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起開 “要我背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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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起開 “要我背你嗎？”
1.
“馬柿？”
姜子牙喃喃地重覆著。
視線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 牢牢系在了馬柿的身上。從鴉羽般的鬢角，到她扶著門框的指尖。
宋異人一番帶著恐懼和世俗偏見的低語，早已被姜子牙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只覺得眼前這女子, 孤身立於陋室之中，宛若天地間最精妙的道韻所化，與他冥冥中追尋的某種玄機相合。
什麽煞氣, 什麽克夫？不過是凡夫俗子看不穿命理糾纏的表象罷了。
“姑娘容稟，貧道姜尚, 道號子牙。觀姑娘……”
姜子牙頓了頓, 似乎想找個更合適的詞, 語無倫次地續道, “觀姑娘蘭心蕙質, 冰清玉潔，分明是天賜的良緣！”
“什麽？”哪咤扭過頭, 看看姜子牙，又看看門口美得不像話的寡婦, 滿臉見了鬼。
宋異人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嘴巴開合了幾下。
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瘋狂盤旋：完了完了, 姜老哥中了邪了。這馬寡婦的煞氣，連昆侖山的神仙都擋不住……
馬柿似乎也怔住了, 她蹙了蹙眉，眼裏的倦意似乎更深了些。
金蓮咤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姜子牙。
沒有外邪入侵的痕跡, 神魂澄澈，法力運轉無礙。只是近乎焚身的熾熱情愫，卻真實得讓人心驚。
他沈聲開口，“師叔, 慎言！”
2.
門口鬧哄哄的。
小龍咕噥了一聲，皺著眉，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向門口那群兇神惡煞的人影。
“哪咤……師叔？宋叔？”他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含混不清，“你們怎麽來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以及引發了多大的風暴。
小龍出了門，見宋異人氣得七竅生煙，正咆哮道：“看看這地方，看看這女人……都說了，克死仨了。三個，你活膩歪了？”
姜子牙被吼得一震，像是終於從某種迷夢中驚醒了。
他開口，對著宋異人，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無妨，我方才已觀其手相。紋路清晰，命宮飽滿，乃福壽綿長之相。我算得清清楚楚，她定能活到九十九！”
“說你活不長，你算她的命數幹什麽？”哪咤嘟囔。
“九十九？”宋異人眼白一翻，大喊道，“老兄，你看清楚。她克死的三個，墳頭草都他娘的幾丈高了。你算個屁的手相——”
3.
宋家莊的夜，黑得沈，也靜得沈。
腳下的土路坑窪不平，踩上去只有幾聲悶響，連帶著心頭也沈甸甸的。
“晦氣，當真晦氣！”宋異人走一步，衣衫就跟著顫一顫，顯出十分的焦灼，“老兄，我跟你掏心窩子說了八百遍了。你是不曉得，她那命格，前頭三任夫婿，哪個不是被她克得……”
姜子牙落後他半步，平日裏看透世情的眼睛亮得驚人，牢牢釘在身後剛剛離開的小院方向。
“異人老弟，”姜子牙開口了，整個人夢游般的飄忽，“你俗了，忒俗。那是遺世獨立的蓮，是深谷含露的明珠，是——”
他搜腸刮肚，試圖找出更華美的詞藻，“你沒瞧見嗎？那眼波，那風韻。天可憐見，讓我這把老骨頭，竟能在宋家莊……”
“我的老神仙哎，”宋異人急得幾乎要跳起來，“她家門檻，這些年都被說媒的和擡棺材的踩平三回啦。你是得道的高人，怎麽能一頭栽進這桃花煞裏？”
“非也。”姜子牙甩脫宋異人的鉗制，動作間竟帶上了幾分少年人的執拗，“情之一字，發於本心，何懼流言蜚語？”
“我觀她眉宇間，雖有風霜，卻無戾氣，分明是命途多舛，令人心生憐惜。此乃天賜良緣，我姜尚豈能辜負？”
“良緣個屁！”宋異人徹底炸了，“那是要命的孽緣。”
4.
“夠了——”
一聲暴喝打斷了兩人的爭執。聲音裏蘊著火氣，灼得人耳朵生疼。
哪咤就站在他們前方幾步遠的地方，他周身因憤怒點綴著金紅色火焰，如同一團團流麗的螢火。
“吵吵吵，就知道吵！”哪咤幾近爆發，他喊道，“耳朵都給你們吵聾了，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
他擡手，不是指向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宋異人和姜子牙，而是隊伍最後方幾乎要融入黑暗的身影——
敖丙垂著頭，額前銀白的發耷拉著，遮住了緊閉的眼瞼。
他眼角濕潤一片，薄泛桃花色。
“看看他，”哪咤拔高了聲音，旁邊幾點火苗灼成碩大的焰，“他本來就病著，困得不行。你們倒好，為了點子破事，擾得人家不得安生，現在出來了還不消停！”
殷紅的蓮花印記感受到了主人的狂怒，流動起紅芒。哪咤剜了宋異人和姜子牙一眼，徑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敖丙。
“走了，”哪咤聲音硬邦邦的，像塊棱角分明的石頭。他伸出胳膊，輕輕拽了敖丙一把，“回去睡覺。”
5.
敖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拽驚動，身體晃了晃，勉強擡起眼皮。那雙總是蘊著水光的眼眸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哪咤寫滿不耐的臉上。
他發出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輕哼，算是回應，然後費力地挪動腳步，跟上哪咤。
隊伍重新移動。
哪咤走在最前頭，他有意無意地將小龍“護”在了身側，離那兩個惹他心煩的老家夥遠了些。
不，是三個，呵呵。
夜色愈發深沈，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厚厚的雲層，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土路。
敖丙的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沈。
濕黏的銀發像是汲飽了水，貼在他頰邊。唇珠被他吮的嫣紅，透出點繾綣的艷色。每一次擡起腳，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落下卻又虛浮得踩不踏實。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努力睜開，都只能維持短短一瞬。前方哪咤的背影在黑暗裏搖晃、晃動……
然後，小龍的背影一歪。
他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麽，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
金蓮咤走在小龍旁邊，他在對方氣息不穩的瞬間就察覺了異樣。沒有半分猶豫，金蓮咤旋身去扶。
淡淡水腥氣的重量靠近，壓了上來。
隔著單薄的衣料，金蓮咤感到對方胸腔裏心臟的跳動，以及虛弱身體透出的滾燙。
金蓮咤擰眉，他沒說話，只是用力撐住小龍。
敖丙在短暫的眩暈和失重後，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拽回。他從金蓮咤的支撐下彈開，踉蹌著才勉強站穩。
“你……”敖丙開口，聲音急而啞，仿佛剛剛經歷的不是一次攙扶，而是某種嚴重的冒犯。
金蓮咤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支撐的姿勢，他看著敖丙避之不及的反應，勉強冷靜地說：“你氣力不濟，此地離居所尚遠。”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說出了讓宋異人差點咬到自己舌頭的提議。
“要我背你嗎？”
語畢，他轉身，把寬闊的脊背亮給了敖丙。
6.
這景象看者有心，卻刺進恪守了半輩子“倫常綱紀”的宋異人的心裏。
若僅是幫扶傷者，宋異人或許會讚一聲“仗義”。可眼前金蓮咤的神情專註，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面前這一個存在。
不對，十足十的不對。
不似朋友之間的相處，也不是兄弟情。
宋異人面露驚訝，黑褐色瞳仁好像下一刻就要掙脫眼瞼束縛，真的從眶裏掉出來，“成何體統，這簡直是汙了宋家莊的門楣。”
“上來。”金蓮咤充耳不聞，他屈膝，做好了背負的準備。
“……我有說原諒你嗎？”敖丙霜白的睫毛濕漉漉的，眼角洇紅，耳後細小的鱗片松散些許，“起開！”
“誰、誰要你背，”他急急地補充，聲音卻洩了底氣，尾音發著顫。小龍像是要證明什麽，又像是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挺直了腰板。
可強撐的姿勢只維持了一瞬，身體內部被高燒掏空的氣力便消失，眼前又是一陣發黑，金星亂冒，差點再次軟倒。
敖丙咬住下唇，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才穩住身形。
金蓮咤的動作，在“起開”兩個字砸過來的瞬間就僵住了。
他的手懸在那裏，骨節分明，凝固著一種被粗暴拒絕後的難堪，以及一種更深沈的、連主人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笨拙的關切。
夜露無聲墜落，寒意砭骨。
7.
見此，哪咤眉梢微擡，黑眸幽幽。他站在一旁，將金蓮咤僵在半空的手、敖丙通紅的耳尖盡收眼底。
他忽然開口，“敖敖。”
小龍一激靈，擡頭看他。
“你若走不動——”哪咤頓了頓，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我背你？”
敖丙卻像是被這句話燙著了，尾巴尖都繃直了。他惱怒，不禁脫口而出，“你也起開！”
看來很公平，誰都不能背。
金蓮咤原本繃緊的脊背松了松，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又迅速壓平。
敖丙剛說完，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他攥緊袖口，卻仍抵不住從骨縫裏滲出的虛軟。視野裏最後的清明也被黑暗吞噬，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前栽去——
然而，預想中的狼狽並未降臨。
一左一右，兩道身影同時鉗住了他。
哪咤的手掌滾燙，一把扣住他的腰側，指節幾乎陷進衣料裏，像是生怕小龍真會碎在地上。
而另一邊，金蓮咤不輕不重地托著，既不越界，也不容掙脫。他眉目低垂，避開了龍身脆弱的部位，只虛虛扶著欲墜的身形。
敖丙被他們架在中間，腳尖幾乎離地，整個人懸在半空，像一株被強行扶起的病弱幽蘭。
“走。”金蓮咤率先邁步。
哪咤手上力道半點不松，甚至收緊了些，半摟半抱地把龍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敖丙被他扯得踉蹌，膝蓋一軟，額頭險些撞上哪咤的肩膀，又被金蓮咤不動聲色地扶穩。
三人就這樣詭異地貼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夜風拂過，吹不散彼此交錯的呼吸。
敖丙霜睫半闔著，像是昏沈，又像是不敢睜開。
……這路怎麽這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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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牙喃喃地重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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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異人一番帶著恐懼和世俗偏見的低語，早已被姜子牙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只覺得眼前這女子, 孤身立於陋室之中，宛若天地間最精妙的道韻所化，與他冥冥中追尋的某種玄機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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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容稟，貧道姜尚, 道號子牙。觀姑娘……”
姜子牙頓了頓, 似乎想找個更合適的詞, 語無倫次地續道, “觀姑娘蘭心蕙質, 冰清玉潔，分明是天賜的良緣！”
“什麽？”哪咤扭過頭, 看看姜子牙，又看看門口美得不像話的寡婦, 滿臉見了鬼。
宋異人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嘴巴開合了幾下。
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瘋狂盤旋：完了完了, 姜老哥中了邪了。這馬寡婦的煞氣，連昆侖山的神仙都擋不住……
馬柿似乎也怔住了, 她蹙了蹙眉，眼裏的倦意似乎更深了些。
金蓮咤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姜子牙。
沒有外邪入侵的痕跡, 神魂澄澈，法力運轉無礙。只是近乎焚身的熾熱情愫，卻真實得讓人心驚。
他沈聲開口，“師叔, 慎言！”
2.
門口鬧哄哄的。
小龍咕噥了一聲，皺著眉，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向門口那群兇神惡煞的人影。
“哪咤……師叔？宋叔？”他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含混不清，“你們怎麽來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以及引發了多大的風暴。
小龍出了門，見宋異人氣得七竅生煙，正咆哮道：“看看這地方，看看這女人……都說了，克死仨了。三個，你活膩歪了？”
姜子牙被吼得一震，像是終於從某種迷夢中驚醒了。
他開口，對著宋異人，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無妨，我方才已觀其手相。紋路清晰，命宮飽滿，乃福壽綿長之相。我算得清清楚楚，她定能活到九十九！”
“說你活不長，你算她的命數幹什麽？”哪咤嘟囔。
“九十九？”宋異人眼白一翻，大喊道，“老兄，你看清楚。她克死的三個，墳頭草都他娘的幾丈高了。你算個屁的手相——”
3.
宋家莊的夜，黑得沈，也靜得沈。
腳下的土路坑窪不平，踩上去只有幾聲悶響，連帶著心頭也沈甸甸的。
“晦氣，當真晦氣！”宋異人走一步，衣衫就跟著顫一顫，顯出十分的焦灼，“老兄，我跟你掏心窩子說了八百遍了。你是不曉得，她那命格，前頭三任夫婿，哪個不是被她克得……”
姜子牙落後他半步，平日裏看透世情的眼睛亮得驚人，牢牢釘在身後剛剛離開的小院方向。
“異人老弟，”姜子牙開口了，整個人夢游般的飄忽，“你俗了，忒俗。那是遺世獨立的蓮，是深谷含露的明珠，是——”
他搜腸刮肚，試圖找出更華美的詞藻，“你沒瞧見嗎？那眼波，那風韻。天可憐見，讓我這把老骨頭，竟能在宋家莊……”
“我的老神仙哎，”宋異人急得幾乎要跳起來，“她家門檻，這些年都被說媒的和擡棺材的踩平三回啦。你是得道的高人，怎麽能一頭栽進這桃花煞裏？”
“非也。”姜子牙甩脫宋異人的鉗制，動作間竟帶上了幾分少年人的執拗，“情之一字，發於本心，何懼流言蜚語？”
“我觀她眉宇間，雖有風霜，卻無戾氣，分明是命途多舛，令人心生憐惜。此乃天賜良緣，我姜尚豈能辜負？”
“良緣個屁！”宋異人徹底炸了，“那是要命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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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一聲暴喝打斷了兩人的爭執。聲音裏蘊著火氣，灼得人耳朵生疼。
哪咤就站在他們前方幾步遠的地方，他周身因憤怒點綴著金紅色火焰，如同一團團流麗的螢火。
“吵吵吵，就知道吵！”哪咤幾近爆發，他喊道，“耳朵都給你們吵聾了，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
他擡手，不是指向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宋異人和姜子牙，而是隊伍最後方幾乎要融入黑暗的身影——
敖丙垂著頭，額前銀白的發耷拉著，遮住了緊閉的眼瞼。
他眼角濕潤一片，薄泛桃花色。
“看看他，”哪咤拔高了聲音，旁邊幾點火苗灼成碩大的焰，“他本來就病著，困得不行。你們倒好，為了點子破事，擾得人家不得安生，現在出來了還不消停！”
殷紅的蓮花印記感受到了主人的狂怒，流動起紅芒。哪咤剜了宋異人和姜子牙一眼，徑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敖丙。
“走了，”哪咤聲音硬邦邦的，像塊棱角分明的石頭。他伸出胳膊，輕輕拽了敖丙一把，“回去睡覺。”
5.
敖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拽驚動，身體晃了晃，勉強擡起眼皮。那雙總是蘊著水光的眼眸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哪咤寫滿不耐的臉上。
他發出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輕哼，算是回應，然後費力地挪動腳步，跟上哪咤。
隊伍重新移動。
哪咤走在最前頭，他有意無意地將小龍“護”在了身側，離那兩個惹他心煩的老家夥遠了些。
不，是三個，呵呵。
夜色愈發深沈，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厚厚的雲層，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土路。
敖丙的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沈。
濕黏的銀發像是汲飽了水，貼在他頰邊。唇珠被他吮的嫣紅，透出點繾綣的艷色。每一次擡起腳，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落下卻又虛浮得踩不踏實。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努力睜開，都只能維持短短一瞬。前方哪咤的背影在黑暗裏搖晃、晃動……
然後，小龍的背影一歪。
他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麽，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
金蓮咤走在小龍旁邊，他在對方氣息不穩的瞬間就察覺了異樣。沒有半分猶豫，金蓮咤旋身去扶。
淡淡水腥氣的重量靠近，壓了上來。
隔著單薄的衣料，金蓮咤感到對方胸腔裏心臟的跳動，以及虛弱身體透出的滾燙。
金蓮咤擰眉，他沒說話，只是用力撐住小龍。
敖丙在短暫的眩暈和失重後，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拽回。他從金蓮咤的支撐下彈開，踉蹌著才勉強站穩。
“你……”敖丙開口，聲音急而啞，仿佛剛剛經歷的不是一次攙扶，而是某種嚴重的冒犯。
金蓮咤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支撐的姿勢，他看著敖丙避之不及的反應，勉強冷靜地說：“你氣力不濟，此地離居所尚遠。”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說出了讓宋異人差點咬到自己舌頭的提議。
“要我背你嗎？”
語畢，他轉身，把寬闊的脊背亮給了敖丙。
6.
這景象看者有心，卻刺進恪守了半輩子“倫常綱紀”的宋異人的心裏。
若僅是幫扶傷者，宋異人或許會讚一聲“仗義”。可眼前金蓮咤的神情專註，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面前這一個存在。
不對，十足十的不對。
不似朋友之間的相處，也不是兄弟情。
宋異人面露驚訝，黑褐色瞳仁好像下一刻就要掙脫眼瞼束縛，真的從眶裏掉出來，“成何體統，這簡直是汙了宋家莊的門楣。”
“上來。”金蓮咤充耳不聞，他屈膝，做好了背負的準備。
“……我有說原諒你嗎？”敖丙霜白的睫毛濕漉漉的，眼角洇紅，耳後細小的鱗片松散些許，“起開！”
“誰、誰要你背，”他急急地補充，聲音卻洩了底氣，尾音發著顫。小龍像是要證明什麽，又像是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挺直了腰板。
可強撐的姿勢只維持了一瞬，身體內部被高燒掏空的氣力便消失，眼前又是一陣發黑，金星亂冒，差點再次軟倒。
敖丙咬住下唇，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才穩住身形。
金蓮咤的動作，在“起開”兩個字砸過來的瞬間就僵住了。
他的手懸在那裏，骨節分明，凝固著一種被粗暴拒絕後的難堪，以及一種更深沈的、連主人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笨拙的關切。
夜露無聲墜落，寒意砭骨。
7.
見此，哪咤眉梢微擡，黑眸幽幽。他站在一旁，將金蓮咤僵在半空的手、敖丙通紅的耳尖盡收眼底。
他忽然開口，“敖敖。”
小龍一激靈，擡頭看他。
“你若走不動——”哪咤頓了頓，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我背你？”
敖丙卻像是被這句話燙著了，尾巴尖都繃直了。他惱怒，不禁脫口而出，“你也起開！”
看來很公平，誰都不能背。
金蓮咤原本繃緊的脊背松了松，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又迅速壓平。
敖丙剛說完，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他攥緊袖口，卻仍抵不住從骨縫裏滲出的虛軟。視野裏最後的清明也被黑暗吞噬，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前栽去——
然而，預想中的狼狽並未降臨。
一左一右，兩道身影同時鉗住了他。
哪咤的手掌滾燙，一把扣住他的腰側，指節幾乎陷進衣料裏，像是生怕小龍真會碎在地上。
而另一邊，金蓮咤不輕不重地托著，既不越界，也不容掙脫。他眉目低垂，避開了龍身脆弱的部位，只虛虛扶著欲墜的身形。
敖丙被他們架在中間，腳尖幾乎離地，整個人懸在半空，像一株被強行扶起的病弱幽蘭。
“走。”金蓮咤率先邁步。
哪咤手上力道半點不松，甚至收緊了些，半摟半抱地把龍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敖丙被他扯得踉蹌，膝蓋一軟，額頭險些撞上哪咤的肩膀，又被金蓮咤不動聲色地扶穩。
三人就這樣詭異地貼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夜風拂過，吹不散彼此交錯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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