僅有琴譜,還有段註解:“靈力陣法需兩族血契,以承硯琴為引,方能激活。血契之時,琴音會映出前世記憶。”

“前世記憶?”謝硯冰的指尖在註解上頓了頓。

“我父親的手記裏寫過。”顧承煜添了根柴,火苗“劈啪”響,“說‘承硯’二族有輪回的羈絆,每一世都會相遇,只是記憶被封印了,需用血契解開。”他看著謝硯冰,“你信輪回嗎?”

謝硯冰的目光落在火堆旁的冰棱梅醬上,罐子被火烤得有些燙,滲出點甜香。他想起小時候在雲棲閣,也曾和顧承煜這樣坐在火堆旁——不對,那不是顧承煜,是個穿寶藍衫的少年,眉眼和顧承煜很像,正搶他手裏的梅醬吃。

那個畫面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不知道。”謝硯冰避開他的目光,“先看看琴譜吧。”

顧承煜沒再問。他看著謝硯冰泛紅的耳根,想起剛才在千機閣,謝硯冰擋在他身前避開銀針的樣子——明明自己也怕,卻還是把他護在身後。這樣的默契,不像只認識幾天,倒像認識了很久,久到刻進了骨裏。

火堆漸漸小了。謝硯冰靠在墻根打盹,手裏還攥著琴譜。顧承煜脫下自己的錦袍,輕輕蓋在他身上——錦袍上還帶著龍紋血的暖意,能擋點山夜的寒。

他看著謝硯冰的睡顏,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著淺影,像只安靜的蝶。破廟外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響,像琴音的餘韻。顧承煜的指尖在火堆旁輕輕敲著,像在彈段沒譜的調子——他突然覺得,不管有沒有前世,這輩子能遇到謝硯冰,就夠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謝硯冰醒了。身上的錦袍帶著淡淡的檀香,火堆旁放著塊烤熱的竹葉糕,是顧承煜半夜起來烤的,還冒著熱氣。

“醒了?”顧承煜靠在對面的墻根,手裏拿著那卷琴譜,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沒睡,“這糕熱過,能直接吃。”

謝硯冰拿起竹葉糕,咬了一口。豆沙混著竹香,暖得從舌尖一直熱到心口。他看著顧承煜眼底的青黑,突然想起昨晚他蓋在自己身上的錦袍,想起他擋開銀針的動作,指尖有些發顫。

“你沒睡?”

“睡了會兒。”顧承煜笑了笑,眼尾的青黑讓他添了點倦意,卻更顯柔和,“琴譜看完了,血契需要我們的血滴在‘承硯琴’上,還要合奏《九霄琴譜》的總綱。”

謝硯冰的心跳漏了一拍。血契——意味著要再次取血,意味著要更親密的靈力交融。他想起在雲棲閣琴室,兩人指尖相觸時的靈力共鳴,臉頰突然有些發燙。

“等回去再說吧。”謝硯冰別過臉,起身拍了拍錦袍上的灰,“該走了。”

顧承煜看著他泛紅的耳根,沒再逗他,只是拿起琴譜,快步跟了上去。兩匹烏騅馬再次踏上歸途,晨光穿過雲層,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像琴譜上最和諧的那組和弦。

謝硯冰回頭看了眼千機閣的方向,那裏的火光已經熄滅,像場沒做完的夢。他知道,從離開千機閣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經變了——他和蘇挽月的舊情,像被風吹散的煙;而他和顧承煜的羈絆,卻像琴上的弦,越彈越緊,再也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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