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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 招陰幡夢裏醉黃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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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招陰幡夢裏醉黃粱(六)

◎殿下總讓我覺得,我一文不值◎

說完這句話, 根本不給游扶桑反應的時間,宴安一頭栽了下去。

細密的山茶花聞見鮮血而動,魔氣彌漫開來, 游扶桑再沒辦法, 伸手護住她,讓她不被花枝花蔓蠶食。

宴安氣息微弱, 不省人事。

——游扶桑向來覺得, 宴如是有一種天真的殘忍。對自己殘忍,對游扶桑亦然。

她拿自己的性命作賭,篤定游扶桑不會坐視不管。

可笑的是, 她賭贏了。

游扶桑氣得牙癢,一手扶她, 一手掐碎袖裏一只搖鈴。

周蘊……你可得來得快一些。游扶桑閉上眼。

*

朝胤的人只觀今日晨起,陰雨不散, 廣闊的海域如同被烏雲侵蝕,低壓著,教人不敢多看。可到了午時, 雨漸漸收了, 烏雲破開一道口子,似是要有仙人來。

蜃樓裏, 醫仙大駕光臨。

周蘊像是沒睡醒,耷拉著眼睛,抱著大大的藥箱便往寢宮裏跑。推開門,滿室枝蔓, 天光只漏一處, 周蘊無從下腳, 把紫檀木藥箱背到身後, 向游扶桑伸出手:“人給我。”

游扶桑反問:“你搭去哪兒?”

周蘊沒好氣:“這裏是治病的地方?”

游扶桑打橫抱著宴安,並不松手。頃刻窗欞大開,枝蔓驟散,一室清凈。

她將宴安放置榻上,撩開衣衫,露出左手臂。

看到宴安傷勢,周蘊震怒,但又瞥見胸前琉璃石,才語氣稍緩:“你是有心了,”周蘊燃起燭火,翻出檀木匣裏一支玉簪大小的翠綠色長針,將長針在燭火上炙烤片刻,另一手撚起一小撮銀白色粉末,灑在傷口四周,她問,“怎麽傷的?”

“別管這麽多。”

周蘊白眼:“是是是。”

白色粉末撒上傷口,很快浮現出幾點淺紫色的痕跡,周蘊目光一凝,玉針穩穩落在第一處紫點上,輕輕刺入。

宴安咬緊唇瓣,睫毛微微顫抖,卻並未醒來。

周蘊忽而回頭,向游扶桑道:“非禮勿視。”

游扶桑道:“我是盯著你。”

“……隨便。”

周蘊手指輕捏宴安的手腕,感受著她的脈象,指尖捏著玉針,行雲流水般連點八處紫痕,每次落針皆精準無比,深淺恰到好處。每一針落下,都有一縷黑氣自傷口溢出,是殘留在體內的鬼氣與魔氣。

周蘊施完最後一針,額上已覆了一層薄汗。她取出一只青瓷小碗,倒入清水,再添幾滴碧綠液體。周蘊道:“等她醒來後,讓她飲下此藥,助她排解餘毒。”

又取出一只玉盒,其中一塊呈淡青色的藥膏,香草的氣息。周蘊以指尖挑取適量,輕敷傷口之上。游扶桑看著藥膏滲入肌膚。

“這藥膏可促進經脈修覆,驅散殘留毒素,”周蘊一面解釋,一面用白絹包紮傷口,“每日換藥三次,七日後當能痊愈。”

宴安依舊不醒,卻不知是不是游扶桑錯覺,覺得她睡更安穩了。

游扶桑問:“七日之後,一切可痊愈?”

“嗯,”周蘊替病人掛好衣裳,視線在她心口琉璃石上一蕩,感嘆,“碧水清心,真是個好東西。”

一切辦妥,周蘊攛著游扶桑出去,命令道:“一切病患,都需靜養。”

游扶桑知她是有話說,便與她一同向外走去。

不知不覺朝胤已春深,小雨輕柔,翠鳥低飛,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撫過沙灘上細軟白沙,椰樹樹影婆娑。

感受這氣息,似乎能看到清澈見底的海水裏,小魚結隊在珊瑚礁間穿梭。朝胤的春日。

舊友許久不見,周蘊與她嘮家常:“九州仙都,近來也有詭事。鬼疫之後,幾個大仙門都封緘少言,小仙門如雨後春筍,尤其是西南一帶,失了青城山,死了牽機樓,沒有大仙門坐鎮,新發的小仙門之間紛爭不斷,總要出點岔子。”

又道,“人間也事兒多。九州連年戰事吃緊,有個頂有名的將軍橫死禦前,死前不知從哪裏學了點道法,下了詛咒,還歪打正著都成了——凡與她生前瓜葛者,上下三代不得好死。哎,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人禍又鬼怪……”

游扶桑時不時嗯一聲。她對周蘊所言不感興趣,卻也知道,此時她身邊失了舊友,狐貍早死,莊玄輪回,青鸞與她不算親近,而周蘊大抵也不想與周聆嘮叨這些……久而久之,身邊居然無人能說話了。

是以游扶桑才聽著。

心想不然周蘊得活活憋死。

周蘊又叮囑:“總而言之,你們近來可別去九州,別去摻合,都討不了好。”再細心附耳,“對了,這一切千萬別讓……她聽了去。”

宴安如今是凡人身,周蘊與游扶桑又都是出神入化之修士,她倒不擔心隔墻有耳,只怕游扶桑說漏嘴,把一切都給她聽。可知道了又如何呢?——周蘊道:“王女凡人十五歲的身體,即便知曉,能做什麽呢?白白心煩意亂。東陵一事,我算是明白,縱使入了輪回,她還是與從前一樣。唉,這種以天下為己任的毛病真該改改。”

游扶桑淡淡道:“命魂如此。”

周蘊確定道:“這是病,得治。”

游扶桑反問:“你能治嗎?”

周蘊擺手:“我不會。”

游扶桑於是笑了:“那就隨她去吧。”

她這笑不知真假,周蘊看了平白覺得唬人。似是很失落,才會平靜地扯出一個僅僅禮節的微笑。

她們向皇宮外走去,一路上宮人垂頭問好。

臨別之時,游扶桑再道:“周蘊,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你還記得常思危嗎?此刻她應當也在九州。”

這直白命令的語氣讓周蘊不快:“我不是你的仆從哈。”一攤手,“出診費算一下,七十文。藥費三兩,路費二百文。”

游扶桑蹙眉,不著急給銅板,只伸出手,袖裏勾出一串珊瑚珠,直直亮在周蘊眼前。

碩大光澤的南海珍珠,細膩紅潤的珊瑚絲線,真真價值連城的好珍寶。

周蘊下意識去拿,游扶桑手向後一退,不給。

周蘊這才真把“有錢能使鬼推磨“七個字寫在臉面上了,她旋即揚起一個笑:“得嘞!常思危是吧?我一定給你找出來——”

那串珠子終於落到周蘊手上。

周蘊美滋滋離開。

春深宮殿,游扶桑目送她離開。

姜禧掘地三尺都找不出來的人,游扶桑之所以覺得周蘊能找到,不過是覺得她靜水流深,在找人這件事上比姜禧更有腦子。姜禧找人靠殺,殺到禦道殺到鬼市,誰理她?

就算常思危能知曉一切,大概也鵪鶉似的縮著不敢現身。

誰知是不是在尋仇。

周蘊歷經沈浮,周圍人在她身邊來了又去,什麽風浪也都見過了,她能明哲保身,獨身事外,靠的是腦子。而此前周蘊能答應,找人之事,八九不離十。

游扶桑走至蜃樓,便聽宮人急匆匆說道:“弦官大人,王女殿下醒來了!”

游扶桑於是嗯了一聲,擡起步子,不向蜃樓內,而要往別處走:“那請王女殿下在蜃樓內靜養。臣不打擾。”

宮人:“可是……”

“扶桑!”有人氣喘籲籲來,嗓音帶著香草藥膏的氣息。

游扶桑回身望去,年輕的王女一襲病容,身上還是掛血的包紮,像一襲白衣上綻開紅梅,面容如三月梨花般病白,眼裏卻都是殷切的期盼。

春深似海,琉璃宮殿,海風穿過敞開的宮門,宮殿的玉瓦在西斜的天光下泛著金紫色的光暈,是琥珀的顏色。

可宴安眼底期盼比這琥珀顏色更為耀眼。

既熾熱又帶著脆弱。

游扶桑別開臉,靜靜對她道:“殿下該有病患的自覺,如此跑來,像什麽樣子。”

宴安權當她在關心自己,眼底綻開一個笑,步子便向她過來。可這笑還沒捂暖,便聽游扶桑再說:“過幾日會有新的弦宮官來為殿下講課,這幾日,殿下便好好歇息罷。”

宴安的面色一下便白了,眼底的笑僵持著,沒落下,居然顯得很滑稽。

她不敢置信地問:“這是……什麽意思?”

游扶桑無所謂道:“殿下聽見什麽,便是什麽意思。”

“那你去哪裏?”

游扶桑並不答,轉身離開了。繡著金線的靛青色長袍在她身後微微擺動,海浪般起伏。

身後春風吹過,少年疾跑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有一雙脆弱的手從後面猛地伸出,手指纖細如同春筍,骨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最後一刻又變得猶豫,但終究還是乞求地擁抱住游扶桑的腰身,“你……”是宴安全然不敢置信地問,顫抖而脆弱,“你要離開?”

她的聲音輕如露珠,才凝結,便幾乎被春風吹散。

游扶桑感受到背後那具柔軟而顫抖的身體,聞到了她發間特有的海鶴花香。

游扶桑於是僵硬了一瞬,但並未轉身。

宴安將臉貼在游扶桑的背上,溫熱的淚水很快浸透了衣料。“你不要走……我無法忍受沒有你的世間,”她很輕地說道,“我想過了,作為王女我想要黎民安寧,但作為宴安……”

擁抱的手指輕輕顫抖。

她說:“作為宴安,我喜歡你。”

換成仙首和宴如是也是一樣的——她心想,師姐,是我對不起。

游扶桑緘默良久,才嘆息道:“短短數月,說喜歡怕是太過。”

宴安一楞,又低下頭,依舊抱著她,也依舊在哭泣,身體因為抽泣而微微顫抖:“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游扶桑終於轉身,唇角帶著不易察覺的苦澀。她為她擦去眼淚,溫柔地反問:“殿下錯在哪裏?殿下做過一切都對——”

只不過惟一舍棄我罷了。

宴安直直盯著她,搖頭:“我錯在不辯青紅皂白,出手魯莽,居然打了扶桑,我錯在偏偏要拿遠方和身邊人的真心作取舍,我錯在幼稚,天真,總以為責任與情感可以兩全,總以為我能一邊守護黎民百姓,一邊不傷害最親近的人,總以為你能明白我的苦衷而原諒我一次又一次的……任性……”

宴安咬著唇,目已潸然,聲淚俱下,“我錯在自以為天地宿命,將犧牲視作理所當然,卻從未想過扶桑的感受。我最大的過錯,在於偏愛遙遠的黎庶,卻辜負咫尺的情意,我錯在舍近求遠,重彼輕此,重空名而疏至親,眺看眾生苦而……不憐枕邊寒。”她哭著說,“扶桑,我真的知錯的……”

游扶桑忽而心嘆:願救無明千萬人,獨忘堂前一盞燈。從前便是這樣的。

她看向宴安:“可是,再給殿下千千萬萬次機會,殿下都不會改的。”游扶桑後退一步,與宴安拉開距離,心中一句未說出口的話如同沈入海底的星,極亮一下,又熄滅了:殿下總讓我覺得,我的命,我的真心,一文不值。

宴安的淚水愈發決堤,卻強撐著更向前一步:“我會改的!已經知錯,為何不改?”她直視游扶桑的眼睛,“知錯不改才是大非。扶桑,我真的會改。”

游扶桑神色松動,雙肩有一瞬的顫抖:“如何去改?”

宴安微怔,眼裏閃過微末的喜悅與緊張,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似的要答,卻是游扶桑極快遞地別開臉,很是疲憊,懨懨道:“罷了,想來殿下也會說一些漂亮話。可類似的東西我已聽過太多;無謂的承諾,虛空的誓言,再聽,再信,就成了我的過錯了。”

“……怎麽會?”

游扶桑後退一步,宴安伸出的雙臂堪堪落了空,淚水又湧出來,“扶桑,我不求你立即原諒我,只求你不要離開……”

游扶桑冷冷打斷:“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

剝去弦宮官職,游扶桑不再以臣自稱,語氣也顯生硬。

宴安追問:“是什麽呢?我不可跟隨嗎?”

游扶桑垂眼看她,刻意道:“我要去找姜氏,殿下也去嗎?我與姜氏茍同,殿下也願意看嗎?”游扶桑淡笑一下,一雙薄唇顯得那麽蒼白,讓人不禁想起前些日子的咳血模樣,“殿下曾問我傷何處,我倒要告訴你,我命不久矣,而唯一的活路,在她身上。”

而心裏默默道:若不跟從她的七罪走,宴如是,你也會死。

宴安顯然是楞住了,她未料到游扶桑能這般自如說出要與姜禧沆瀣一氣,也未料到游扶桑命不久矣,活路卻被姜禧緊攥在手中。

她一時有那麽多問題想問,到頭來只問出口:“所以你真的要離開?你留在朝胤,或是我跟隨你,都不可以?”

“不可。”

“為什麽……”

游扶桑冷冷道:“殿下凡人身,失觸覺,對我而言,也會拖累。”

話音落下的時刻,夕陽斂下最後一道光亮。春深的宮殿驟然寒冷,暮色將她們的輪廓勾勒得分明而疏離。游扶桑佇立其中,背光而立,面容隱在黑暗裏,只有那雙眼睛已經清晰,眼眸清晰,眸底的冷漠亦清晰。

宴安雙手緊握,指甲嵌入掌心。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中淚光閃爍,卻倔強地不肯讓它們落下。

她不是沒有見過游扶桑這般神色,冷漠而孤傲的浮屠城主,最擅長露出這般尖銳的諷刺顏色。可她從來沒想過這樣的神色會落在自己身上。

被偏愛該有自知,可如今不被偏心了,被一種一視同仁的態度忽視了,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悲痛。

可是她能說什麽呢?從前的她,不也是將珍重的人排在蕓蕓眾生之後,磨滅了她的耐心,造就了自己的大義?

游扶桑也不明白,她們為何會變成這樣。費盡千辛萬苦尋找,可真的重逢,遙遙見面,真相隔山,言語如冰如冷,她們居然針鋒相對。

游扶桑選擇不再去看。不再去看那雙熟悉的、千百萬次出現在美夢中的清麗的雙眼,此刻露出多麽悲痛的情緒。游扶桑錯開視線,不再理會,而闊步走了。

便是這時,身前有鳥雀急促地飛來,細小的足尖懸掛著一個小小信箋。游扶桑伸手接過,是周蘊傳來消息:

九州地界,有望找到那個姓常的了。只是我不太清楚,你是要把人帶走,還是要把她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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