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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 玄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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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玄鏡(二)

◎吾名窺世鏡,照見三界因果線◎

山茶花瓣漆黑如墨, 在居室內織出濃稠的黑暗。花在寒氣中散發著冷香,吞噬著僅存的溫度與人氣。

游扶桑走近玄鏡,鏡子裏的“她”不動聲色看著她。

游扶桑微微瞇了瞇眼睛, 鏡子裏的“她”也拙劣地瞇起眼睛。可惜, 形貌可以模仿,那懨懨神色卻學不來, 俱是瞇眼, 游扶桑是疲憊後稍稍松懈的神色,玄鏡則是先有神態後情緒,仿得不像, 很快氣餒了。

此刻,玄鏡開口說話了, 聲線與她別無二致:

“扶桑城主,久仰大名, 未曾一見。”

游扶桑一挑眉,坐回床塌,如從前坐在浮屠殿美人榻上。

黑色的山茶花似無數雙幽深的眼睛在暗處窺視;花瓣花枝支起了破碎的玄鏡, 將它送近榻緣。游扶桑已不在鏡前, 玄鏡裏卻還映出她的臉,她們平視著, 游扶桑沒有先開口。

居室內幽幽冷,寒氣森森滲入骨髓。

玄鏡清了清嗓子,“扶桑城主認得我嗎?”

游扶桑不語。

玄鏡覺得尷尬透頂。

但轉念一想,人是浮屠城主, 又總是經歷生離死別, 脾氣差點兒是正常的。她於是自開了話匣:“我為鏡子器靈, 萬年前我們在上重天見過!”

“我本不叫什麽玄鏡, 是孤山人瞧見我玄之又玄,才將我名為玄鏡。我原先便有名字,吾名窺世鏡。”玄鏡陡然很是活潑,卻頂著游扶桑那張淡漠的臉,顯得十分違和,“女媧娘娘補天時以五色石將我煉制而成,可照見三界因果線。而後,女媧娘娘出席王母蟠桃宴,有個火鳳凰燒了一片瑤池,我趁亂沾染蟠桃仙露,生出自主意識。彼時什麽也不知道,便一下跳下上重天……”

“在人間,我有過許多主人,可惜都活得不怎麽長。第一任是一個帝王,用鏡面占蔔引發黃河改道,彼時,我的鏡身出現第一道裂痕;第二任是個祭司,照見敵國命脈導致七座城池瘟疫;第三任是個老尼,她逆轉鏡面照陰司生死簿——她、她、她使我背後符文剝落!”鏡子變得激動起來,“兜兜轉轉……大約十五六七任主人之後,我來到孤山。孤山嘛,那個老奶奶,她對我挺好,也不問我什麽,我想著顯出一些能力,告訴她孤山之禍,人間劫難……”

鏡子開始叫冤:“老天娘呀,一個劍修受人讒言,莫名將我打碎,雖說是有玄鏡毀而預言滅的說法……但她也太暴戾了!爾後我被蓬萊木頭老人收留,我原本以為她會是個好人,沒想到也是個心黑的!用我不斷窺探未來,害得我炸開了啊!!我在蓬萊洩露太多天機,遭致天譴,可我並非有意,要怪便怪椿木吧!”鏡子向游扶桑正色,“扶桑城主,還要多謝你殺了椿木老人,我才得以自我恢覆二百年,有了現下這副模樣——勉強湊出一個碎片,能照這四方了。”

鏡子頗為自豪,似翹起小尾巴。

“如今我照這人間,也知曉許多秘密。更新的王朝還有十年要覆滅,彼時仙門又是一次變天。宴門後山那條青龍有臻化之意,東海的白龍已然沈寂海底。至於你,扶桑城主……”鏡子忽然急切,“我亦覺察你有天人五衰之相。百年前你救過我,如今我也想救你。”

游扶桑略一閉眼:“就這麽簡單?”

居室內山茶花驟然縮緊,層層爬上玄鏡碎片,游扶桑冷冷道:“世人各取所需,無人會只為報一次恩情,千裏迢迢趕到另一個素未謀面之人的身邊。窺世鏡,你先前說自己洩漏太多天機,恐遭致天譴——你來找我,怕不是要報恩,而是要找一個冤大頭,與你共擔天譴吧?”

玄鏡楞了楞,不想惹惱她,索性承認:“大差不差,卻也不盡然。其一,並非天譴,而是天劫;其二,我不會讓你陪我擔天劫,只是需要在天劫到來之前,在你體內休養生息。簡單來說,我需要一個主人。我們器靈與主人修道相輔相成,你體內有芙蓉清氣,對所有器靈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至寶;而我也是上重天器靈,和外頭那些沒啥卵用的法器不一樣,我可助你穩固天人五衰之相至少百年,不,至少五百年!”

玄鏡可憐巴巴說:“扶桑城主,我借您之力,盡力在天劫到來之前把這碎片裂縫修補修補,作為謝禮,我助你穩定心魂,不受心虞與天人五衰之相幹擾——扶桑城主,我們相輔相成,共度難關啊!”

豈料鏡外的游扶桑直截了當,“不需要。”

玄鏡的目的很清晰,要借煞芙蓉修煉;只是,倘若僅是跟在身邊、滴血認主也便算了,這玄鏡居然還想入她體內——器靈吞噬主體的例子從來不少,游扶桑若是答應,簡直是引狼入室,養虎為患。

游扶桑只是有些想死,但她不是傻了。

游扶桑於是擺一擺手。

山茶花向上生長,遮蔽了玄鏡的視野,她心裏頓時不妙,大喊道:“等一等——!!”

“扶桑城主,你、你不想找到宴如是嗎?”

窺世鏡急切地說道,“十五年前,鄰邊的小國誕下一個王女,其年柱木水相生,月柱火木通明,是‘參天古木得甘泉,春月燈火映桃李’之兆。其日時厚土成山,雙龍盤踞,朝陽普照,五循環情,無沖克戰局——扶桑城主,您聽來有沒有覺得耳熟?”

游扶桑的神色顯然沈落了。

她走近,認真瞧著玄鏡:“你所說的鄰邊小國,所在何處?”

“停停停停停!!”玄鏡知曉自己正中七寸,很是得意,對游扶桑的態度也愈發大膽起來,“這我可不能告訴你!言而總之,小王女還有三個月及笄禮,扶桑城主,您請三個月後再去找她……不然我會覺得有點惡心。在這之前,扶桑城主需要先做一件事情。”

“什麽事?”

“二百年世事變更,這大國的都城雖然還在此處,其名卻從‘清都’換作了‘京城’。而此京城郊外,也便是你這山莊之外,每逢月圓,必有鬼新娘出沒,專尋落單的活人問路,若是答了,照常歸家,可不出三日必見血光。”

“若是不答呢?”

“宴清知顯然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緘默,於是被鬼新娘捉走了。”

“……宴清知是誰?”

這樣熟悉的清字輩,其實游扶桑心裏早有答案。

玄鏡也沒有回答,只是反問她:“扶桑城主,你也不想可憐的師妹再經歷一次幼年喪母吧?”

“……”

“再說,鬼新娘緣何出現在山莊周圍?扶桑城主,那鬼新娘也是以你的魔氣滋養的。倘若你不想成為王女的殺母仇人從而被憎惡,你確該去救人。”

游扶桑靠坐回榻上。

救人一事,她大抵是會去做的,又不想被一面鏡子牽著走。

有了前車之鑒,她知曉玄鏡求她去救人絕不只是出於“救母”的目的,玄鏡必然從中得利。換言之,鬼新娘身上,有玄鏡需要的東西。

游扶桑於是顧左右而言它,“你說王女誕生於 鄰邊小國,那小國國運如何呢?靠海嗎?有山嗎?”

玄鏡道:“南海的一個小嶼國。國運嘛,承天佑運,歷代英主明君勵精圖治,其國度如一塊東海璞玉,漁鹽富饒,商船雲集,四季溫潤,百姓安居樂業,異邦使節往來不絕。對了,還有宴清知往來京城的事情……”

游扶桑卻打斷道:“王女還有三個月及笄禮,是嗎?”

“是。”

游扶桑於是感慨:“那她真是生在一個,極美的春天裏。”

玄鏡道:“嶼國春暖花開,王女降世在丙辰時,晨曦初現,一夜寒氣悄然退散。彼時都城上空瑞氣氤氳,山頭雲霞似火,天際現出七彩祥雲。宮中琉璃瓦上忽綻滿朵朵桃花,玉階邊,苑裏木樨次第吐蕊,金色暗香流轉九重。滿城百花齊放,似天地為她慶生。”

游扶桑於是道:“聽來是個好命。”

望她今生真的可以萬事順遂。

玄鏡又道:“扶桑城主,那個,宴清知往來京城的事情……”

可話未說完,游扶桑卻一副要離開的模樣。

玄鏡大驚:“你你你,你去哪裏?!”

游扶桑似怪她明知故問,反而困惑:“三月後王女及笄禮,我總不能空手而去吧?”

玄鏡大駭,“你別走!我還沒說完宴清知……”可恨沒有腿腳,怎比得過游扶桑腳下生風,“扶桑城主!”

玄鏡鬼哭狼嚎。

游扶桑邁出房門的前一刻,又回頭說:“我去去就回。你可以留在這裏。”

玄鏡又叫:“扶桑城主!“

“好了,夠了!”游扶桑也煩,“不要再與我說宴清知的事情了,時辰到了,我自會去的!”

“才不是呢!”玄鏡在山茶花裏被困住,委屈極了,“城主先把我放出來吧!”

游扶桑嫌煩,擡手,將山茶花收回。

只看山茶花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玄鏡卻在半空搖搖欲墜,眼看就要跌碎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

千鈞一發之際,一縷花枝輕輕托住了玄鏡,讓她穩穩落地。

玄鏡驚魂甫定。

游扶桑擡步又要走。

“扶桑城主!”

“……”游扶桑道,“又怎麽了?”

玄鏡裏的“她”搖了搖頭:“只是看您頹喪至此,我實在感到可惜。山莊外世事更疊,您與山莊如同凝固,百年如一日地過。您以為山莊內的凝滯才是永恒,厭倦了外界的紛擾變幻。可您看,那些永恒的變遷,才是世間最不變的規律。”

“同一個太陽,她在昆侖山沈下的同時,也在扶桑地升起。她既是日出也是日落。同一輪明月,對東山而言是殘月將落,望西嶺卻是玉盤初升。暮雲斂去,晨輝徐來,日月又無窮。”

“只有這些變化,才是生命永恒流轉的證明。”

玄鏡道,“這山坡上的山茶花零落成泥,那小池塘邊細水芙蓉又初綻清顏。有人在此處暮年惆悵,另一處,必有另一個與她少年時別無二致的孩子,踩著絹虎與風奔來,一身杏子紅衫。”

也像您與她。玄鏡在心裏說道,您滯留塵寰二百四十年,幾近天人五衰,而在春暖花開的另一方國度,十五歲的王女與宮女們擲金箭、玩投壺、習蹴鞠。盛夏的蟬鳴搖碎窗碧紗,王女赤足踏過浸了冰的玉簟,紗幔漏下碎金。

年輕的王女研習史冊,琴棋書畫,向母親學習射術。天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白瓷般的面上投下深綠色斑駁的影,她十分認真,屏息搭弓,箭簇破開百裏雲霧,正中一朵白色山茶花。

同一時刻。

山莊居室裏,黑色山茶悄悄落了一片花瓣。

玄鏡話音落下。

游扶桑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作者有話說】

但是太陽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有一天,我也將沈靜著走下山去,拄著拐杖。那一天在某一處山註,勢必會跑上來一個歡蹦的孩子,抱著玩具。《我與地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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