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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 招陰幡醉裏夢黃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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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招陰幡醉裏夢黃粱(七)

◎少年卻如殘燈將熄◎

殺了做什麽?周蘊, 你是邪修嗎?

腦內匆匆掠過這句話,卻沒有落筆寫,因為游扶桑大概已能想到周蘊的反問:你不是嗎?

“……”

游扶桑於是用靈力在信箋上龍飛鳳舞寫下:留著。活口。

再一拍白雀臀尾, 白雀飛回九州。

周圍宮人只見游扶桑的肩上憑空棲了一只雀兒, 爾後身影化作山茶花,一綻, 一散, 人與雀兒皆不見了。

*

游扶桑轉瞬來到蜃樓收拾行囊,但發覺並沒什麽好帶走的,於是只是清除了殿內魔氣。

她推開窗。

如同一年前她掃清京城外山莊門前塵埃, 此刻她在蜃樓內踱步一圈,幾乎要走, 一人疾跑來:“仙師,您真的要離開了?”是宴清知, 她刷地一下跪到地上,與數月前京城外,鬼新娘的破屋裏, 與游扶桑初相見時的模樣相差無幾了, “宴安幼稚,十五六歲少年, 您就不能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過她這次嗎?往後、往後該罰都會罰……”

游扶桑未回身,淡淡道:“也許我來朝胤就是個錯誤。”

“怎麽會!”宴清知急切道,“我做國君多年, 向來知曉海嶼之國, 水患多發, 二月海嘯, 三月狂風,四月山火……年年如此,循環往覆,唯有敬天順時,方能求得安穩。然則今年不同,二月海波盈而不溢,三月清水溫順如鏡,四月山林青翠如初。往年令百官與我皆憂心忡忡的天災,如今竟一一平穩度過。我知這並非幸運,而是因為有您在——水患與狂風不會自然消退,是有人在背後化解。若非仙師,人面燈籠之事不會這般輕易地解決,東陵之難必然蔓延,甚至舉國奔喪。扶桑仙師的好,我都記在心上,無以為報……”

游扶桑笑笑,打斷道:“你知我不是真的來順國運的。”

宴清知道:“我知您為王女宴安而來,如今做錯事最多者,也是她。從前宴安沈默寡言,被剝奪了五感後漸漸也喪失了喜怒哀樂似的,從不表露心聲,日升月落,世事流轉,她活著,卻仿佛僅僅是存於世間,分明正是少年時,卻讓我想到將熄的殘燈,似不久於世間。

“可如今遇到您,您教她留意晨曦透過窗欞的顏色,教她分辨雨落屋檐的輕重,甚至有一次,在夜深人靜時,我看到您教她觀天象,她眉眼彎彎,居然在笑。

“那笑像春雪消融時滑落的水珠,轉瞬即逝,我卻聽到了。我忍不住哭泣,卻不是為悲傷,而是感慨,宴安終於變得開朗,不是強作歡顏或禮儀,而是自心底,真正去笑。

“喜怒哀樂,怒與哀傷她也一一承受,無論是因東陵之事,或乞求您不要離開……她砸了東西,不允許宮人靠近,拒絕醫師為她上藥,雖然總讓人頭疼,但……”

說到此處,宴清知忽而一笑,滿是欣慰,“我總覺得,她總算變得像個孩子了。”

游扶桑聽罷,心裏冷哼:她可不是什麽小孩子。

“她不上藥?不許醫師靠近?”游扶桑問,“你便和她說,性命是她自己的,生或死,本質與我無關。與這世間任何人都無關。我去意已決,她也並不該來尋我。好好待在朝胤,我還可能回來找她。”

宴清知於是看著眼前清光一閃,無數山茶花瓣如蝴蝶翩躚而去,湧向看不見的天邊。

僅僅一瞬,再也沒有游扶桑的身影了。

*

商隊絡繹的官道上,一輛馬車疾馳而過。

馬車上二位女子,一仙一鬼。仙者眉目清冷透骨,素衣勝雪,更似白梅夢三分;鬼者容貌艷絕妖冶,朱裳似火,宛如山茶燃半梢。

馬車顛簸時,仙者將珠算盤撥得啪啪響,頭也不擡問:“都說了京中有詭事,你怎麽還是來了?”

游扶桑無所謂道:“想來便來了。”

“不怕她來找你?”

“不會。她認死理。說了她在朝胤乖乖等,我會回去找她,她便不會四處亂動。”

周蘊問:“留她一人在海島,你不怕?”

“怕什麽?孟婆也在。”

周蘊打斷:“姜禧也在。姜禧其人,心性不比岳枵好多少。”

游扶桑道:“……馬上就不在了。”

周蘊收起算盤,撥了撥手間緊攥的赤珊瑚珍珠,呵呵一笑:“倒是要是真出了事情,怕是後悔也來不及。”

“決定了便沒什麽好後悔了。”游扶桑漠然道,“我還喜歡她,也許她也喜歡我。只是不合適。”

“如何不合適?”

“如何都不合適。眼下最不合適。”

倘若說她與宴如是之間,處世觀念的差別與矛盾是一場沈屙,二百年前鬼疫,城樓上的生離死別只是延緩了沈屙的發作,而從未根除。

沈屙沈屙,倘若要根除,談何容易?怕要刮骨療傷,才有用處。

思及此,游扶桑搖了搖頭,看向馬車外風動。她們此行正是去往香徑寺,在京城以北,宴門以東,與禦道十萬八千裏。周蘊所言線索,便在香徑寺中。

禦道在常年積雪的極北之地,姜禧當年在禦道大開殺戒,之所以暢通無阻,不過是常槐與常思危已死了,常桓辭去禦道職責,躲去一座寺廟,帶發修行。禦道不再有什麽能排得上號的戰力,姜禧屠門異常輕松。

“……果然,姜禧找人,靠殺。”

“是呢,”周蘊聳聳肩,“殺到後來也沒找到。”

“可常桓辭別禦道後,是去了香徑寺,姜禧居然沒懷疑過這裏?”

周蘊道:“懷疑過,也來過。彼時常桓為贖罪,當著姜禧的面自毀了修為——畢竟常思危肉.身之死,是死在常桓掌下——不過姜禧仍不解氣,又斷她一手臂,再將香徑寺鬧得天翻地覆,才悻悻離去。”

“她也屠 了佛門?”

“倒沒有,只是砸了些牌位。”

游扶桑:“噢。”

周蘊道:“常桓自損如此之多,本以為是為了禦道事償還,如今想來,也是為了保住香徑寺眾人性命,保住常思危。”

“……是以彼時常思危已在這寺廟中了?姜禧沒有找到她?”

周蘊搖頭,“姜禧大鬧香徑寺後一年,歲寒冬,常桓自茫茫大雪裏帶回一個小孩,取了名,叫常生。”

游扶桑於是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也對,這禦道書生和聖手,本身關系便好得很。如今遠在寒山寺,相互扶持,也是合情合理。

馬車停在寺廟前。

周蘊與趕車人交了銀錢,又與游扶桑說:“馬車開銷一百三十四文,你一半,我一半,於是,你又欠我六十七個銅板。”

游扶桑:“噢。”

摸遍上下,沒有銅板,只得先欠著。

香徑寺在山上,而人間四月時,山上始綻桃花春。新發的桃花稀疏,有一人正在門前掃去年冬的落葉。

那人見了周蘊,本沒什麽表情,又見了游扶桑,才大驚失色。

“周蘊,你把我賣了?”常生丟下掃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問,“周蘊,你為了幾枚銅錢,就這麽把我賣了?”

周蘊道:“不是為了銅錢。”

游扶桑駐足在門外:“我並未說明來意。”

常生崩潰:“可你與姜禧本就是一夥的!”

“……”游扶桑輕聲問,“你也這麽認為嗎?……”

常生情緒陡然變得激動,根本聽不進她所言,向前一紮跌倒在石面,手撐著地,居然將頭砰砰地往地上撞:“她還想怎麽樣?她屠了禦道上下,殺了九州那麽多書生,她還想怎麽樣?如今她消停一些了,你們又找上門來了——放過我好不好?放過我好不好?”

她崩潰至極,語無倫次。鮮血溢滿額頭,她似是受了驚嚇般又是哭又是喊,寺廟裏很快有人圍來,她們認得周蘊卻不認得游扶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終於,是常桓姍然而至,左手成刃,打在常生腦後。

常生雙眼一閉,暈過去。

常桓攙扶住她。

常桓雖祛了修為,兩百年過,容貌卻未怎麽變。她向游扶桑與周蘊道:“她受了刺激。此處不宜多說,你們隨我進屋去。”

周蘊先挪了步子,游扶桑於是也跟上。她心說,這常桓在寺內修行,心性果然厲害,丟了手臂,丟了修為,再遇到與敵人相親的舊人,說話能這般心平氣和。

游扶桑走進寺廟內,耳邊吹過清風,她後知後覺,似是丟了一瓣玄鏡耳墜。原先玄鏡碎片化作耳墜,掛在她耳垂上一左一右,如今只剩下右側,左側不翼而飛。

如此丟了一半,游扶桑再召不出玄鏡。

而游扶桑甚至記不清是何時不見的。

這幾日她的心思確不在這玄鏡上,便不甚關註。玄鏡這一類的法器,絕無可能是被誰偷摸取走,且讓游扶桑毫無知覺。只能是……玄鏡自己,自行去了某處。

可她能去哪裏呢?留在朝胤嗎?

游扶桑也困惑。

前方,是周蘊催促她:“想什麽呢?進屋呀!”

游扶桑這才跟上。她摘下剩下的耳墜,放進袖中,與周蘊一同進入寺廟之中。

*

朝胤弦宮內,月高懸。

宴安再次陷入噩夢。

她夢見城外烏泱的人馬,一箭從中射出,刺破雲霄。

是正道向浮屠城宣戰了。

她從中驚醒,卻是夢中夢,這一夢,她已是王女宴安,卻看見宴清知被齊蓋頭的鬼新娘咬斷脖頸,而鬼新娘身後魔氣源頭,是一朵山茶花。夢裏王女驚駭,欲為母報仇,於是擢起長弓,對準一人——

長弓帶起風聲,風吹開那人額前的長發。

那人也冷冷看向她,笑意冷漠又諷刺。

游、扶、桑!

長箭射出,宴安從噩夢裏驚醒。

“嗬……嗬……”

她不斷喘.息。

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渙散,宴安漸漸緩和了呼吸,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左手臂上。

傷痕猙獰,結了痂的邊緣已經泛黃,甚至開始泛青。

宴安知曉它早該上藥了,卻遲遲未動,也不許旁人來管,她凝視著這傷痕,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卻聞到它散發出的一絲腐朽氣息,但觸感卻如同死去。

每日換藥三次,需做足七日。

七日之後,一切可痊愈?

嗯……碧水清心,真是個好東西。

那日的對話如夢囈般浮現在她耳邊。宴安的心臟越跳越快,不自覺地握住胸前的琉璃石,這是游扶桑曾留給她的琉璃石,承諾只要她捏緊石頭,游扶桑便會來到她身邊;可自游扶桑離開朝胤,這琉璃石再也不會亮起了。

宴安能怪誰?

她只能怪她自己。

視線移向枕邊,有一朵被她偷偷藏起的山茶花,是游扶桑走後,宴安去蜃樓翻箱倒櫃,才從縫隙裏發現了這麽一朵花。

山茶花靜靜地躺在枕邊,花瓣在夜色中依然鮮艷。然而,宴安看得清楚,花朵散發出的並非花香,而是一種幽暗的、幾乎能夠被看見的魔氣,如同墨水一般,在空氣中蔓延。

窗外,破碎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一地,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那光芒冰冷而疏離,似一片碎裂的鏡面。

仿若真的有一面鏡子佇立於此。

宴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它,剎那間,又聽見一個空靈的聲音從中傳來:“有心魔,便會入魔。”

宴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是幻聽嗎?

她的右手抱住左臂,護住那些傷痕,是防禦的姿勢;可眼睛卻無法從那些如月的鏡面上移開。

“是……你在說話嗎?”

“有心魔,便會入魔。”

這一次,宴安真真切切地聽見,那鏡子碎片,說了這麽一句話。

【作者有話說】

流感,明後天歇一下,周四應該會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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